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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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後的鞋動了動,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出來。

“別躲了,我看見你了。”方汐又說了一遍。

過了兩秒,鞋直接縮回去了,看樣子是打定主意不出來。

方汐眉頭一皺,擡腳就往車後面走,邊走邊說:“你煩不煩,就跟你說看到你了!”

等他繞到另一邊卻沒有看到人,倒是剛才站的地方傳來淅淅索索的腳步聲,於是方汐快走幾步繞回去。沒想到紀淩煬比他跑得快,只看到閃過去的一條腿。

方汐簡直要被氣笑,多大的人了,跑他家樓下來玩捉迷藏?他索性把罐頭往旁邊一放,誓要把紀淩煬抓個現行。

兩人一個追一個躲,繞著面包車就開始了追逃戰。

跑了七八圈,方汐楞是沒追上,氣得他直喊:“紀淩煬你神經病啊!”

“你才是神經病!”

“你不是神經病你跑什麽!”

“我沒跑!”

“沒跑你就停下!”

“我不!”

“煩死了你個幼稚鬼!”

方汐追得熱火朝天,完全沒發現自己已經完全沈迷在這種初中生都懶得玩的幼稚游戲裏了。

又跑了幾圈,方汐突然靈光一閃,他猛跑幾步假裝要加速,然後突然轉身站著不動。

果然每兩秒就看到紀淩煬迎面沖了過來,他邊沖邊一臉得意地回頭看。結果一轉頭看到方汐笑嘻嘻地看著他,紀淩煬直接傻眼了,他完全沒料到還有這招。猶豫跑得太歡根本剎不住車,眼看就要撞在一起,他一把拉住面包車的後視鏡。上半身的速度是降下來了,腳下面停不下來,只見他腿一擡頭一仰,“噗通”一聲就坐地上了。

“噗……”方汐一把捂住嘴,硬把笑給憋回去。紀淩煬這傻子可愛面子了,自己笑太開心他肯定要翻臉。

紀淩煬爬起來拍拍屁股,看都不看方汐一眼,轉頭就走。

方汐趕緊上去攔住他:“哎,來都來了,上去坐坐再走?”

紀淩煬冷著臉打開他的手:“不是來找你的,坐什麽坐。”

“那你在我家躲樓下幹嗎?”

“誰躲了,我鍛煉身體不行嗎?我散步散到這裏的不行嗎?”

方汐:……

“行吧,就當你是瞎轉悠過來的。”方汐抱著胳膊擋在紀淩煬面前,“那咱們說說另一件事,你這幾天為什麽躲著我?”

紀淩煬臉上閃過一瞬的慌張,接著他胸一挺,理直氣壯地說:“你有毛病啊,誰躲你了,我們本身就不熟我為什麽要躲你?”

方汐:“你!”

“你什麽你,讓開不要擋我的路!”紀淩煬雙手插進口袋,擺出一副拽拽的樣子,斜著眼假裝自言自語,“現在的好學生真是莫名其妙,非要和我這種壞學生套近乎。”

要不是比現在的你大了十歲,老子肯定會扒開你嘴把貓罐頭全都倒進去。方汐深吸一口氣,提醒自己不要和小孩子多計較,總算把火氣壓下去。

“對了,我家紀……方二寶現在兩個多月了,長得肥嘟嘟的,你是它原主人,要不要上來看看?”方汐拋出殺手鐧。

紀淩煬上輩子就是死忠貓派,對紀二寶的溺愛簡直令人發指,叫他上去看貓他肯定會答應。

然而現實狠狠打了方汐的臉。

紀淩煬眼中明顯流露出掙紮,想到之前握在手裏軟綿綿毛茸茸暖呼呼的小身體,他忍不住搓了搓手指。可是擡起頭看到方汐的時候,眼神瞬間暗淡下來。他“切”了一聲:“什麽二寶三寶,我不知道。我要走了,你別擋著路。”說完一步一顛,一副小混混樣地從方汐身邊走過。

紀淩煬,到底怎麽了?

