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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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有面條,”蕭婪關掉了吵哄哄的電視,拿起一本書,靠在沙發一側,修長的雙腿架在另一邊的扶手,“不知道你的口味,需要加辣椒什麽的廚房有辣椒醬。”

“不礙事,倒是麻煩你多弄一餐了。”顧冬和人五人六地道謝。

蕭婪沒答話,他本來也不是多熱情好客的人,更甚少有人會來家裏,所以懶得就這種賓主關系客套什麽,別人道謝他就受著,多說少說也不會多塊肉。

顧冬和吃完面條,往客廳看,正看見蕭婪抱著書已經睡著了,這人大概是怕冷,穿著偏厚的睡衣睡褲還蜷著身體睡。

顧冬和拿了碗到廚房洗幹凈,走到客廳思考著要不要叫醒蕭婪到房間裏睡,但又怕這人從自己來之前到現在一直睡著,醒了晚上會不會睡不著。

還沒想出個所以然,蕭婪自己動了。

他皺著眉,抓著書的手指緊緊收著,指節泛著白,頭不住地小幅度左右擺動,身體微微顫抖。

“不……不要、不要——”

做噩夢了。

“蕭婪,蕭婪?醒醒。”

顧冬和皺了皺眉,伸出手推蕭婪。

“不要!”

蕭婪猛然睜開眼,顧冬和楞在原地。

他或許永遠都不會忘記蕭婪這個眼神。

恐懼,驚慌,無措,痛苦,乞求。

還有深深的絕望。

帶著滿身鮮血淋漓的傷疤,翻過山,越過海,卻也只看見了更殘忍的地獄。

老天不會救你,老天不會管你。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顧冬和許久都沒說話,蕭婪的眼神從最開始的混亂變化清明,像是冷靜了下來,垂下眼睫,遮擋住濕潤的、泛著水光的眸子。

“吃完了?”

蕭婪開口,如果不是親眼看見,光聽聲音顧冬和肯定不相信蕭婪剛剛多麽失態。

“嗯。”顧冬和開口,“本來想叫你回屋裏睡,天氣冷,小心著涼。”

“不礙事。”蕭婪漫不經心的回答,起身將書放在茶幾上,下逐客令“早點回去吧,挺晚了。”

說著走進廚房,又探出頭來:“你洗碗了?”

“洗了。”

蕭婪終於是改變了一直以來平平板板的眼神,帶著驚訝的看他一眼。

“我走了,今晚多謝了。”

“嗯。”

蕭婪靠著廚房的推拉門,手上拿著一個杯子喝水。

“喝熱的,天氣冷。”

顧冬和走前看他一眼,方才洗碗時就沒看到有熱水,這會兒也沒燒。

蕭婪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顧冬和想他估計省得麻煩,正準備穿鞋,又走回去幫他把熱水壺裝好水開了開關,才換鞋離開。

蕭婪靠著廚房的推拉門,望著顧冬和走的方向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有想。

直到熱水燒好的聲音驚了他一下,將水倒出來,端了一杯進書房。

對著電腦敲打著,打累了趴著瞇會兒,本來蕭婪一般也只是瞇著不會睡著,今天確實幾杯熱水喝進去身體暖暖的,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再睜眼天已經亮了,趴著睡了一夜,睡得蕭婪腰酸背痛,起來後發現鼻子有點堵,腦袋昏昏沈沈的,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沈重。

生病了。

蕭婪暗罵了一聲,頭昏腦漲感覺罵人都不帶勁。

於是郁悶地拿起手機點外賣,外賣來的間隙把剩下的內容敲完,發送。

外賣點的是蕭婪喜歡的黃燜雞,但是蕭婪這時候一點胃口都沒有,淺淺的吃了點充饑,拿起手機定個鬧鐘,就滾到床上去補覺了。

被子很厚,床墊很軟,蕭婪幾乎是昏迷著睡過去的。

被鬧鐘鬧醒時蕭婪睜開眼緩了很久,難得的沒做夢,但是身體狀況好像並沒有好些,並且有點發燒。

蕭婪迷迷糊糊的穿戴好,搖了搖腦袋,卻沒有將糊成一團的意識搖得更清楚些,只有更猛烈的頭疼。

“嘶——”

