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是出自公良媛之口的，公良靜臉上露出愕然，擡到一半的步子又收了回去，局促的低下頭。

孫氏也是過了一開始的震驚之後，而後不讚同的皺眉，“媛兒，不可這麽說話，靜兒是你姐姐…”

“才不是，她不是我姐姐。”公良媛直接打斷了孫氏的話，看過去的眼眸也滿是堅定。

孫氏比方才還要愕然了，不可置信的看向公良媛，“你怎能這麽說？”

公良媛盯著她，嘴角有一絲冷笑，將前世一直憋著的話，全都說了出來，“我為何不能，她是宋靜，我是公良媛，她這個小偷，為何是我的姐姐？”

這段話無疑對孫氏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沖擊，孫氏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回府，表現的乖巧的女兒，現在卻如此咄咄逼人。

“媛…媛兒，你是不是氣姐姐把你推下湖，姐姐那不是故意的，且已經受了罰，你…”孫氏想來想去，也就這個理由。

看到孫氏這般，公良媛心底竟隱晦的升起一股暢快。

公良媛知道自己這樣是不對的，可她突然不想假裝了。

前世想要獲得母親的全部疼愛，她努力去學，有什麽不懂也只會自己憋著，不想讓母親覺得她比不過公良靜。

可到最後，公良靜才是母親最好的女兒，而她就是得了失心瘋，名聲盡失，讓侯府蒙羞的存在。

那時候父親母親該是想，從來沒有認回她才好吧。

心中苦澀之感蔓延，公良媛覺得自己重生只為了陷害公良靜還真是沒意思，突然周圍的一切索然無味起來。

眼前是孫氏不可置信的模樣，公良媛卻突然想到了她的養母，雖然樣子已經模糊了。

但在前十五年，她能感受到的溫暖，都是從養母身上汲取的。

對了，要是養母知道她這麽針對她的女兒，會不會傷心，會不會也不要她的。

公良媛心臟有一瞬的慌張，而後眼神茫然。

應該不會吧，她的母親都是公良靜的了，那養母就是她自己的，她不會怪自己吧？

公良媛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而後一滴冰涼的淚水滴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楞楞的擡手撫上自己的眼角，濕熱一片。耳邊一切的聲音都好像消失了一般。

“媛兒，你這是怎麽了，怎麽哭了？”孫氏有些急了。

王婆子本來是在旁邊看著的，看到二姑娘的神情不對勁，擋開了孫氏要摸過去的手。

聲音冷冷的，“大姑娘往後還是別來汀蘭苑了。”

這是對孫氏說的，孫氏對上王婆子沈浸風霜的雙眼，手有些顫抖起來，說不出話來。

趙奶娘眼看著發展，眉眼之中露出焦急之色，又見王婆子都開口了，王婆子這就是代表老夫人的態度。

“王姐姐，這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夫人也不是…”趙奶娘想打圓場。

“自然沒有，老夫人說二姑娘需要靜養。”王婆子說話的時候，彎腰拿出帕子，小心的給公良靜擦拭幹凈眼淚。

輕柔的動作猶如羽毛拂過臉龐，帶來一絲癢意，公良媛眼前的情景變得清楚起來。

那是一張布著皺紋，頭發夾帶白絲，眉頭皺著，卻都是擔憂的臉。

公良媛抓住了王婆子的手，笑了，“王婆婆，我沒事。”

王婆子這才松了一口氣，另一只手安撫性的拍拍她的手背。

孫氏焦急，只是公良媛被王婆子擋住，她看不見人如何了。

等王婆子直起身子，退到了一邊，露出的公良媛，臉上的痕跡早就被擦拭幹凈，只是眼珠有些泛紅。

“母親，方才是媛兒失禮。”公良媛站起來，對著孫氏作揖。

孫氏剛要扶起，卻聽公良媛繼續道，“只是我的話都是出自真心，我和宋靜不是姐妹，現在不是，往後也不會是。”

雖含著笑，但神情中的堅決不容小覷。

說著公良媛又對著孫氏行了一禮，“還有一事是媛兒做錯，那日落水是我故意，只是想陷害宋靜。”

孫氏更是呆住了，一個接著一個砸到頭上，她有些不能接受。

許久之後，她才幹澀著嗓子道，“為何，為何要如此？”

公良媛笑笑，聲音中有釋然，“可能是嫉妒她為何能這麽幸運，逃過那些痛苦的日子，還有您這麽疼愛她的母親吧。”