方汐目送他走出小區大門,拿起裝貓罐頭的袋子,滿心疑問地走上樓。

推開家門,方汐習慣性地喊道:“回來了。”

等他換好拖鞋都沒人回應,方汐一頭霧水地走進房間。

只見方媽媽趴在床上,一手抓著逗貓棒逗弄泛著肚皮的小貓,一手伺機偷摸它粉嫩嫩的小肚子,嘴裏還嘀嘀咕咕道:“哎呀我的小二寶,你怎麽這麽可愛呀~”

方汐翻了個白眼,走近幾步喊了一嗓子:“林女士,您兒子回來了,您看他一眼吧。”

方媽媽頭都懶得回,隨口應付道:“這兒子我看了十七八年了,有什麽可看的,當時咱們的小二寶更好看啦,對不對,二寶誒,小乖乖。”

方汐:“……您可真是我親媽。”

“那可不是。”方媽媽抱著二寶用力親了一口,轉頭問方汐,“你罐頭買回來沒?二寶早都餓了。”

“買回來了,親媽。”方汐把罐頭放在電視櫃上,拿出一罐遞過去,“我幼貓罐頭都準備好了,要不是你非要繼續餵離乳罐頭,二寶會餓得直叫嗎?”

方媽媽爬下床,擡手給了方汐一個腦瓜崩:“這話你留給自己吧,是誰五個多月了只知道喝奶,我準備了多少蔬菜泥果泥,硬是不吃,少給一口奶整夜整夜嚎……”

方汐“噌”地紅了臉,趕緊攔住方媽媽:“媽媽媽,行了,我錯了,你趕緊給二寶開罐頭吧。”

方媽媽得意地瞥他一眼,走出房間,對著書房喊道:“他爸,你弄好沒,再不拍我就先給二寶吃飯了。”

“來了來了!”方爸爸舉著相機沖進來,看到方汐抱著二寶,立刻叫他擺個姿勢。

“爸,你們幹嘛呢?”方汐拗不過,只能舉著二寶親親摸摸。

方爸爸一邊興致勃勃地拍著照,一邊解釋:“拍照留念嘛,小貓和小孩子一樣,一眨眼就長大了,要抓緊時間拍下來。等以後被你媽餵成個小豬,好歹還有個照片做念想呢。”

方媽媽抓起二寶的玩具扔過去:“怎麽說話呢,你兒子不是我餵出來的?你不是吃我做的飯?你倆怎麽沒胖成豬。嫌我餵得多?行,今天晚飯你別吃了。”

“別別別,我開玩笑的。”

方汐丟下一邊打情罵俏一邊玩貓的兩人,走進廚房裏給二寶準備吃的。

把二寶的碗洗幹凈瀝幹水,打開離乳奶糕,挖一小塊放在碗裏,再從幼貓罐頭裏挖一小塊放進去,然後用勺子碾碎混合在一起,最後稍微倒一點熱水調起來。

做完一切,方汐端著碗轉身,看見方媽媽從廚房門外伸出個腦袋。

方媽媽滿臉堆笑地誇獎道:“看看,看看,咱兒子可真細心,有了孩子的人果然不一樣。”

方汐才不吃她這一套:“你不是說二寶是你兒子我弟弟嗎?怎麽成我孩子了。”

“差不多嘛。”方媽媽把二寶放下來,讓它自己去找貓碗,“說真的,你對自己都沒有對二寶這麽好。”

“既然養了,我就要對它負責任。”

二寶吃東西吃得急,就差整個腦袋埋進碗裏。方汐怕它吃快了等會兒吐出來,不得不隔幾秒揪一下脖子,推一下貓碗,看起來比二寶還忙。

方媽媽站在旁邊,看著兒子專註的樣子,心頭軟乎乎的。她拍拍方汐的背,誇獎道:“明明以前還是個又傻又別扭的孩子,一個暑假過來,居然懂事了不少。”

對你們來說只是短短一個暑假,對我來說,已經走過了十年光陰。

方汐笑了笑,說道:“我馬上就18歲了,已經是個大人,當然要懂事一些。”

說到18歲,方媽媽一拍大腿:“對啊,你下個星期過生日!兒子,這可是個大生日,你想怎麽過?”

方汐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能請同學回來吃飯嗎?”

“那有什麽不行的。”方媽媽招呼老公,“他爸,咱兒子過生日請同學吃飯,你覺得怎麽樣?”

方爸爸抱著相機走過來,一邊刪除拍糊了照片,一邊問道:“在家吃啊?”

“是啊,在外面吃多貴啊。”

“哎呀就幾個人,能有多貴。兒子,剛好那天是星期天,中午咱們仨在家吃一頓面條。晚上你多叫幾個同學出去吃,就街口那家,上次你媽過生日咱們去過的。”

方媽媽還想說點什麽,方爸爸攔住她:“家裏就你一個會做飯的,弄那麽多菜不累啊?出去吃,多點幾個菜,飯錢我包了。”

“我請客當然我付錢。”方汐站起身,手裏端著舔得跟剛洗過一樣的貓碗,“我攢了不少零花錢,請兩頓飯都夠。”

方爸爸讚賞地拍拍兒子:“小子不錯嘛,行,你看看要請哪些同學,我明天就去定包間。”

“好。”

……

“請我們吃飯?”

