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那薩領很大，但有了附加魔紋的馬車，要在天黑前到達目的地並不難。我們離開了領主所在的一區，達官貴人所在的二區，一路跑到了分界不明顯的郊外。這裏理論上也是領主的獵場，不過從當上領主開始，我還沒來這裏過。

“說起來，你也來打獵過嗎？”我問，和傑弗裏一起下了馬車。

“狩獵是貴族和貴族家臣的特權。”他回答。那就是沒有了。

我帶著傑弗裏在林子裏鉆來鉆去，不久就找到了記憶中的路線。我們已經偏離了貴族活動的區域，來到了獵場的邊緣，這兒的動物和植被都不算多，因此很少有人經過。我看到了那個隱藏在藤蔓中的縫隙，很高興自己沒記錯路。

我把一大蓬植物撥開，露出半人高的洞穴。洞穴並不深，只是有點窄，下去的時候要彎著腰往下爬。傑弗裏看起來對黑黢黢的洞口有點緊張，我身先士卒做了個示範。

“來吧！”我在下面說，對傑弗裏伸出手。通道中回蕩著“來吧來吧來吧”的回音。

這條下去的通道路途崎嶇，我們停停走走好一陣，才真正走到了底。我扶著傑弗裏安全著陸，借著一點微光，看到他的瞳孔貓一樣睜圓了。他的夜視能力想必比我好，一下來就打量著周圍，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窄小、黑暗的石縫後面有著另一片天地，底下比一座宮殿還大，比地面上更溫暖潮濕。這是個巨大的溶洞，天頂上垂掛著許許多多鐘乳石，有些還在滴水。這片廣闊的區域並不黑暗，石壁上懸掛著美麗的藍色熒光，地上則生著一簇簇放出幽綠柔光的菌類，讓這片區域看起來像仙境一樣。

“真美。”他低聲說，慢慢環顧著巖洞，臉上的表情柔和得像在做夢，看起來年輕了好多。

“是啊。”我喃喃自語，看著他。

傑弗裏蒼白的皮膚在這光暈中好似透明的，琥珀色的眸子倒映著藍綠色的光，生機勃勃，像這片地下仙境中的精靈。我覺得我正在春雨後的野外看到一只緩緩走過的貓，或者看到了精美盆栽在原生地的樣子，這樣的傑弗裏看上去像野生的……哎呀，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麽。如果我是一個畫家，我一定要把這一幕畫下來，裱進最好的畫框封存，當成傳家寶。不，我才不要把他掛在家族城堡裏，我要掛在我的房間裏，死後隨葬。

為了避免我做出什麽不符合氣氛的事來，我開始喋喋不休。

“我小時候發現這裏的。”我說，“我以前去別人馬車裏偷東西，主人提前回來，我只好藏進馬車隔板裏，等能脫身已經到了這附近。我沒頭沒腦跑了好半天，等看到巡林人才發現自己跑進了貴族老爺的獵場。我可不想被貴族老爺砍手指啊！就只好繼續逃竄啰。那天在下雨，我腳下一滑，就摔到這下面來了。”

傑弗裏的目光從溶洞轉移到我身上，關心地看了看我，笑道：“你的運氣真不好。”

“才不是呢，我的運氣可好了。”我笑道，“你看，偷東西沒被抓到，進領主獵場沒被抓到，腳一滑還能發現這種好地方，簡直是騎士小說主角的待遇。我一路滑下來只蹭破點皮，雨一停就爬了出去，回去路上還偷了公爵大人好幾顆野果，還挺甜的。”

傑弗裏失笑，他輕柔的笑聲鼓勵了我，讓我說得更起勁了。

“真的！我運氣一直超好，你別不信啊。”我故作不忿地扁扁嘴，開始掰著手指數起來，“我媽腦子不好，但超疼我，十四區沒哪個媽像她一樣好。那邊條件這麽差，我媽媽生我的時候剛好有流亡醫生路過，救了我和我媽。後來我繼父一直不喜歡我，有陣子一直不給我吃的，還好有個脾氣很怪的流浪漢餵我，教我怎麽在垃圾桶裏刨食。我養了一只流浪狗，或者說我們是垃圾桶刨食者聯盟，它叫喬伊，特別聰明可愛。有次我得罪了一個小幫派，差點被他們打死，隔壁住的獨眼龍嫌吵，輪著大棒把他們打退了，還帶我去參加了另一個幫派……有個守護天使在我肩上呢！”

我一直覺得自己非常幸運，總是大難不死，總是遇到好人。我的母親愛我，我的喬伊愛我，許多萍水相逢的人給予我善意，而我從他們身上學到美好的東西。或許就因為這個，我才沒有變成十四區隨處可見的渣滓罪犯。

