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關燈
年三十上午十點,陳麗雨帶著兒子敲響方汐家的大門,不到五秒門就被拉開,露出方媽媽驚喜的臉。

“新年好。”

“阿姨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快請進。”

方媽媽熱情地兩人讓進來,回頭朝廚房喊道:“小汐,先別弄了,出來招呼客人!”

方汐聞聲探出頭:“陳阿姨,紀淩煬,新年好!”

“哎,新年好。”陳麗雨從兒子手裏接下兩個袋子遞給方媽媽:“大過年的還來打擾你們,真是不好意思,這是一點年貨。”

“瞧你這話說的,是我讓小汐請你們來的,哪裏就打擾了。再說了,年三十晚上就我們娘倆多冷清,過年就是要人多才熱鬧。”方媽媽退讓了兩次沒推過,只得收下來,她把東西放在凳子上,回頭叮囑兒子,“小汐啊,我和你陳阿姨去房間裏暖和暖和,這……”

紀淩煬連忙接話:“阿姨叫我淩煬就行了。”

“好嘞,那羚羊你就和小汐一起了。”

“嗯。”

方媽媽說完就拉著陳麗雨往房間裏走,邊走邊熱絡地聊起天:“陳姐,我64年生的,你呢?”

“我61年的。”

“那這‘姐’就沒叫錯。陳姐,我叫林佳,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哎對了,陳姐你口音聽起來不想本地的,是哪裏人呀?”

“我老家是鄰省X市。”

“巧了!我爸原來也是那裏人,後來和我媽結婚才搬來的……”

房門“砰”地關上,客廳裏就剩兩個人。

方汐嘆口氣,指使紀淩煬:“你先換個鞋,然後把外套脫了,來廚房幫忙。”

紀淩煬一一照做,等進了廚房看見竈臺上一系列工具,立刻傻了眼:“你幹嗎呢?”

“做蛋餃,沒見過啊?”方汐白他一眼,熟練地一抖手腕,蛋液滑過鋁制蛋餃勺的邊緣,經過火焰的烘烤,在勺子裏內壁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半球形蛋皮。方汐夾起一小塊肉餡放進蛋皮中,微微斜過勺子,用筷子撥弄蛋皮的一側邊緣,讓它掉落在另一邊,像餃子皮一樣自然地包裹住裏面的肉餡。等重疊的蛋皮被熱氣烘烤得黏在一起,把勺子往旁邊的盤子裏一倒,一個標準的蛋餃就出爐了。

方汐飛快地完成了四、五個蛋餃,抽空瞥了一眼紀淩煬,問道:“看懂了嗎?”

“我看懂這個幹嗎?”紀淩煬之前還一臉驚嚇,現在倒有點幸災樂禍,他抱著胸嘲笑道:“嘿,想不到你不光學習好,做飯也不錯嘛,真是個‘賢妻良母’。”

方汐:“知道被燒紅的鋁勺燙臉是什麽感覺嗎?”

紀淩煬:“……”

“你難得來一趟,我不給你留點紀念多不好。”方汐把紀淩煬按在自己的位置上,勺子硬塞進他手裏,“來,學習一下,以後你也能和別人吹噓自己是個廚子了。”

紀淩煬哪碰過這個,向來是陳麗雨做好了給他吃,煮魚都要幫他去掉中間那個魚骨的。他舉著勺子一臉戰戰兢兢,想丟開又怕燙著方汐,只能口頭叫囂:“我不幹!我是來你家做客的為什麽要幹這個?!”

“陳阿姨是來做客的,你是來當牛做馬的。”方汐趁機按了一下他的腦袋,假裝借力從旁邊的吊櫃裏拿出一套茶具,“‘生兒不幹活,不如養頭豬。’這話聽過沒?”

“當然沒聽過!”

“沒關系,今天你會聽到的。”方汐泡好一壺綠茶,連同茶杯放在托盤上。

不等紀淩煬問為什麽,就聽見房門打開,林佳的聲音夾雜著電視的吵鬧聲傳了出來:“兒子,泡一壺……”

“來了。”方汐一個閃身出現在門口,把茶盤遞過去,“小心燙。”

林佳接過托盤,誇獎道:“不錯,夠機靈。”

陳麗雨想伸手去接,被林佳一把攔住:“我來就行了,你回去坐著。”

陳麗雨不放心外面兩個小的:“要不我出去幫幫忙,大過年的哪能讓孩子做菜。”

林佳:“就是過年才讓他們幹活的,平日要學習就算了,這放假呢不做點事白長這麽大個子。生兒不幹活,不如養頭豬,可不能慣著。”

陳麗雨:“這……”

林佳:“快進去快進去,這節目可好看了,別錯過。”

“砰。”

方汐回到廚房,拍拍紀淩煬的肩:“聽到了?”

