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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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紀淩煬倚著門框,腳尖在地磚上蹭來蹭去。

紀媽媽忙著洗菜,隨便答應了一聲:“嗯,怎麽了?”

紀淩煬原本準備再次提起離婚的話題,他按照方汐說的想了一下午,發現沒幾樣自己能解決的。眼看就要吃完飯了,他想趕在紀父回來之前和媽媽稍微談一談。可是看到籃子裏洗好的火鍋菜,他又猶豫了。

家裏很少煮火鍋吃,因為紀父總是不在家,就算他食量再大,只有兩個人也吃不了多少東西。今天是元旦,紀父說好要回來吃晚飯,看媽媽一邊洗菜一邊哼著歌,似乎非常期待的樣子,現在提起那些事,真的好嗎?

紀淩煬猶豫了。

紀媽媽半天等到回答,回頭一看,兒子正傻楞楞地發呆呢。她舉起手在紀淩煬眼前晃了晃:“小煬,想什麽呢?”

“沒,沒想什麽。”紀淩煬撓撓頭,主動接過紀媽媽手裏的菜籃子,“媽,我幫你洗。”

紀媽媽這次倒是沒有拒絕,她指使著紀淩煬把金針菇倒在盆裏用水沖洗一遍。

把手擡起來水嘩嘩往下淌,一沾上手紀淩煬差點凍得跳起來。

紀媽媽笑得前仰後合,將把手轉到另一邊:“往左是冷水,往右是熱水,你老是弄錯。”

熱乎乎的水澆在手上,立刻軟化了差點被凍僵的手指。紀淩煬搓毛巾一樣搓洗金針菇,斟酌著說:“今天上午的卷子,方汐說我能拿到110分,要是一直保持下去,期末考試肯定能進全班前三十。”

班裏一共五十一個人,脫離了後二十名,基本等於努力一下就能考個外地的大專了。

紀媽媽立刻誇獎兒子:“我兒子就是聰明,稍微用功一點馬上就能考個好成績。”

紀淩煬有點害羞地皺皺鼻子,總算沒忘記“軍功章”的另一半主人:“主要是靠方汐,他最近一直幫我出卷子,總結錯題。他真的挺不錯的,成績好人長得也好看,以前我欺負過他,他都沒有記恨。之前英語考試老班懷疑我作弊,他還幫我說話了。他過生日請我去吃飯我沒去,後來他找我打、打招呼,還陪我去電玩城玩了一天。果然是個好學生,一點都不會玩,連投籃都不會,每次都扔到外面。對了,別看方汐成績好,但他習慣可差了,寫作業的時候還會咬指甲,都快咬到肉了,還有……”

紀媽媽在旁邊聽得又好笑又無奈,要不是知道方汐是個男孩子,她都要以為兒子早戀了。

紀淩煬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天,聲音越來越小,漸漸沈默下去。他看著盆裏基本都短成兩節的金針菇,試探地問道:“媽,我想考外地的大學,好不好?”

紀媽媽笑著回答:“你高興就好,不管本地還是外地,只要成績夠,想去哪裏我都支持。”

“那,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

紀媽媽動作一頓,沒有回答,轉身打開櫃子:“對了,火鍋調料剛好用完了,我去買一點回來。”

“媽……”

“你幫我看著火,我很快就回來。”紀媽媽打斷他的話,取下圍裙直接套在紀淩煬身上。她隨便套了一件厚外套,關門前還特意叮囑道:“別偷吃,我還沒放鹽呢。”

“我才不會!”

家裏少了一個人,立刻感覺冷清了不少。

鍋裏排骨湯咕嘟咕嘟冒著泡泡,紀淩煬晃了晃鍋把手,玻璃鍋蓋上粘聚的水珠立刻連成一片,紛紛滑落進鍋裏。他隔著玻璃往裏看了一眼,大塊的排骨在湯裏浮浮沈沈,勾得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剛想去拿湯勺,想起紀媽媽的叮囑,他撇了撇嘴,轉身走開。

剛才把金針菇都給洗斷了,紀淩煬也不敢再碰別的菜,他回房間拿出游戲機,坐在廚房門口的小板凳上,“滴滴滴滴”地開始打俄羅斯方塊。

結果連過了五局紀媽媽都沒回來,倒是等到了提前下班的紀父。

聽到敲門聲的時候紀淩煬本來還在納悶,紀媽媽不是帶了鑰匙嗎?結果一開門看到的是紀父,尤其他滿臉通紅,一看見是喝多了的樣子,紀淩煬差點把門直接甩在他臉上。他連招呼都懶得打,坐回去繼續打游戲。