蕭婪出門,走到小區側門的時候有小孩子在旁邊玩,兩個小孩子追著打鬧著就沖剛走出來的蕭婪撞過來。蕭婪本身就因為頭暈腦脹反應慢了半拍,被兩個小孩一撞直接腳一扭摔到地上。

“叔叔對不起!”

兩只小娃娃一看闖了禍,差點沒嚇哭,繞著蕭婪轉也不知道要怎麽把他扶起來。

“沒事,你們到路邊上點玩吧,”蕭婪被晃的頭更暈了,強忍著痛笑著安慰,“不要再撞到人了哦。”

小孩點著頭飛快的跑了,蕭婪則坐在原地。

這裏是側門,人比較少,保安也在有段距離的地方看不到這裏。蕭婪動了動腿,尖銳的疼痛順著神經蔓延。

蕭婪皺著眉挪到靠墻的地方,想要扶著墻站起來,卻是失敗了好幾次都沒能成功。

又一次跌回原地時,一雙手從後面扶住他,一用力撐著他站了起來,蕭婪估計自己是扭到了,右腳不沾地的靠著墻回頭。

顧冬和。

“怎麽是你……”

“別動。”

顧冬和蹲下來看蕭婪的腳踝,蕭婪有些尷尬,但是無奈幾乎是動彈不了,只能由著他看去。

“去醫院。”

顧冬和站起身扶住他,看到他臉紅的不正常,伸出手探他額頭。

“你發燒了?”

蕭婪燒的眼角泛紅,給他翻個白眼卻像是情人間的撒嬌。顧冬和不知想起來什麽,眼神一瞬間軟了下去。

嘆了口氣扶著蕭婪:“我送你去醫院。”

蕭婪根本沒力氣反抗,只能被他架著帶到了車上。

這地方偏,最方便的醫院都是宋櫟工作的醫院。顧冬和給宋櫟打電話沒人接,趁紅燈發了短信交代了情況,幾乎是壓著限速將人送到醫院。

醫生給蕭婪處理了腳,一邊量著體溫,蕭婪已經是昏昏沈沈的將睡不睡,只靠一絲理智支撐著。

“難受就睡會兒。”顧冬和語氣難得的溫柔,可惜蕭婪已經分不出意識去分辨他的語氣,帶著濃濃鼻音應了一句,轉頭就閉上眼陷入沈睡。

顧冬和扶著他的肩,讓他靠在自己身上,醫生處理完腳踝一看溫度計:39.4℃。

“現在的小年輕啊……”醫生一邊搖著頭感嘆一邊轉過身去開處方。

顧冬和陰沈著臉給蕭婪安排好病房,等護士都出去以後就坐在旁邊看著蕭婪。

這人生的是極好看,此時閉著眼,臉上不正常的紅暈,嘴唇微張,因高燒倒是泛著點顏色,眼底下一抹青色幾乎是張牙舞爪的出賣著主人昨晚又沒好好休息。

即使是這樣,顧冬和也是一眼就挪不開了。

就如當初一眼,便成了這麽多年。

宋櫟幾乎是下手術就趕過來,推開門的時候蕭婪還打著點滴睡得不省人事,顧冬和坐在一旁開著電腦看資料,聽到開門聲,幾乎是瞬間擡頭,看到是宋櫟後將電腦放在一邊。

“來了。”

無聲的做個口型,宋櫟點點頭,指了指床上的蕭婪小聲的問:“怎麽樣?”