孫氏想要反駁，“你也是我女兒，我同樣疼你。”

公良媛搖頭，說了一句孫氏聽不懂的話。“強求了一輩子，原來不是我的，是永遠不會強求過來的。”

“仔細想想我也有過，只為我著想的母親，從前現在往後她只是我一人的母親。”

公良媛這話說的沒錯，當初養母雖生了兒子，但兒子剛生下來就被那老太婆抱走了。

養母的心思最多還是在公良媛身上，常跟公良媛說，她要給她攢銀子，往後給她尋個好人家嫁過去，再也不用吃苦。

只是後來幾年，養母沒了，被接回侯府之後，公良媛竟漸漸想不起養母了。只想搶回生身母親的全部疼愛。

這些想來，公良靜的母親對自己好，自己的母親對公良靜好，極為公平了。

孫氏雖不知道公良媛華中的一輩子從何而來，但她心中不知為何開始慌張起來。

“陷害之事，我會去找祖母領罰。”公良媛收起了對往事的追憶。

“往後我會按規矩去給母親請安，其他人便不要太多，也希望母親能如同對待三妹妹那般，對我就可。”公良媛臉上是疏離恭敬的笑，如同對待一個陌生的長輩，該有的態度。

孫氏是茫然的，不知道事情為什麽發展到這一步，“你是我的女兒啊……”

“您也有其他女兒，我也有自己母親，若是她還在，我肯定更親近她，所以我能理解母親現在行為，往後不會心起怨懟，母親也不要多想。”

公良媛見她要上前拉自己，就後退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臉上是她這個年歲不該有的冷靜。

趙奶娘今日早晨心中就有了這個預感，本想著讓夫人過來看看，促進一下母女情分，但沒想到她只一時沒阻止，帶來了大姑娘，就變成了這樣。

這要是能回到之前，趙奶娘是什麽都不會把大姑娘帶過來刺激二姑娘的。

“二姑娘，夫人她是最心疼你的，你才是夫人的親女兒，可不能說氣話。”趙奶娘趕緊道。

公良媛搖頭，“母親心中哪個女兒最重要，我們都心知肚明，我亦不想糾纏。”

“許是從小在那樣的環境長大，我這人比較自私，不過現在無事，不再強求，我就不會再做錯事。”

公良媛再直視孫氏，目光澄澈幹凈，“相比母親也不希望我再做什麽傻事吧？”

孫氏想到媛兒說是她故意掉下湖，陷害靜兒推她，竟然遲疑了。

公良媛看到她的神情，笑出了聲，“母親還真是心疼宋靜，我知你們母女情深，可以回自己院子好好互訴，我現在乏了，母親我可以進去歇著嗎？”

孫氏被笑聲驚醒，愕然自己在這個時候，為什麽會有那樣的反應，只是她再想解釋，都不知道怎麽給自己解釋。

趙奶娘真是恨不能自己替上，她看的清楚，二姑娘這是真寒了心。

王婆子心疼二姑娘，雖態度還是恭敬，但言語中已經是趕客了，“二姑娘體弱，夫人還是先回去吧。”

孫氏不想走，她覺得自己要是走了，和媛兒的母女之情是真挽不回來。

她難得的目光露出哀求之色，“媛兒…”

門口處的公良靜被公良媛一連串話說的臉色慘白，她緊咬著下唇，看到母親臉上的痛苦之色。

心中同樣鈍痛，她咬咬牙想上前，卻被一人攔住。

正是門口處，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的張婆子。

張婆子壓著聲音，“大姑娘還是別進去了。”

公良靜臉色煞白，絞著手中的帕子，卻失了剛才的勇氣了。

“母親的臉色不好，想必也是乏了，趙奶娘還是扶母親回去歇著吧，若是生了病，我可擔待不起。”公良媛直接道。

趙奶娘看出了她的決絕，知道今日再說下去，也不會有別的結果。

咬咬牙還是上前扶起孫氏，低聲道，“夫人，我們先回去吧。”

孫氏不想走，趙奶娘卻加重了幾分力道，帶著失魂落魄的孫氏出了屋子，再有公良靜扶著她另一邊，幾人出了汀蘭苑。

等人走遠之後，公良媛臉上的淡然消失的一幹二凈，捂著胸口落在椅子上，忽而趴伏在案，眼淚濕了衣袖。

從此以後，她只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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