“臭小子!我回來了你不知道拿拖鞋嗎?”紀父的心情明顯不太好。其實他最近心情一直不好,喝醉了才回家的情況三不五時就會發生。他費力地褪下皮鞋,踩著拖鞋跌跌撞撞地走進客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餵,你媽呢?”紀父醉眼朦朧地找了一圈,沒有看到妻子,立刻惡聲惡氣地詢問紀淩煬。

紀淩煬撣他一眼:“出去買東西了。”

紀父明顯不太滿意這個答案,他踢了一腳桌子:“還買東西?一分錢都沒往家裏拿過,就知道花我的錢,老子賺的錢就是給她浪費掉的!”說完他用力喘了口氣,點起一根煙,邊抽邊罵罵咧咧,“陳老三那個呆逼,居然只給老子發了五百的過節費,打發要飯的呢!我跟著周總幹了十幾年的銷售,給公司賺的錢不比他幾十年賺的都多。敢扣我的錢,你他媽的怎麽不去死?虎落平陽被犬欺,不就是看我暫時被調過去,個死癩皮狗就敢找麻煩,等老子簽一筆大單子,抽成全換成鋼镚砸死你個賤人!”

罵了好幾分鐘,紀父罵得口幹舌燥,看見紀淩煬跟沒事人一樣打游戲,火氣立刻轉移到他的身上,抄起煙盒砸過去:“小兔崽子,你老子口渴了,去倒杯水過來!”

紀淩煬飛快地閃過煙盒,略帶厭惡地看著父親。不過想到今天是元旦,鍋裏還燉著排骨湯,他壓下厭惡,倒了一杯熱水遞過去。

紀父拿起杯子看都沒看就喝了一口,水剛進嘴他就“噗”地噴出來,一擡手把整杯水都潑在紀淩煬身上。

“你他媽想燙死我啊?”

水一點都不燙,潑在紀淩煬臉上只有一點溫熱。如果這還察覺不出紀父是在故意找茬,紀淩煬覺得自己就是個傻子。他用力一抹臉,直接嗆聲到:“你要發神經就出去外面發!”

紀父站起來就是一個巴掌:“你他媽怎麽跟我說話呢?”

紀淩煬毫不示弱,抓住紀父的手腕,一把將他推回座位上:“就這麽跟你說話!”

“我是你爸!你就這麽和你爸說話?”

“你還好意思說你是我爸?除了給錢的時候,你還有什麽時候像個爸爸?你根本不是個合格的父親!”

“你吃老子的喝老子的還他媽說我不合格?我怎麽不合格!你從小到大吃的穿的玩的那樣不是我給錢買的?你媽給過一分錢嗎?連她吃穿用也是老子給的錢!”紀父扶著桌子站起身,臉色猙獰地揮舞著雙手,“我他媽辛辛苦苦十幾年,到處給人點頭哈腰當狗一樣使喚,回家還要被你們罵不合格?你個小兔崽子還有點良心嗎?”

“我生病的時候是我媽帶我去醫院!我被同學欺負了是我媽安慰我!我作業寫不完是我媽徹夜不睡陪著我!我的每個生日都是我媽陪我過的!你開口閉口都是錢,錢能堆出一個陪我長大的爸爸嗎?!”紀淩煬將憋了十幾年的話一股腦說了出來,他雙目通紅的瞪著這個沒有一絲悔意的男人,“你等著!等我考上大學一定會帶著媽媽離開這個城市,去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你到死都別想再傷害她!”

“怪不得背著我取錢,原來是想甩了我跑路!你跟你媽都是白眼狼,老子供你們吃喝快二十年,不知感恩就算了還想跑!”紀父憤怒地咆哮道,“走!有本事你就走,走得越遠越好!走了就別回來!老子一分錢都不會給你們”

“我才不會要你的錢!我和我媽有手有腳不會餓死!”