紀淩煬:“……”

方汐:“快幹活吧。”

紀淩煬低頭看看手裏勺,再看看明晃晃的火苗,咽了口口水。

方汐見他半天不動,催促道:“發什麽呆,趕緊的。”

“我不會。”

“看五遍了還不會,怪不得教你那麽費勁。”方汐抓緊一切機會埋汰他,“算了,我帶著你做一回,認真看,把你教會我還要去炸丸子。”

說著方汐趴在紀淩煬背上,分別握著他的兩只手,手把手帶著他舀蛋液,放在火上烤,夾肉的筷子也換成小勺子,還不時在他耳邊小聲說著要領。一步一步細致又認真,挑不出一絲錯。

等一個蛋餃做完,方汐直起身,笑著問道:“會了吧?”

“我會、會了。”紀淩煬結結巴巴地說道。等方汐偷笑著轉身去弄肉餡,他的臉立刻扭成一團。

會個屁!剛才方汐壓在背上,捂得後背暖烘烘的,後脖子都要熱出汗了。這就算了,他還著抓著自己的手。因為一直對著火,方汐的手也很溫暖,包裹在他的手上,簡直像把剛在外面打完雪仗的手立刻伸進熱水盆裏,冷到發硬的神經瞬間解凍,從手指間到手腕全都酥酥麻麻,一碰就癢。最可怕的是方汐說話不好好說,非要貼著耳朵說,熱風一直往耳朵眼裏吹,吹得他腦漿都要燙熟了!

學個包蛋餃跟蒸桑拿似的,能學會就有鬼了!

為了不讓方汐看扁,紀淩煬抖抖索索地舀了一勺蛋液舉在火上,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凝固,他就這麽懸著手腕一直烤。

旁邊方汐架好油鍋,拌好肉餡,一手擠丸子一手拿勺刮,都準備往油鍋裏下了,一瞅紀淩煬,勺子還沒離開火呢。

方汐皺著眉頭踢了他一下:“你睡著啦?”

紀淩煬一動都不敢動,就一雙眼睛斜過來瞟方汐:“蛋皮時候熟啊?”

“蛋皮?”方汐差點把肉餡糊他臉上,“蛋坨都熟了!趕緊倒出來!”

紀淩煬跟帕金森似的邊抖邊挪開,把勺子往盤裏一翻。

“啪嗒”

一勺子蛋液整個砸在盤子上,形成了一個豐滿圓潤的半球。

紀淩煬:“……”

方汐:“這玩意你自己吃。”

紀淩煬脖子一梗:“我吃就我吃,你想吃我還不讓呢!”

“你記得也別吃我做的。”

“那我豈不是沒蛋餃吃了!”

“哦,原來你知道自己做的不能吃。”

“你!你等著,我就不信一下午我還做不出幾個蛋餃了!”

……

下午五點多,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家家戶戶的廚房都點起了燈,炒菜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匯聚成了一條散發著誘人香氣的河流。

兩位媽媽將忙了一下午的兒子趕出廚房,互相配合著,將已經準備好的食材烹飪成一盤盤美味佳肴。鹹香耐嚼的香腸、豬耳朵、香肚、鹵牛肉拼盤,炸得酥酥脆脆澆上調味番茄汁的糖醋魚,趕大早排隊買的脆皮烤鴨,還有陳麗雨的拿手好菜四喜丸子,林佳的豆皮卷肉,連方汐都貢獻了一盤香甜的酥炸玉米烙,當然少不了加入紀淩煬一下午成果的丸子蛋餃雜菇竹筍燴白菜。

四個人圍坐一桌,在騰騰的熱氣**同舉杯。

“新年好!”

“新年快樂!”

抿了一口可樂,方汐放下杯子,在燴白菜裏找了一圈,趕在紀淩煬抓住他之前,眼疾手快地從裏面夾起一個蛋坨,問兩個大人:“媽,陳阿姨,你們猜這是什麽?”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搖頭:“猜不到,是雞蛋包的肉嗎?”

方汐嘿嘿一笑,把蛋坨放進紀淩煬碗裏:“你自己夾開給大家看。”

紀淩煬悲憤地瞪他一眼,在兩個媽媽期待的註視下,把蛋坨夾成兩半。

林佳最先反應過來,笑得直拍桌子。陳麗雨觀察了幾秒,再看看鍋裏漂浮的蛋皮和肉餡,跟著“噗嗤”笑出聲。

方汐一邊笑一邊往紀淩煬碗裏夾皮肉分離的“蛋餃”:“來,這是你做的。哦這個也是你做的,還有這個,這個。你別楞著快吃啊,再不吃碗都放不下了!”

紀淩煬苦著臉往嘴裏塞蛋皮,燙得齜牙咧嘴:“拂要袖!有森麽吼袖的!”

