杜柒彎腰，手肘撐在大腿上，埋頭向前。他冷靜了一會兒，十指交錯捏得很緊，直到再次擡起頭都沒有放松。

“樂樂說我嚇人。郁揚，你這樣才嚇人。”

郁揚提著嘴角，似笑非笑，給了個很隨意的應對。

他知道，所以他不在冉林樂面前展示。他怕嚇跑了自己的寶貝。

宿管查房，呵斥拐角另一邊的寢室：“上床去！記下來扣分了！”

郁揚這邊的玻璃用報紙重新糊過了，比白色演算紙隔光，關上門之後，外邊就什麽都看不到。

大概郁揚這個學生太特殊，入學的時機跟其他人不一樣，又是帶著傷進來的，宿管特別對待，居然也沒敲他的門。

聽著宿管的腳步聲漸漸遠了，間或夾雜著幾聲警告，直到外邊再次安靜下來。

杜柒坐直身體，借著陽臺透進來的月光看郁揚，最後只剩一聲嘆息。

郁揚：“還想問什麽？

杜柒再次嘆氣：“我不知道。我就是剛剛突然想起來，然後……說真的，太意外了，我還有點緩不過來。我就很好奇，燒木馬這個事兒，那會兒你多大？”

“六歲。”

“這麽肯定……你記得好清楚。”

“記事早。我還記得到孤兒院以前的事情。”

夜色是層很好的偽裝，人藏在其中，會失控，會生出平時沒有的沖動。郁揚的話多了幾句，會主動去傾訴，表達他自己。

杜柒知道，晚上來找郁揚才是最合適的，趁著沒有光亮，才能從郁揚嘴裏撬出來東西。

“你還真是早熟。你燒木馬的時候，沒想過樂樂會不高興嗎？後來他哭成那個樣子，嗓子都啞了，你就不心疼？不後悔？”

郁揚突然笑起來：“小七，我跟你不一樣。”

杜柒怔忪。

郁揚換了個姿勢，仰面躺了下去，枕著自己的手臂：“你要樂樂高興就行了。我要他高興是因為我，他在我身邊才會高興。”

占有欲。

杜柒瞠目結舌，六歲的小孩，怎麽能想到這些？那麽小，其他孩子都還在想糖吃，他就開始惦記著一個活生生的人。

還能有那樣的手段，“斬草除根”，排除冉林樂身邊其他重要的存在，消除掉所有“敵人”。

他能讓走遠的冉林樂回頭，主動回到他身邊。他永遠站在冉林樂最近的地方，做冉林樂最喜歡的人，潛移默化地滲透到冉林樂的生命中。

他是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

然而不等杜柒開口說什麽，郁揚轉過頭，目光落在杜柒臉上：“所以小七，你永遠都不可能得到他。他是我的。”

氣氛瞬間崩斷。

杜柒慌了，當即辯解起來：“我沒有……”

郁揚還是擺手，打斷杜柒的話：“樂樂那麽好，這是正常的。我有時候會覺得，冉家那群混蛋居然不喜歡樂樂，他們真該去死。”

真話從胸口湧出，解釋從頭腦中往下，一起擠在了喉嚨間。杜柒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哪一句。

郁揚又坐了起來，傷腳也放下，像杜柒之前的姿態那樣，正經地面對前方。他很認真，聲音越發低啞：“小七，別跟我搶，好不好？”

杜柒喃喃開口：“你……你也別逼我。”

“樂樂不是冉家的孩子。”

如驚雷炸彈，一句話在杜柒耳邊炸開，轟得大腦裏一片空白，思緒斷裂，無法思考。

杜柒：“什麽？你說什麽？”

郁揚：“他不是。他只是被我送了進去。”

當年是做了基因比對的，為保穩妥，冉慶平特地帶著孩子去了省檢測中心。檢測報告不能造假，顯示的結果一定是真的。

雙方當場采的血……

冉慶平的血不會有問題，那就是冉林樂的血不對？被換掉了？

既然結果是匹配的，也就是說，原本屬於冉林樂那一份不匹配的血液，被換成了能夠匹配上的血液。

而換上的那份血液，主人才是冉家真正的孩子。

當時……

杜柒終於明白過來，一口氣提到胸口，瞪著對面的郁揚：“當時是你陪著樂樂去抽的血！樂樂被大火嚇到了，怕見生人，不肯走……你說你陪他去！你才是……”

“噓——”

郁揚把剩下的話堵了回去，仿佛不說出口，就不存在這樣的事實。所有人都假裝不知情，照著以前的生活，若無其事地繼續過下去。

言語具有力量，只要不說就好了。

那樂樂就還是冉家的小少爺，錦衣玉食，不用嘗貧苦艱難的滋味。

郁揚：“我把我的人生都給他了。小七，你不能跟我搶。”

當晚，杜柒沒有在寢室留宿。出門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一點，宿管披著衣服起來開門，揚言要給杜柒記處分。

不管是處分還是扣分，杜柒都要走。他不可能呆在郁揚這裏，心平氣和地跟郁揚睡一張床。

不行的。

聽了那些事情，就算他對冉林樂沒有想法，也要找個僻靜的地方消化一下那兩個人人的身世。

更何況，今晚的對話超過了這個話題範疇，直接涉及了杜柒和郁揚之間的針鋒相對。

一邊是他想護著的冉林樂，另一邊是他這麽多年的好兄弟。

他一會兒想“郁揚怎麽能拿這個來威脅我”，轉念又覺得，郁揚這些年過得太不容易了，太苦了。

然而郁揚本來不用這麽辛苦的。

他是把該冉林樂承擔的辛苦給接了過去。

杜柒又想，換做是自己的話，能做到這個程度嗎？

不知道。杜柒對生身父母還有期待，渴望回到原生家庭中，過正常人的生活。他也窮怕了，恨不得一夜暴富，有花不完的錢。

是冉家的話，他真得不能肯定。

晚上睡不著，杜柒在床上翻來覆去，又開始猜：“樂樂知道這件事嗎？”

冉林樂要是知道了，會有什麽反應？

不對，不能想這些，絕對不能說。這是郁揚的人生，自己沒有權利去幹涉，不能替郁揚做決定。

輾轉反側，杜柒的腦袋被各種問號給擠滿，快要爆炸。

冉林樂一無所知。第二天一早，冉林樂在路邊買了幾屜小籠包，急匆匆地跑到宿舍，猛砸郁揚的門。

“包子掛門上了！起來吃！我要遲到了，我走了！”

跑到教學樓，冉林樂又去了一樓的一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