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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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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渡自市井歸來,還未出蒼松林便聽見大吵大鬧之聲,當下心中十分納罕。她急走了幾步,輕輕撩起素紗循聲望去,只見一個五官秀麗的少女正猶自掙紮,卻始終動彈不得。待看清那少女面貌,她指尖猛然鉆心地疼了起來——來者正是綰宗宗女黎艾。

“放開我!快放開我!”黎艾大概是沒料到連巫宮的巫奴竟也有些粗陋的本事,直到自己的雙臂被那兩名巫奴所結的靈印牢牢縛住,這才頓時慌了神。然而不知怎地,那掙紮半晌也不動如山的靈印突然之間卻莫名其妙地解了,黎艾揉了揉被扭得微痛的肩膀,反手便給了那巫奴一巴掌,罵道:“你個下賤東西!也不睜開你的狗眼瞧瞧我是誰!”

誰知黎艾打罵過後仍不解恨,朝那巫奴恨恨地啐了一口,手又高高地揚了起來。這兩名巫奴入巫宮久了,所見之人無不心懷虔誠畢恭畢敬,從未見過似這般潑辣放肆的,一時間驚得連閃躲都忘了。

好在這一次的巴掌未曾落下,倒是被人半路輕巧地截了去,只聽有人淡淡出聲道:“宗女大人,請自重。”

兩名巫奴到此時方才真正地緩過勁來,看清來人後慌忙恭恭敬敬地俯首道:“昭渡大人。”

昭渡點了點頭,卻沒有放手的意思。黎艾手上的鐲子這次倒是瞧得清楚:鳳凰銜環的樣式,一點銜接的瑕疵也沒有,不光玉質上乘,連雕刻也是巧奪天工,渾然天成。只是指尖疼痛愈發尖銳,心底的燥亂不安也漸漸洶湧。

“昭渡!”滄陵先看見了昭渡,不由得欣喜出聲。一直企圖擺脫昭渡鉗制的黎艾聞聲猛地擡頭,卻恰好看見掌宮昱一身素服,眉若遠山,身姿朗俊。如今她的昱哥哥雖然神情比曾經少年時更加清冷,卻越發光彩奪人。

“昱哥哥……”黎艾怔怔地呢喃出聲,眼中忽然一陣酸澀——到此時,她才真真切切地瞧見了他。僅這一眼,在淩濱的苦苦十載光陰也不算白白熬過!然而還不等心中的小鹿砰砰多撞上幾下,一想到十年前,黎艾胸口霎時便是一涼。果然,掌宮昱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那只被昭渡緊緊抓著的腕子,確切點說,是在盯著腕子上的玉鐲。

黎艾臉上霎時變得毫無血色,她用盡全力拼命地甩開昭渡,迅速地將鐲子掩蓋嚴實。待看到掌宮昱眸色愈發晦暗時,她更是慌得亂了手腳,只得堪堪轉過身去,以為這便可以擋上一擋。

不料這一轉身,黎艾卻冷不防“啊”地叫出聲來。

待昭渡將鬥笠摘下,露出面貌,黎艾不禁又是一聲驚叫:“是你!”

一驚,是因為黎艾認出此人便是在葬坑故弄玄虛之人,這二驚,便是因為上次偷入巫宮時,就是她看自己玉鐲的眼神十分不妥,以至於自己還未看到掌宮昱便不得不匆匆離去。不料這一次又是這個巫女壞了自己的好事,黎艾思及至此,頓時心中恨意橫生。

“來人,”掌宮昱權當未曾看見黎艾的一驚一乍,清清冷冷地對身邊的巫奴道:“將閑雜人等趕出宮去。”

眼見那兩個巫奴又要上前抓住自己,黎艾頓時又急又惱,猛地轉過身來直直盯著掌宮昱,淒淒涼涼地叫道:“昱哥哥!”

方才她低聲嬌羞呢喃或許眾人未曾聽得真切,如今這“昱哥哥”三個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喊出來,連昭渡都險些栽在地上。

滄陵卻還未反應過來,甚是不耐煩地說道:“什麽哥哥弟弟的,你這是跑到巫宮來尋親戚還是尋情郎啊!管你是玉哥哥還是金哥哥呢……等一下!”她瞳孔猛地縮了縮,“玉哥哥……昱哥哥?!掌宮大人?!”