“對,這個星期天我過生日,18歲,想請大家吃個飯。就在我家附近的飯店,晚上五點半,有空嗎?”

卷毛傻笑著抓抓頭:“嘿嘿,有空是有空,就是你突然說請我吃飯我都不知道要準備什麽禮物。”

“禮物不重要,大家也算一起打過架的朋友,人來就行。”

“那行,我一定去!”卷毛樂呵呵地接過寫著飯店地址的卡片,轉身推了推四眼,“你去嗎?”

四眼有些猶豫,他家裏最近管得特別嚴,周末都不讓出門。

他遲疑地說:“我想去,可是我媽不一定讓。”

方汐在上學期末的家長會上見過四眼的父母,他們好像特別關系四眼的成績,幹脆建議道:“那你回去問問,就說我還請了楊筱萱和許恬,三個學習課代表在,他們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四眼想想,也對,不要說煬哥和童立也去就行了。於是他也答應下來。

方汐把郁高明,楊筱萱,還有她的同桌許恬都通知了一遍,幾人也都表示會帶著禮物過去,飯店的名片也發得只剩最後一張。

這張名片的未來主人一下課就跑得不見人影,方汐一整天都沒找到機會把它交出去。

直到放學的時候,方汐找準了時機,趁著紀淩煬拿書包的時候,一個健步沖上去把名片塞進他手裏。

“周末晚上五點半,我18歲生日在這裏吃飯,你來不來。”雖然是應該是問句,但方汐一臉強硬,仿佛紀淩煬敢說個“不”字,他立刻一拳上去把他鼻子打進腦子裏。

紀淩煬先是被嚇了一跳,等他反應過來就想把名片扔了,但是方汐死死握著他的手,就差拿指夾把名片釘在他手心。紀淩煬也不敢真的把他甩開,只好卸了力道,握著名片一臉冷漠得回答:“我不會去的。”

“你必須來。”方汐強勢地要求道。

過了幾秒,他妥協一般呼出一口子,用類似祈求的語氣小聲地說道:“如果你來了,我會很高興。”

說完他松開手,回到座位上背起書包,低著頭離開教室。

等所有人都離開教室,紀淩煬終於動了動,他攤開手,露出那張被捏成一團的名片。

接下來幾天紀淩煬對方汐依舊是那副愛答不理的樣子,卷毛和四眼說起生日宴的事,他也是別開臉假裝沒聽見。卷毛遲鈍得厲害,根本沒發現他的煬哥一直在躲方汐,總是追著紀淩煬問他準備了什麽禮物。四眼還算懂眼色,冒著被卷毛欺負的危險,好幾次主動轉移話題,畢竟紀淩煬才是老大,論可怕……威信還是他比較高。

高三生的日子總是過得特別快,眨眼就到了周六,隨著放學鈴響起,每個人糊成一團的腦子瞬間清醒,紛紛背起書包往家裏趕,深怕錯過每一秒來之不易的自由時間。

紀淩煬謝絕了卷毛“一起去網吧樂一樂”的建議,獨自走回家。因為一直沒有決定到底要不要去,所以他並沒有和媽媽提過方汐過生日的事情,紀媽媽以為他明天休息,於是提起自己明天有點事要出門,中午不在家裏吃,不過會提前做好午飯。紀淩煬心不在焉地聽著,心裏依舊在考慮要不要去。

吃完晚飯,紀淩煬躲進房間,拿出作業寫了一會兒,心裏實在有些亂糟糟的。他丟下筆,看向書架第二層。那裏有一本封面朝外放著的書,書後面藏著一個一掌見方的禮物盒。

紀淩煬打開盒子,從裏面拿出一只陶瓷制的小貓存錢罐。這是在學校附近一家精品店裏買的,紀淩煬第一眼看過去就覺得這只貓的花色和方二寶很像,而它笑瞇瞇的樣子又和方汐有點像。都是一副表面好好先生,背地裏不知道在打什麽壞主意的表情。

因為一直盯著看,店員以為他想買,直接拿了一個包裝好的過來問他要不要買。也不知道當時是中了什麽邪,紀淩煬鬼使神差地就沒有拒絕。回到家他才萬分懊惱,自己不是已經決定要和他們那些好學生拉開距離了嗎?又不去生日宴,瞎買什麽禮物。

不過,買都買了,總不好再退回去吧?