“可他媽算了吧,你媽自從嫁給我就蹲在家裏吃閑飯!我在拼命賺錢養她,結果她就把我兒子教成這樣!你說,是不是她叫你和我頂嘴的!是她讓你記恨我的!那個賤女人……”

“不準你這麽說我媽!”紀淩煬怒吼著撲了上去。

父子二人立刻扭打在一起。紀父畢竟正值壯年,即使喝醉了也能和紀淩煬打個平手,兩人你來我往,將客廳裏的桌椅撞得東倒西歪。紀淩煬手中的游戲機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掉在地上,被兩人踩在腳下。幾聲清脆的碎裂聲後,游戲機外殼裂成了幾塊,屏幕也徹底變暗。

紀父抓住一個空隙,將紀淩煬一把推開,正要撲上去追打時,突然踩到了碎裂的游戲機。

紀父吃痛地擡起腳,就在他站立不穩的時候,另一只腳踏進剛剛潑在地上的水裏,瞬間腳下一滑失去平衡,像一尊被推倒的石像,整個向後傾倒,後腦勺直接撞在木椅的邊緣。

身體撞擊地面的聲音,伴隨著一聲短促的痛叫,紀父仰面倒在地上,抽搐幾下之後,徹底沒了動靜。

紀淩煬眼睜睜地看著他倒下去,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等他緩過神想走過去看一眼時,一道深紅的液體緩慢地從紀父的腦後流淌而出,蜿蜒爬行在褐色的木紋地板上。

紀淩煬只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整個人脫力一般跪倒在地。

我該怎麽辦?他茫然地看著一動不動的紀父,甚至不敢去查看他是否還活著。

“你有什麽都可以來找我,我一定會幫你。”方汐的話像閃電一樣在腦中劃過。

一瞬間,紀淩煬仿佛找到了救命的稻草,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一把拉開家門,瘋一般向外沖去,甚至沒有拿上鑰匙。

沈重的防盜門撞在墻壁上,重重地反彈回來,“哢噠”一聲和門框拼合在一起。

……

紀媽媽拎著一袋調味料緩緩走上樓梯。剛才在超市遇到了以前的鄰居,多聊了一會兒,沒想到多耽擱了半個小時,也不知道小煬有沒有偷吃排骨。

站在家門前正準備掏鑰匙,突然手機響了起來。紀媽媽把袋子換了一只手,拿出手機接了起來。

“餵,麗艷啊?”

“……”

“到底什麽事,你說。”

“……”

“你、你是說,我的錢一分都拿不到了?”

“……”

“等等,是多久?”

“……”

“我知道了。”紀媽媽猶如失了神魂,完全不去理會話筒裏傳出的呼喊,掛斷了電話。她擡起手,用手背輕輕捂住了眼睛,喃喃自語道:“沒事,沒事的,只是晚一年,能拿回來的。”

一番虛弱的自我安慰後,紀媽媽放下手,深吸一口氣,用力扯了扯嘴角,讓自己看起來和出門時一樣平靜。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轉動,隨著“哢嚓”一聲,緩緩拉開家門。

“小煬,我回來了。”紀媽媽脫下棉鞋,笑著招呼兒子,“你有沒有偷……”

“咚”袋子掉在地板上。

看著不省人事的丈夫,紀媽媽趕緊跑過去:“紀綱,你怎麽了?”不等她蹲下身,就看見地上一小灘紅色的液體。她猛抽一口冷氣,立刻在家裏尋找起來,然而找一圈,除了她和地上的男人,家裏沒有任何人。

環顧四周,東倒西歪的桌椅,雜亂的濕腳印,還有碎裂一地的彩色塑料塊。只一眼,紀媽媽就認出來,這是紀淩煬最寶貝的那臺游戲機。

那個無比可怕的想法似乎得到了證實,紀媽媽顫抖著捂住自己的嘴,淚水瞬間溢滿眼眶,接著破堤而出沾濕整個臉頰。

不知過了多久,紀媽媽踉蹌著站起身,扶著墻壁走進廚房,眼神茫然地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刀架上。她走過去,從裏面拿出一把剖魚用的窄刀。因為前幾天剛磨過,刀鋒顯得異常冷冽。

紀媽媽拿著刀跪在丈夫身邊,輕輕撫摸他因為失血而略顯暗淡的臉。這張臉她看了將近二十年,緊皺的眉頭,越發深刻的法令紋,從初見的清瘦嚴肅,到現在的發福松弛,每一分變化都深深刻在她的腦海中。

“為什麽……”她既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她的丈夫,“為什麽變了呢?”

眼淚滴落在男人的臉上,順著眼角的皺紋滑進發間,那雙緊閉的眼睛似乎感受到水滴的潤澤,眼皮竟微微動了動。

然而紀媽媽並沒有看到,她雙手握住刀柄,正對著丈夫的心臟。

“紀綱,這輩子你傷了我,我認了。但是,你不能害了我們的兒子,還有大好的前途在未來等著他。所以,放過他,我去陪你。”

紀媽媽閉上眼,高高舉起雙手,用力向下揮去!

就在刀尖即將碰到衣服的瞬間,一個聲音聲嘶力竭地喊道:“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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