昭渡當真是為她缺根弦的腦子所深深折服,頓時無力地揉了揉額角。

黎艾雙頰緋紅,連連向掌宮昱蹭了幾步,但畢竟對其掌宮身份存了一絲畏懼,唯有神情甚是哀婉,“昱哥哥,你……不記得我了麽?”

這下,滄陵驚得嘴裏都可以多塞下兩個雞蛋了,她梗著脖子偷偷斜了斜掌宮大人,饒是她平日裏舌燦蓮花,到此時也只有結結巴巴,一句話也說不完整的份兒了。

好在掌宮昱還可以在一片震驚的神色中我自巋然不動,他連瞧也沒瞧一眼,冷冷道:“你們還楞著做什麽?”

“啊……?啊!”那兩個巫奴連忙手腳麻利地重新結上剛剛被昭渡解開的靈印,推搡著黎艾去得遠了。風中夾雜著黎艾“昱哥哥”或是“混賬東西”的叫喊聲,掌宮昱不置一詞,其他人也只能權當沒有聽見。只是可憐一向被巫宮上下奉為神明一般的掌宮大人,就這樣不明就裏地被拉入了萬丈紅塵。

“趕緊走吧!”巫奴將黎艾退出巫宮門外,不耐煩地說道:“靈印一個時辰內就會自動解開,別再讓我們看見你!”說著就要關上巫宮大門。

“等一等!”黎艾咬著牙將手抵在門框邊上,嚇得巫奴猛地拽住眼看就要夾了上去的大門。 “你又要幹什麽!”巫奴恨恨地盯著她,平日裏吵著鬧著在門外要求見一眾巫女大人的也見過不少,可還真是沒見過這麽既討厭又難纏的!

黎艾咬著下唇,支支吾吾地說道:“那巫女是誰?”

“哎我說你這個小姑娘怎麽這樣!你好歹也該稱之為巫女大人吧!原本以為你認識掌宮大人才敢如此放肆,可剛才我們掌宮大人也不認得你啊!”

黎艾眼中陰雲漸漸積聚,咬牙切齒地道:“好好好,那位巫女大、人究竟是誰!”

巫奴驕傲笑道:“你問昭渡大人啊,那可是我們巫宮中唯一一位靈力可與掌宮大人媲美的!她可不是你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砰”地一聲,巫宮高高的銅門闔得嚴嚴實實,黎艾身子輕輕地抖著,她忽然覺得自己同她的昱哥哥隔的不僅是一扇銅門,更是兩個世界。“錯覺,一定是錯覺……是的,一定是錯覺……”她輕聲叨咕了半晌,終於崩潰似的癱坐在了地上,“昱哥哥好像……離我真的好遠啊……”

腕子跌落在地上的剎那,猛地被鐲子硌得生疼。黎艾噝地微微咧了咧嘴,撩開衣袖靜靜地瞧著那鐲子出神。過了許久,也不知她想了些什麽,神色竟不似先前那般失魂落魄,反而輕聲冷笑了起來。只見她眸色晦暗不明地看了一會那冷冰冰的銅門,隨即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了。

“你去哪裏了?”銅門之內,掌宮昱低頭問昭渡道。

“啊?”昭渡倒是沒想到這唱戲的主角竟讓還能如同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一般,她匆匆斂了唇角偷笑,正色道:“出去靜了靜心。”

“你最近好像情緒很不穩定,”掌宮昱皺眉道,“若你一直如此,我不在時怎麽好放心讓你暫代掌宮之位?”

“不在?”昭渡這一驚可非同小可,“你要出宮?!”眼見掌宮昱也沒有解釋的意思,昭渡也不便細問,只得略略頷首應了下來。

說起來也不怪昭渡如此驚訝,除了南皇蒼木之祭以及偶爾受命到宮中祛除汙穢,她在巫宮這麽些年,還從未見過掌宮昱私自出宮。難道他……真的認識那刁蠻的綰宗宗女?想到這,昭渡不由得楞了:原來掌宮昱他也有黑歷史啊!這倒是件始料未及的事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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