在我十八歲以前，這個世界非常操蛋，但這個操蛋的世界對我也不算壞。十八歲以後，人生像中了大獎一樣急轉直上，我衣食無憂，有了老師，有了朋友，有了傑弗裏。

我想這個世界愛我，我的每個毛孔裏都溢出了得到的愛，所以我想把這些愛再送給別人，比如傑弗裏。有時候我覺得——好吧，大部分因為毫無道理的感覺，直覺——覺得他像個空洞，空落落的讓人心疼。我想把愛都分給他，讓他也能過的開心。

“你的母親……”傑弗裏猶豫地說，“關於你母親的事，我很抱歉。”

我為這冷不丁的提及楞了一下，聳聳肩，說：“又不是你的錯。兇手已經被我打死了。”

“你想給她立個墓碑嗎？”傑弗裏問，“我們可以在紮克瑞亞斯家族墓地中給她建衣冠冢。”

我想了想，說：“算了吧。”

我才不要讓媽媽和那個拋棄我們的死老頭葬在一起，墓地裏還有死老頭的妻子和孩子，想想就怪惡心的。我的母親被繼父打死了，然後我殺了繼父，逃出了十四區。在那種兵荒馬亂下我沒辦法帶上媽媽的屍體，我不想去想後來那具屍體怎麽樣了。

人死了就是死了，安葬屍體只是為了安撫活人而已。我的狗有一天沒有出現，哪裏都找不到，我猜多半被人弄死吃掉了吧。弱肉強食，每個人都會死。我為他們的離去嚎啕大哭，並希望他們的靈魂在天堂好好過，自由自在地生活，那兒肯定比地上好。

倒是活的人，我早就讓蓋勒米那幫游吟詩人去調查了。我想找到那些幫助過我的人（希望他們還活著），對他們說：嘿！我發達了！要錢嗎？要工作嗎？要合法身份嗎？

我再次晃了晃腦袋，晃掉腦中的傷感，掩飾地問：“說起來，傑弗裏的親人呢？”

“我沒見過我的父母。”傑弗裏說。

我立刻後悔了，覺得自己問了個傻帽問題。對“貓”研究到現在，我很清楚他們如何被當成寵物買賣和豢養。傑弗裏的過去一直是我想知道又不敢碰觸的領域，擔心觸動他的傷口。我連忙道歉，想著要如何彌補。

“又不是你的錯。”他笑道，用我剛才的話回答我，“我沒見過父母，也談不上對此有多傷感。倒是有一個兄弟……不過他也已經過世，很少有貓活到我這個年紀。”

書上說亞人有與人類相似的壽命，但絕大部分作為性玩具豢養的“貓”都會在年紀輕輕時死去。我不知該怎麽安慰傑弗裏好，於是伸出手去，握住了傑弗裏的手。

“會好起來的。”我笨拙地說，“我發誓。”

他笑著點了點頭，沒有掙開我。

我們在地下溶洞觀光了好一陣子，手牽著手，聊著沒營養的話。我感到無比平靜，好像一切煩惱都已煙消雲散，這世界上只剩下我們。我從來不知道和人散步是這樣讓人開心的事，等到我們完成了“貓”的改革，我一定要和傑弗裏一起到處看看，玩遍整個哥那薩領。

我們出去的時候已經月上中天，萬幸是個滿月，月光把地面照得一片明亮。這回換成傑弗裏帶路，他在夜晚也能輕松看清地面。我依然牽著傑弗裏的手，裝作沒想起來要放開的樣子。隔著羊皮手套，傑弗裏的體溫傳到我的手心，讓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

“羅傑，”他突然說，嚇了我一小跳，“你記得開始我給你講的獅心王故事的第二個版本嗎？”

“記得。”我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麽，只是回答道。

“那時候你說‘不能人雲亦雲’，”說到這裏，傑弗裏笑了一下，“你的父親把這個講給我聽的時候，他的說法是：只要你夠強，就能改變別人相信的‘事實’。”

“哦……”我呆呆地說，覺得便宜爹的回答真是相當霸道，相形之下我的答案就顯得中規中矩。傑弗裏會覺得我沒有領主的器量嗎？

“那時候我想，你和你父親並不像。”傑弗裏說，他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真切。

“當然不像啦！”我拍著胸口，半開玩笑地說，“我這樣的人才幾百年才有一個呢！”

“你是個好孩子。”傑弗裏笑道。

“我才不是孩子！”我抗議道，“我都二十了好嗎！”

“好，好。”傑弗裏妥協似的點了點頭，說，“你是個溫柔的人。”

我嘴裏嘀咕著不知道什麽詞，別開頭裝作去看風景。我的耳朵開始發燙，希望傑弗裏不會看到我通紅的臉。

他不是第一次誇我，他誇過我學習得快，進步大，孺子可教，是個優秀的領主，非常仁慈，諸如此類。但這是傑弗裏第一次誇獎“我”，不是讚賞一個學生的能力或一個領主的品行，只是在說“我”。他說我“溫柔”，我在腦海裏把他的聲音回味了一遍，得意得想昂首闊步，又害羞得想把臉捂住。這種說法非常私密，簡直像句情話。

不管，我就要把它當情話。

今天真是個好日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