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林樂很認真地重覆了一遍：“你想不想做自己的游戲？策劃也好，前端開發也好，全都屬於你。”

十八歲的郁揚是沒有想過的。他身上背著“殺人犯”的指責，不可能一點影響都沒有，照常過自己的生活。

上一世，他跟著六爺，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過一天算是賺了一天。他沒有理想，不考慮未來，六爺讓他做什麽，他就悶著頭上，像個機器人。

直到冉林樂和杜柒一起去省會遷清市上大學，一個學期才回一次臨河縣，郁揚漸漸有了些改變。

大概是因為十幾年的相處模式被打破了，生活狀態陷入失衡之中，沒辦法沿著以前的方式維系下去。他看著冉林樂認識新的朋友、展開新的生活，心底才開始活絡泛動起來。

彼時，“708鬥毆事件”已經過去了兩年多，那些輿論和罪責淡了下來，一切都趨向平靜祥和。

然而平靜到了一定程度，蔓延開之後，就會變成死寂。人總需要打破自己的屏障，從那個安全的堡壘中掙脫出來，才能往上跨一步臺階。

郁揚本來就不是恪守成規的人，他比同齡人早熟，相當有主意，心思堅定。年輕人一旦生出了某種念頭，紮根在心裏，一夜之間就能繁盛壯大。

冉林樂大一期末回家，發現郁揚買了電腦，也沒多想，只當是發展潮流。他還玩兒了郁揚做的小游戲，驚嘆之後，轉頭就忘了，沒當回事。

沒有人當這是什麽大事，除了誇一句“小揚哥夠厲害的”，沒想過這會成為郁揚將來的職業……也是他的立足之本。

直到郁揚真正獨立出去，脫離了六爺，大家回頭看看，才意識到他早就走出去第一步了。瞞了那麽多年，沒有跟任何人透露，也從來沒有紕漏破綻，掩飾得非常完美。

他感激六爺，但骨子裏，他也想要遠離六爺。

冉林樂看著十八歲的郁揚，掏心窩子拿出了百分百的真誠：“之前光打岔，一說到上學的事情，你就逃避。”

“誰——”

“我，我逃避，行了吧？你聽我說完。”冉林樂好脾氣地勸道，“我這幾天就琢磨這件事了，想來想去，你其實就是因為錢，對吧？”

“放屁。”

嘴上說得厲害，否認得幹脆利落，挺像那麽回事的。但郁揚的眼神已經有些飄了，不自覺地轉向側邊，落在地板翹起的一個角上，停住不動了。

他不看冉林樂，仿佛這樣就能躲開冉林樂揭穿的事實，當那個真相不存在。

冉林樂不強迫郁揚，由著他看別處，繼續說道：“你給六爺幹活兒，這是自己掙來的，是你應得的。要是六爺掏錢給你上學，或者我給你拿錢，你覺得受人恩惠，低等了，對不對？”

學費、書雜費、生活費，這些都是支出。整天耗在學校裏，做不了事，白拿著六爺的錢，還住著六爺的房子。在郁揚看來，這跟乞討的狗一樣。

所以說郁揚比杜柒藏得更深，這些少年人的面子和尊嚴沈重濃厚，脊梁裏豎著一根骨頭，推著他往另一個方向走，去過不同的人生。

同樣是一個孤兒院裏出來的，杜柒能低頭，可以把個人的情緒降到最微弱的檔次，捏著鼻子去承受自己不喜歡的情緒。

郁揚就不行了。他不喜歡的處境，就堅決排斥，丁點都不接受、不容忍。就連冉林樂說這麽幾句，他就聽不下去，起身要走。

冉林樂忙扯住郁揚的衣服：“你等等呀！我又沒說一定要你去上學，你能不能改改脾氣，別這麽急？”

郁揚繃著臉，嘴角的弧線深深刻下去，冷硬堅決。

冉林樂不撒手，快速說道：“我知道你不想那樣，自己沒有價值，不如打死你痛快。我也不是要勸你上學。上不上學，我說兩句就管用了？你也不聽的呀！我是說游戲，做游戲！”

郁揚居高臨下地看著冉林樂，煩躁已經到了最高值，大有“下句話說不對我就踹死你”的氣勢，給出的時間要論秒算。

冉林樂：“我是說，你不打算做些自己的事情嗎？在六爺之外，握在你自己手心的事兒。你想想，你能跟著六爺幹一輩子？你是真地喜歡這一行，才跟著他當混混的嗎？不是吧！”

是因為擺在眼前的選項不多，而這是最便捷的一條，最好入門，也見成效最快。

冉林樂感慨：“哪有當混混能當出名堂的？你現在是小混混，再過幾年，就是個普通的混混，大齡無業游民。早晚都捏在六爺手裏，一輩子都出不了頭。”

郁揚繃緊的身體放松一些，去勢弱了幾分，被猶疑代替。他低聲呢喃：“六爺對我有恩。”

這還沒有“708鬥毆事件”，只是在六爺那裏吃、住一年，就已經感激上了。難怪上一世，郁揚跟六爺分家時讓出去那麽大的紅利，拱手白送給六爺一大筆錢。

冉林樂：“搞得好像我在慫恿你害六爺。換個角度想，你覺得給六爺當個心腹打手的作用大，還是站到六爺那個層次，和他做生意一起賺錢更好？”

比如冉林樂現在正在做的，他能帶給六爺的利益，絕對比郁揚揮拳頭打架來得大。郁揚沈默了。

冉林樂眼珠轉了轉，輕輕嘆口氣：“是你跟我說的吧，要有能在這個世界立足的能力，將來不管發生什麽事情，都能靠自己頂住。揚哥，不光是我，你也同樣。”

之後有很長的時間，郁揚都在沈默。冉林樂讓他載自己到書店，他悶聲打火，連問都不問一句，言聽計從，難得顯出乖順。

縣城有一家新華書店，到現在還是古早的經營模式，每天免費蹭著看書的比買書的多。那些還沒出售的小說，封皮上印了不少黑乎乎的指頭印。

郁揚在外邊等，靠著摩托繼續沈默。沒多久，冉林樂晃晃悠悠地出來，把手裏的塑料袋拍到郁揚胸口。

裏邊裝了三本書：《C語言從入門到精通》、《C#基礎教程》、《零基礎學習Java》。

冉林樂拍拍郁揚的肩膀：“加油，相信你可以的！”

郁揚盯著教程看了很久，捏著塑料袋，指節青白突起，像是要揍人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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