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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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冰箱裏存著兩袋冰塊,不然你這腳踝就要腫成豬蹄了。”校醫笑著打趣了一句,擡手把冰袋貼在他的腳踝上。

四眼本來以為早就疼麻了,結果冰袋一上去,凍得他差點跳起來:“嗷嗷嗷好冰好冰!”

卷毛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幸災樂禍地嘲笑:“冰袋而已叫這麽慘,你是男人嗎?”

四眼又疼又冷,一下說禿嚕了嘴:“你才不是男人呢!”

卷毛擡起手:“你說誰不是男人?”

四眼:“我、我不是……”

“早認慫不就結了。”卷毛整個人壓在四眼肩上,故意問校醫,“醫生,冰塊夠嗎?要不我再去買個十袋八袋?反正小賣部裏一塊錢一袋,你照死了給他敷,這錢我出!”

“夠了夠了!童哥你饒了我吧!”要不是被校醫抓住了腳,四眼恨不得抱著卷毛的大腿哭兩嗓子,“再冰我的腳要脆了!”

“年輕真好啊。”看著打打鬧鬧的兩人,校醫感嘆了一句。

填著病情登記表,他順口問道:“你這樣不方便回去,要不要打個電話叫你家長來接?”

聽到這句話,原本笑嘻嘻的四眼臉上閃過一絲的茫然,很快又恢覆成平時的畏縮表情:“不,不用告訴他們。”

校醫以為他是怕父母擔心,於是安慰道:“你這麽走回去他們更擔心,沒關系,我這裏有座機,記得號碼嗎?”說著他拿起話筒。

眼見躲不過去,四眼只好掏出手機遞給校醫:“長按‘2’就是我爸的電話。”

卷毛沒眼色地問道:“怎麽不是‘1’?”

四眼盯著地面,小聲回答:“‘1’是保姆。”

校醫似乎明白了什麽,他看一眼四眼,還是按下了按鍵。

電話那頭倒是接得很快,不過頭一句就讓校醫忍不住皺眉。

“餵,哪位?”

“餵,錢先生嗎?我是X中的校醫,您的孩子錢遠剛才意外扭傷了腳,您方不方便過來接他回家?”

“……”

這邊校醫在向四眼的爸爸說明情況,那邊紀淩煬和方汐去班主任的辦公室送請假條。

雖然校醫說四眼傷得不嚴重,但這兩周行走都不太方便,早操就不要做了,還給開了一周的早操請假單。本來紀淩煬一個人拿去給班主任就行,方汐非要一起去,說老班比較相信他,有他在才有說服力。

那我不去,你一個人去。這句話都到紀淩煬嘴邊了,一對上方汐那張笑臉,他楞是說不出來。

最後還是兩個人一起去的。

正規請假條,加上數學課代表,班主任也沒猶豫,簡單問了一下四眼的情況,知道他沒什麽大事後就批準了。末了還問需不需要他騎車把四眼送回家,畢竟腳崴了沒法趕公交。

方汐主動替四眼回絕了。

四眼期中考試數學就考了83分,讓教數學的班主任送他回家,搞不好半路上就被訓得跳車。

請完假紀淩煬和方汐並肩走出辦公室。

經過剛才那麽一折騰,天色已經暗下來,學校裏除了老師沒剩幾個人。教室全都關燈上鎖,連樓梯間都沒有開燈,只有面對操場的一側還有點光亮。

兩人繞著樓梯一圈一圈往下走,漸漸地,方汐落在紀淩煬身後一步。

這一步剛好一臂長,是一個不會近到相互觸碰,也不會遠到無法觸碰的距離。在未來的某段時光中,方汐將會保持這樣的距離,跟著紀淩煬的身後,走過很長很長的一段路程。

恍惚間,方汐的眼前似乎出現了兩個影子,一個是未來的紀淩煬,身形高大,後背寬廣,一身剪裁優良的西裝,步伐穩健有力,似乎腳下不是一條普通的道路,而是通向成功的天梯;一個是現在的紀淩煬,同樣的身高,卻顯得有些細瘦,修剪得不太整齊的板寸,松垮垮掛在身上的校服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裏,走起路來哈腰駝背,腳下還一顛一顛的沒個正型。