顧冬和引他出門,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門口。

“高燒,我碰到他的時候又扭到腳。”

“麻煩你了。”宋櫟嘆口氣,“你忙的話先走吧,我在這就行。”

“你自己科室那邊怎麽辦?”顧冬和斜他一眼。

宋櫟有些不解:“不要緊吧?讓護士在這就行,我得空了就過來看一眼。”

顧冬和低頭沈默了一會兒:“我沒什麽事,工作到哪處理都行,還是在這守著吧”

宋櫟瞇眼:“冬和,你什麽時候對人這麽上心了?”

顧冬和:“上心當然都是有原因的。”

他看向宋櫟的眼裏,笑容無懈可擊。

這下輪到宋櫟沈默了。

“冬和,”他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兜裏,站直了回視顧冬和,“我和你是多好的朋友我們都清楚,但我和蕭婪也是兄弟,我看了他這麽多年,他這個人從來都是什麽都悶著,誰都不知道他心裏多少事,希望你不會給其中添一筆。”

顧冬和失笑:“怎麽你覺得……”

“咳咳咳!”

房間內的咳嗽聲打斷了兩人的談話,宋櫟先一步推開門進去。

“蕭婪,怎麽樣?”

蕭婪還是非常虛弱,但四下看了一圈後也明白自己躺在醫院,慢慢想起自己在側門被顧冬和撿到帶到了醫院。

“沒事,有點發燒。”蕭婪開口,聲音沙啞的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可能是昨晚著涼了。”

宋櫟沒好氣地看他一眼:“你就作吧。”

蕭婪難受著,也沒力氣回擊他,目光移到後面的顧冬和身上。

“你怎麽還在?”

話出口才覺得有些不妥,畢竟人家好歹騰出時間把自己弄到醫院來還陪了這麽久,但是也沒什麽力氣再思考措辭。

“我怎麽不能在這?”

顧冬和挑眉,有些好笑的看著他。

蕭婪不理他,往被子裏縮了縮,露出一雙眼睛四處看了幾圈後問宋櫟:“能出院嗎?”

宋櫟差點跳腳,冷笑道:“你就想想吧。”

“好好休息吧,我先回科室了,有空再過來。”宋櫟看著蕭婪撇了撇嘴,毫不留情的扔下一句話。

“冬和,麻煩你了。”

遲疑了一下,還是轉向顧冬和說道。

顧冬和點點頭,等宋櫟走了後又坐回床邊拿起電腦。

蕭婪大概是恢覆了一些力氣,騰出了精力聊天,被子蓋住半張臉躲著寒氣,聲音聽起來甕聲甕氣的。

“你今天怎麽會在那裏?”

顧冬和敲一下回車鍵:“辦事。”

“你是做什麽的?到那麽偏的地方辦事。”

許是生病的人都多少脫去了平日裏偽裝起來的成熟,蕭婪跟著體溫上升的還有不過大腦的好奇心。

“房地產,”顧冬和看他一眼,報出一個小區名,“投資後拿了套房自己住,去看看。”

這個小區在蕭婪住的裕華小區對面,高檔別墅區。

多高檔不好說,反正蕭婪買不起。

“無良資本主義。”蕭婪小聲嘀咕著,精力不濟的閉上眼休息。

顧冬和看著他難得一見孩子氣的胡言亂語,只覺得和平時懶懶散散什麽都渾不在意的蕭婪完全不一樣。

收起了一身尖銳,顯得異常可愛。

顧冬和說不清蕭婪給他的是什麽感覺,但他看得到蕭婪消極處事背後,是對整個社會的敵意。

沒由來的,不知原因的。

守著自己一身傷痕,在被人想要觸碰的時候伸出爪子,不管是誰,都得被撓的不敢再進一步。

顧冬和不知道他身上發生過什麽,但這樣一個蕭婪,只偶然間見過他脆弱的模樣,就已經吸引的他魂不守舍好些年。

只是不管怎麽樣。

“還是現在乖乖的最可愛。”

顧冬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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