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惠紅準備了一桌子硬菜，紅燒肉、醬香排骨、糖醋魚、清燉骨頭棒，另外還做了小炒肉。

冉林樂說要出去，冉慶平就開始皺眉，問道：“家裏做了這麽多菜，出去吃什麽？”

明知故問，還是想拿大家長的權威來造勢，試圖在孩子反抗之前先鎮壓住對方，然後他就占據了高處，可以理直氣壯了。

永遠都改不了這個習慣，不經意間就會暴露他的控制和支配欲望。暑假裏的“屈尊降貴”也是暫時的，只是為了平衡制約，是給冉林樂的彌補。

因為暑假裏的那幾起事件中，冉林樂吃了虧，受了委屈。他代替陳家人來退讓，給冉林樂盡可能多的自由，來安撫冉林樂的心。

看起來好像是站在了冉林樂這邊，其實呢？本意還是想緩和雙方之間的氣氛，妄圖撫平那幾件事帶來的緊繃狀態，讓雙方可以和平相處。

到現在，一切都在趨於和緩，發生過的事情越來越遠，留下的痕跡在變淡。他就故態重現，還是要粉飾太平，要把所有人都湊到一起，去演一出大和睦的戲碼。

所以允許陳競翔到家裏來，也不反對他留下來吃飯，對於自作主張的陳惠紅沒有半句責言。

他重新開始接受陳家人，或者說，他再次認同了陳惠紅以及她身後的娘家人。

還要拉著冉林樂一起低頭。

怎麽可能？人身傷害之後，吃了開水的苦頭，再回頭跟加害者握手言和？什麽樣的聖母才能做到這種程度？

何必跟自己過不去呢？

冉林樂冷淡地開口：“怕吃了不消化。”

以往面對冉慶平的質問，冉林樂都會找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諸如“去杜柒家補課”、“出去買書”之類的。

這還是他第一次對著冉慶平表達不滿，直白地把矛頭亮出來，針對了冉慶平那種和稀泥的態度。

冉慶平越來越不適應小兒子的交流方式，力不從心，總覺得很難應對。孩子一天比一天大，有了自己的想法，脫離他的掌控。

總有一天，他會徹底抓不住這個孩子的吧？

冉家這頓飯足夠豐盛，但在座的人都心不在焉，懷抱著各自的心思，吃得並不愉快。

冉林樂也沒找杜柒，打車去了匯安市。臨到了半下午，杜柒做完了作業，給他打電話，叫他一起去郁揚那兒。

“我在市裏，你去吧。”

杜柒奇怪：“去市裏幹嘛？你跟誰啊？”

“沒誰。就買點東西。”

“那我先過去，你回來了就直接過來吧。”

冉林樂站在路邊，握著手機的指頭又緊了幾分，語氣還是平靜，毫無異狀：“我回去就很晚了，到時候直接回家。你們不用等我。”

隔著手機的信號，杜柒也沒聽出來什麽不對，隨口應了下來。

掛了電話，冉林樂呼出一口氣，有片刻的茫然。事情已經辦完了，時間一下就變得很多，他一個人佇立在街頭，不知道該去哪裏。

不想回家。他還要假裝自己在生氣，記得自己是“憤然離家”的，現在回去太早了。

他也確實不想和陳家的人繼續攪在一起，有陳競翔在的話，他避開也算知趣，給人家留出空間。

更不想去郁揚那裏。那個小房間……有陌生女人存在的痕跡，遍布各個角落和細節，在宣誓主權，驅趕其他的人。

“我是被驅趕的那個？”

冉林樂自問，像是猝不及防間被人潑了一盆涼水，然後推到冰窟裏，在深海之中不斷下沈。

九月份的天氣，秋老虎還猛烈，空氣仍舊是燥熱的。

冉林樂被一片樹蔭籠罩，覺得心底越來越冷，心尖上的那抹血被凍出冰碴，漸漸凝固。

原來是這樣的啊……終於明白那份莫名的情緒是從哪裏來的，能讀懂當時的心情了。

是占有欲。

不想把揚哥分給別人。

以前大家年紀都小，“女人”這個命題並不真切，提起“女朋友”更像是過家家，新鮮感更重要。

所謂“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說得多了，中二少年就當成了真理。那誰交女朋友都無所謂，反正不如兄弟重要。

可是這次不一樣。

郁揚一反常態，居然讓那個人進入了他的生活，他是認真了嗎？

以後郁揚的身邊會一直有那個女生的存在，他們會成為一個整體，彼此扶持依存。然後，距離郁揚最近的人再也不是冉林樂，也不會是杜柒，而是另外一個陌生人。

從此以後，冉林樂就不是揚哥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

冉林樂接受不了。

可是要阻止郁揚去找女朋友嗎？好像也不對，郁揚應該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圍著冉林樂打轉。

他已經夠辛苦了，生活艱難，能有個體貼的女人陪著他、心疼他，也挺好的。

嗯，沒錯，這樣就很好。

下次再見到那個女人就好好打招呼，不能像那天晚上一樣冷臉相待，也不能再轉頭就走。

不禮貌，也不合適。

冉林樂呆到晚上，叫賀晨皓出來一起吃了晚飯，兩個人回臨河縣。

賀晨皓家在市裏，也辦了住校。他厚著臉皮想去冉林樂家裏玩兒，被冉林樂拒絕之後，悻悻地往學校的方向走。

在路口分手，賀晨皓還是不甘心：“還很早啊！回宿舍很無聊的。再叫幾個人，出來玩一會兒再回去唄。”

回家就要面對冉家那幾張臉，確實不爽，冉林樂動搖。

賀晨皓慫恿：“正好叫你那個發小一起，郁揚啊，認識一下。”

冉林樂當即拒絕：“我還要回去寫作業。”

之後的幾天，賀晨皓跟冉林樂提郁揚的時候，冉林樂都不接這茬事兒，當沒聽到。

杜柒終於察覺到一點不對，第三天實在忍不住了，放學的時候問冉林樂：“你這幾天跟郁揚聯系了嗎？”

“怎麽了？”

杜柒：“你知道他拆過線了嗎？”

冉林樂：“……”

還真不知道。

冉林樂幹巴巴地找話，試圖掩飾自己：“什麽時候？”

“大前天就該拆了，就星期天，你去市裏了。一直等到昨天，上午吧，他讓海猴跟他一起去了。”

等……什麽？

杜柒問冉林樂：“你是怎麽回事？最近怎麽不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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