結果三個人笑得更大聲了。

晚飯過後四個人擠在沙發上看春晚,面前的茶幾上擺滿各色幹果點心。

林佳盤著腿,裝垃圾的盤子就擱在腿上,左手端著瓜子,右手拿著往嘴裏送,“哢嚓”一個,“哢嚓”一個,嗑出來的皮直接掉進垃圾盤裏,連吐的力氣都省了。

陳麗雨本來還有點初到別人家的矜持,耐不住林佳一直催,催得她也拿起開心果“吧嗒吧嗒”剝起來。

方汐就盯著巧克力和奶糖,隔一會兒摸一個,吃得嘴巴就沒停過。

紀淩煬不愛這些東西,他懷裏抱著二寶,一股腦地跟核桃較勁。好在方家買的是紙皮核桃,不然指甲都給他摳劈了。費了半天勁總算剝出來一小捧,他那張紙挑出完整的核桃肉,遞到方汐面前。

陳麗雨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方汐拿起來核桃就倒進嘴裏,嘁哩喀喳一頓嚼,嚼完咽下去:“不錯,再來幾個。”

紀淩煬不幹了:“你都不謝謝我!”

“我教你做蛋餃都教了一下午,也不見你謝我。”

“哼!要吃你自己剝去!”

“謝謝你還不行嘛,快剝快剝~”

“這還差不多。”

每年的春晚都差不多,該唱的歌都唱了,該跳的舞也一個不拉地跳了,相聲小品還是那些老面孔,一出場大家就忍不住笑起來。

幾個小時說說笑笑就那麽過去了,臨近十二點,四個人不約而同地停下嘴,等著主持人開始倒數。

“10”

“9”

……

“3”

“2”

“1”

“歐!!!”電視內外全都是一片歡呼聲。

幾乎是踩著猴年第一聲鐘響,窗外響起了震天的鞭炮聲!璀璨的煙火幾乎映紅了整個夜空,剛剛好冷冷清清的大街上湧出了一群一群手持煙花爆竹的人,又跑又叫地迎接著新一年的到來。

林佳把瓜子一扔,沖去陽臺抱了一個大箱子跑回來,振臂一揮:“都穿好衣服!咱們去外面放炮仗!”

陳麗雨:“現在?”

紀淩煬:“好嘞!”

方汐:“我的媽,什麽時候買的?”

林佳抓起一個煙火棒砸在兒子頭上:“玩不玩,要玩趕緊的!明年市區禁煙花,想玩都沒得玩了!”

“玩!當然要玩!”

四個人穿戴整齊,一人抱著一捆不知道什麽煙花就跑出門。

到了空曠的地方,也懶得分哪個是哪個,抓起一個就點,一時間“轟隆隆”“劈啪啪”響成一片。

方汐拿的是一堆點了火就要跑的,他拿著打火機,點起一個連忙跑開,等砰砰砰幾聲之後再拿一個過去,繼續點了就跑,沒玩膩呢就先跑累了。方汐把剩下的煙火搬到林佳那邊,自己找了個地方坐著看她們玩。

紀淩煬不知道什麽也跟了過來,和他並排坐在花壇邊上。兩個人齊齊地仰起頭看著天空中紅紅綠綠的煙火,“砰”地炸裂成一朵美麗的花,用短暫的生命照亮夜空,然後飛快地熄滅,變成一團灰色的煙氣飄散而去。

方汐轉頭看向紀淩煬。五彩的光照在那張已經初顯棱角的臉龐上,柔和了過去與未來的界限,一瞬間,方汐仿佛看到了十年後的紀淩煬,那個讓他又愛又恨,愛得恨不能同生共死,恨得希望永不再見的男人。

“我想到了。”方汐突然說。

紀淩煬歪頭看他一眼,好奇地問道:“你想到什麽?”

“我想到,我要提的第三個條件是什麽了。”

“是什麽?”

“我想……”

“劈啪劈啪劈啪劈啪劈啪!”

一連串鞭炮炸開的聲音掩蓋住方汐未說完的話,不遠處林佳牽著一條二百響的鞭炮朝這邊直沖而來,邊跑她還邊喊:“你們這些小崽子有什麽話不能明天再說?趕緊過來玩啊!”

連陳麗雨都舉著一根“金箍棒”對著天上“咚!咚!咚!”地轟。

“小煬,快帶方汐過來玩啊。”她開心地朝兩人招手。

“我們過去吧,不然我媽要把鞭炮扔我們身上的。”方汐站起來,朝紀淩煬伸出手,“來,一起。”

紀淩煬呆呆地望著方汐,那張背著光的臉上是淺淡卻溫暖的微笑。紀淩煬擡起胳膊,將手輕輕搭在方汐的手上。之間相碰的瞬間,紀淩煬的心中泛起點點波瀾。

這會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一個年。

將方汐的手牢牢握在掌心,紀淩煬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