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樓的二人間很少，在“回”字的右上角，那一排三間，六層樓一共十八間。

全封閉之前，辦住校的多半是外地學生，一周或者兩周回一次家。宿舍裏放一些日常用品，不會存大件的行李，四人間的櫃子足夠用。

二人間也是給情況特殊的學生設立的，旨在提供便利，並不是普遍的存在。

不方便住四人間和八人間的學生寥寥無幾，再加上二人間的收費確實貴，申請二人間的學生很少。

因此，這個角落總比別的走廊安靜許多。

這會兒，高一的新生大部分放假回家了，只留了個別沒來得及走的，宿舍樓本來就安安靜靜的。

從入門的那條長廊拐個彎，到了二人間門前，周圍靜到一點雜音都沒有，能聽到冉林樂和杜柒兩個人的呼吸聲。

聲控燈滅了，光線一下抽空，只餘南邊透過來的一點點月光，十分慘淡。

“這個地方陰森森的啊……”

冉林樂覷一眼杜柒，起了些促狹的心，故意嚇唬他：“聽說新一中這塊地原來是墳堆，花了錢把那些墳頭起走了，才蓋了這個新校。按照現在的位置來說，宿舍樓對應的就是墳堆的最深處。”

杜柒楞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在冉林樂後背上拍了一巴掌。

冉林樂憋著笑躲開：“打我幹嘛？我沒騙你，真的。”

“你少來！”杜柒還是害怕，強裝出的淡定一點都不真實，只能口頭上掩飾，“樂樂，以前沒覺得你這麽壞啊！”

冉林樂：“我說真的。你想想，墳都是在什麽地方？風水最好的，才能旺後代。學校選新址，當然要看風水的，選一個好地方。”

一邊說著，兩個人到了郁揚門前。杜柒不想跟冉林樂討論風水的問題，著急進去，率先去推宿舍門。

從裏邊鎖上了。門上小窗被白紙糊上了，邊角透出一絲光，裏邊還亮著燈。

杜柒敲門，叫郁揚的名字。

過了有一會兒，郁揚才過來開門，倚著門框看他們兩個：“怎麽又來了？”

一臉清明，沒有半點睡意，也不知道剛剛他在宿舍裏做什麽。

杜柒從郁揚身邊擠過去，進了屋裏，反手往外隨便一指：“我發現樂樂現在越來越壞了，沒點好心。你趕緊管管他。”

郁揚撐著手杖轉身，言簡意賅地點評：“沒出息。”

說的是杜柒，自己說不過冉林樂就來告狀。

杜柒委屈，誠心實意地感慨：“我就該知道，你肯定是向著樂樂。”

其實杜柒也是偏袒冉林樂比較多。要是郁揚跟冉林樂吵起來，他明面上勸架，轉了頭還是要特地去安慰冉林樂的。

可能是小時候的習慣太深刻，一直保留到了現在。他們都拿冉林樂當小弟弟來照顧，念著他身體不好容易生病，又瘦弱不堪，總是多幾分寬容。

即使現在冉林樂身體很好，跟同齡人站在一起也不顯矮小，已經養了過來，他們的習慣也改不了，還是照著小時候的相處方式繼續。

杜柒回想了一下，記得那個時候冉林樂特別黏郁揚，不管吃飯還是睡覺，總要和郁揚在一起才行。

說起來也奇怪，郁揚這麽一個急躁陰沈的人，從來不跟別的小孩交流，偏偏對冉林樂特別有耐心。

冉林樂說話慢，又很愛講，說“天氣好”之前一定要先說他剛剛去院子裏做了什麽，然後發現天氣好。

郁揚就能坐下來聽完，一直聽到冉林樂形容完天氣是怎麽個好法，才不鹹不淡地“嗯”一聲，當做總結。

那個時候，杜柒經常能看見這樣的場景：冉林樂拉著郁揚，蹲在地上指著個什麽東西，慢吞吞地講。郁揚就站在他身邊，替他擋著毒辣的日頭。

也有例外。

有年秋天，社會上的好心人士送過來兩個花裏胡哨的小木馬搖搖椅。冉林樂特別喜歡黃色的那個，每天守在院子裏排隊，騎上幾分鐘被趕下來，就繞到隊伍末端重新排。

一連幾天，除了吃飯、睡覺、上廁所，冉林樂就在院子裏等木馬，根本不離開。後來其他小孩子都玩兒膩了，冉林樂還是喜歡，照舊守在木馬旁邊。

沒有人來搶了，冉林樂就一個人騎大馬，午休也不肯下來。那兩天都是等他趴在木馬上睡著了，園長才能把他抱到床上去。

但是小木馬就留了一個星期。有天早上大家起床，發現不知道哪兒來的一把邪火，把兩個搖搖椅燒成了焦黑色，摸一下還往下掉渣。

為此，冉林樂哭了一上午，還發了場高燒，好幾天沒能起床。園長照例把冉林樂交給郁揚照顧，劈了兩個木馬，留作冬天燒鍋爐的引子了。

之後就恢覆了正常，冉林樂每天拉著郁揚東逛逛西看看，想起來他的小木馬時會難過，郁揚學著大人的模樣，把他抱到懷裏親親額頭，撫著他的後背安慰他。

回憶到這裏，杜柒腦海中的畫面一閃而過，突然想到白天郁揚生的那場氣。

看起來莫名其妙，但情緒背後總要有個根由原因的吧……

杜柒剎不住聯想，思緒一下就扯到孤兒院時期的很多的細節，忍不住心底打突突，有點犯怵。

冉林樂也進來了，關了宿舍門，拉開書包往外掏牛奶：“你先喝這個。等周末我拎一箱給你，每天都得喝，記住了。”

“不喝。我斷奶了。”

冉林樂直接咬開一包，湊到郁揚跟前，想把吸口塞到郁揚嘴裏：“補鈣！補骨頭，你骨頭斷了，你自己不知道啊？張嘴，不然我呲你臉上了！”

“你呲。”

“你怎麽這麽煩人？喝牛奶會死啊？”冉林樂拗不過，牛奶已經灑了小半，他把剩下的喝了，“那我明天去給你買鈣片。鈣片總能吃了吧？”

兩個人交涉，一個嫌麻煩，一個不放心，杠上了。

杜柒突然問：“你們還記得不記得，小時候在院裏，有過兩個搖搖椅？”

冉林樂回頭，一臉茫然，顯然是記憶深處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想起來：“什麽搖搖椅？”

郁揚卻突然擡手，把呲到嘴角的牛奶擦了。他的動作太慢，手掌擋在臉上，很久都沒有挪開。

就這樣垂著眼瞼，心思都斂在了其中，不露一絲端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