這兩個影子,一個向上走,一個向下走,明明是走向不同的方向,卻隨著他們逐漸統一的步伐,漸漸重疊在一起。

“紀淩煬。”方汐小聲喚道。

前面的那個人一心下樓梯,並沒有註意到這微不可聞的呼喚。

“紀淩煬。”這一聲同樣沒有得到回應。

一瞬間,方汐心中的悸動壓過了理性,他擡起手,輕輕拉住紀淩煬的衣服。

“嗯?”紀淩煬感受到拉扯,停下腳步,正想轉過身,卻被抵住後背。

方汐低沈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別動。”

這聲音就像一根細細的棉簽,從紀淩煬的耳孔慢慢探入,搔過敏感的耳道,撞擊在繃緊的耳膜上,似夏天的第一場雨,淅淅瀝瀝的雨滴掉落在池塘裏。

“咚咚”

“咚咚”

“咚咚”

“……”

不知過了多久,紀淩煬才恍惚地發覺,這綿綿不絕的“咚咚”聲並不是被困在樓梯間的回音,而是他的心跳聲。仿佛被方汐的聲音喚醒,躁動不安的心臟用力撞擊著他的胸膛,劇烈的碰撞聲在他全身回蕩。

察覺到自己的情緒莫名激動,紀淩煬深吸一口氣,打破沈默:“方……”

“別說話。”

方汐抓緊手裏的衣服,緩緩靠在紀淩煬尚顯稚嫩的後背上。額頭抵在微彎的背脊上,明明是兩塊堅硬骨骼的相碰,卻因為各自皮膚的包裹,帶出一絲柔軟。

真是個可靠的混蛋。方汐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聲。

或許是被之前的那一幕刺激到,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自己趴在這寬廣背脊上的記憶,耳邊是急促的呼吸聲,眼前是凝聚在發梢的汗珠,連校服上的洗衣粉味,仿佛都透著一股熱烘烘的味道。

——方汐,別怕,前面就是醫院,到醫院就沒事了!

——方汐,能聽見我的聲音嗎?

——方汐!你還醒著嗎?

——醫生!醫生在哪?我的同事吐血了!

只是工作壓力太大,飲食不規律引起的輕微胃出血,紀淩煬卻一副“方汐你不要死啊”的樣子背著他沖進醫院。出院的時候大家明面上誇紀淩煬關心下屬,私下裏說起來都笑得不行,尤其是跟去醫院的同事,提起急診醫生被嚇得差點叫保安的樣子,簡直笑得滿地打滾。

方汐每次都跟著他們一起笑得前仰後合,別人都以為他滿臉的紅暈是笑出來的,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無法掩藏的甜蜜。

忘記吃飯的早晨,桌上總是莫名出現溫熱的牛奶和面包。

疲憊的加班夜,經理辦公室的燈光從不熄滅。

每次出差也不用擔心少帶東西,因為同行的那個人已經為他準備好一切。

方汐發現,即使還殘留著高中時被他欺負的記憶,自己依舊無法抗拒地愛上這個默默守護著他的人。

和紀淩煬相擁在一起時,方汐想,或許他真的不一樣了。

然而事實證明,狗改不了吃屎!

方汐心中“噌”地湧起一股怒意,松開手裏的衣服,將紀淩煬推到一邊,幾步走到樓下,回過頭面無表情地說:“有毛病啊,走得好好的突然停下!”說完轉頭就往醫務室走。

紀淩煬靠在墻上整個人都傻了。

TM的搞什麽鬼!剛才是誰拉住我叫我別動的?是誰讓我別說話的?是誰可憐兮兮地靠在我背上的?老子還以為你身體不舒服特意站著沒動!你居然倒打一耙說我有毛病?到底誰有毛病啊?!

他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邁開大長腿朝著方汐追過去。自己一定要把他抓過來好好教訓一頓,看他以後還敢耍自己!

兩人一前一後沖進醫務室,紀淩煬剛想罵臟話,想起這裏還有一個校醫,硬是閉上了嘴。

先進來一步的方汐感覺到氣氛不太對,他想了想,開口道:“班主任那邊已經請好假了,現在時間不早了,錢遠,你準備怎麽回去?聯系過你爸媽了嗎?”