這樣想著,紀淩煬就把禮物放在書架上,為了不動搖自己的意志,還特意用一本書擋住。

雖然並沒有什麽用,這個禮物就像一顆定時炸彈,似乎進入房間就能聽到它發出倒計時一般的“滴答”聲。

紀淩煬抓起來抓起禮物盒想扔進垃圾桶,手高高擡起卻怎麽也扔不出去,正想把它放回書架,突然聽到外面傳來開門的聲音。

紀父回來了。

“人呢,家裏怎麽連個人都沒有~”紀父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含糊,似乎喝了不少酒。

這段時間紀父的工作不太順利,因為工資是按照保底獎金加提成來發放的,最近拿到手的錢也少了。不知道是為了拉客戶還是獨自買醉,紀父酒醉回家的次數倒是變多了。

“麗雨!我拖鞋呢?快把我拖鞋拿過來!”紀父在客廳裏吵吵嚷嚷。

“來了來了,鞋在這裏,你快穿上。”紀媽媽的聲音有些慌張,“紀鋼,你還好嗎?要不要喝點水?”

“不要喝!你過來,我和你說個好~消息~”

紀淩煬維持著舉起禮物的姿勢,豎起耳朵偷聽外面的聲音。

“什麽好消息呀?”

“我告訴你,我明天休息!休息!我決定帶你們去海洋公園玩!怎麽樣,高~不高興?”

“嗯,這,高興啊。不過,我明天有點事,要不我們下午去?”

“有事,你能有什麽事?”

“我有個小姐妹在超市工作,她說她們那邊需要一個保潔,我想去試……”

“保潔?你為什麽要去當保潔?我給的家用不夠嗎?!”紀父的聲調突然拔高。

紀媽媽趕忙解釋:“不是,夠的夠的,不過我想錢多點總是好的,小煬馬上要上大學了,花錢的地方一定很多。我在家裏除了做飯打掃也沒別的事,不如去打份短工,補貼補貼家用。”

“不許去!我還沒有窮到讓我老婆去掃地!”

“紀綱,你聽我說……”

“說什麽說,我不許你去!”

“啪!”

客廳裏傳來一聲脆響。

紀淩煬來不及放下盒子,拉開房門就沖了出去。

客廳裏,紀媽媽一手正捂著半邊臉,一手擋住揮過來的手臂,而手臂的主人正滿臉猙獰地痛罵著自己的妻子。

“我叫你不要去你聽不到嗎?你是不是覺得我賺的錢少了就做不了這個家的主了!我告訴你,只要你吃飯的錢還是我給的,你就不許出去拋頭露面丟我的人!”

“夠了!”紀淩煬沖上去一把推開紀父,“不許打我媽!”

紀父被推了一個踉蹌撞在墻上,緩了緩神,他倚著墻用嘲笑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兒子:“你媽?你媽也是我老婆,我打我老婆怎麽了?我憑什麽不能打我自己的老婆!你是兒子,你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是我把你養大這麽大的!我辛辛苦苦賺錢養活你們兩個,你居然敢推我!你還當我是你爸嗎?!”

“你這是家暴!家暴是犯法的!”紀淩煬死死地護住媽媽,不管紀媽媽在他身後如何求他不要和紀父起沖突,他都分毫不讓。

紀父輕蔑一笑:“犯法?那你報警啊!你看警察抓不抓我?要是打老婆孩子也犯法,那這世界上就沒有不犯法的事情!我告訴你!要不是你是我兒子,就憑你這個態度,我立刻把你掃地出門!還上大學?就你那個成績上個狗屁大學,我不出錢你就上街要飯去吧!”

話音未落,紀父擡腳踹過來。

紀淩煬要護住媽媽無法躲閃,只好擡起手去擋。

紀父的腳剛好踢在他拿禮物盒的手上,盒子被一腳踹飛撞在墻上,隨著“咣啷”一聲,裏面的東西撞了個粉碎。

“這是個什麽東西?隨便吧,反正都是花我的錢買的。用我的錢還和我嗆聲,你個小兔崽子。”酒氣再次漫上來,紀父滿臉通紅地走過紀淩煬身邊,無視一臉淚痕的紀媽媽,搖搖晃晃地走進房間,“噗通”一聲倒在床上,昏睡過去。

“小煬!小煬!”紀媽媽來不及擦去眼淚,輕輕搖了搖兒子的手臂。

紀淩煬沒有應聲,他看著角落裏的禮物盒,只覺得有什麽東西在盒子撞上墻壁的瞬間,一同碎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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