四眼抓抓頭發,剛想開口就被打斷。

“他爸媽沒時間,煬哥,咱倆打個車送他回去唄。”卷毛大大咧咧地說。

校醫提議道:“這時間是晚高峰,不好打車。我剛好準備下班,要不順便送你們一程?”

不等四眼拒絕,卷毛一口答應下來:“好啊好啊!謝謝啦老師。”

校醫:“你們幾個一起?”

卷毛:“對。”

紀淩煬:“不是。”

他指了指方汐:“他不去。”

卷毛不解:“為什麽?大家不是一起的嗎?”自從經歷了上次隔壁學校的事情,他已經默認方汐是他們小團夥裏的編外成員了。

紀淩煬梗著脖子說:“坐不下。”

“老師開的轎車,怎麽可能坐……”

“我說坐不下就是坐不下!”

“哦……”

這是什麽幼稚的報覆啊?方汐哭笑不得,舉起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我爸媽還在等我回去吃飯,這次就不去了。”

校醫懶得管這些小孩子的“愛恨情仇”,清場鎖門,把車開到校門口,載上三個人絕塵而去。

到了四眼家小區門口,確定剩下兩個小毛頭不準備搭他的車回去,校醫也沒下車,油門一踩開走了。

經過層層關卡,又是登記又是刷卡,三個人終於坐上電梯。

剛踏進四眼家的門,卷毛就“哇”了一聲:“臥槽,四眼你家好大啊!”

紀淩煬也有些驚訝,他光知道四眼零花錢多,家裏應該挺有錢的,沒想到住的是覆式高層,客廳加飯廳看起來比他家都大。

“嘿嘿,還好啦。”四眼進了自己的地盤,整個人都神氣活現起來。他破天荒地指揮著紀淩煬和卷毛把他扶到二樓他的房間,推開門,沐浴著卷毛艷羨的目光,四眼得意地介紹起自己的玩具。

“這是上個月剛配的電腦,用的是最新系統,可以在家打網游,網速超級快的!”

“這是索尼PS2!超棒的游戲機,可以玩好多游戲!”

“還有這個書架,裏面有最全的金庸武俠小說!”

“還有這個……這個……和這個……”

四眼一只腳蹦蹦跳跳地在房間裏走了一圈,熱情地提議道:“剛好我爸媽今天不回家,你們幹脆在這裏住一個晚上,我們一起打游戲打通宵吧!”

“好啊好啊好啊!”卷毛哪裏還聽得到四眼說什麽,他的心早就房間裏的東西勾走了,回答了什麽自己都不知道。

好在紀淩煬還殘留點理智,想到媽媽還在等他回去吃飯,他遲疑地拒絕:“明天還要上課,以後有機會再來吧。童立,我們走。”

煬哥到底是比游戲重要,卷毛再怎麽不舍,也只能留戀地摸了一下電腦,乖乖走到紀淩煬身邊。

一看兩人要走,四眼急了,他跳著追在他們身後,挽留道:“煬哥!就算不留宿,你們好歹吃個晚飯再走!都七點多了,你們肚子肯定餓了!”

卷毛的肚子非常配合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紀淩煬沒辦法,只能借四眼的手機給家裏打了個電話,說要晚點回去。

紀媽媽還挺高興,兒子難得去朋友家,玩得晚一點沒關系,只要別打擾到人家就行。

等卷毛也給家裏打過電話,四眼立刻撥通了外賣電話,一口氣點了三個披薩和一大堆炸雞薯條。三個半大的孩子一邊看電視一邊吃,最後居然全都吃完了。

稍微休息了一會兒,四眼提議打一局游戲再走,卷毛不等他說完就扶起四眼往樓上走。紀淩煬心裏也癢得很,之前為了期中考試,他憋了兩個星期沒有去網吧,結果成績一點都沒變好,再說這次機會難得,要不玩一局再走?

念頭起來就壓不下去,紀淩煬也懶得糾結,站起身準備跟過去。

就在這時大門突然“卡啦”一聲大開,一個穿著光鮮的女人走了進來。

看到紀淩煬的瞬間,她瞪大了眼睛,厲聲喝道:“你是什麽人!為什麽在我家裏?”

紀淩煬還來不及解釋,就聽到樓梯上傳來四眼顫抖的聲音。

“媽……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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