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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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十分，第三節 課上課鈴響起沒多久，操場上破天荒出現了穿著標志性的黑白紅三色校服的高三學生。要知道平時除了早操時間，基本不會看到他們離開所在樓層。
四十來個半大小子和姑娘歡蹦亂跳地四散開，一大半跑去陰涼地方坐著聊天，剩下那些精力旺盛的，要麽去了籃球場，要麽聚集在沙坑練習跳遠。
方汐跟著大部隊躲到操場一角，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坐下，從懷裏拿出一本試卷集，放在膝蓋上就開始發奮學習。他一邊念念叨叨地在草稿紙上演算，一邊啃咬著左手食指上的指甲，遇到寫不出來的題目咬得就特別用力，沒一會兒就把指甲咬得坑坑窪窪。
“餵，方汐！”一個男生突然從旁邊竄出來，一巴掌拍在方汐肩上。
方汐嚇得差點把手裏的筆扔出去，定睛一看，原來是同桌郁高明。他當即在對方雪白幹凈的球鞋上踩了一腳：“叫我幹嗎？”
“我昨天剛刷幹凈的鞋啊！”郁高明抱著腳心疼地哇哇叫，演了半天只得到方汐的白眼，他撇著嘴拍拍鞋面，俯下身看了一眼方汐手裏的卷子，“04年淮明二模真題，你都開始寫二模的題了？！不用那麽著急吧，高三才開始一個月。”
方汐頭都不擡地把算出來的結果填在橫線上，沒好氣地教訓郁高明：“什麽叫才一個月，是已經一個月了，黑板報上倒計時沒看到嗎？越是著急的時候時間過得越快，現在不抓緊學習，難道等下半年抱著試卷幹著急嗎？你也是，居然還有空心疼球鞋，趕緊找個地方坐下，我分你兩張卷子……”
郁高明頭大如鬥：“哥，親哥，我求你別說了！求了老班兩個星期才換來一節體育課，你就讓我好好享受享受暴風雨前的寧靜吧！”
方汐毫不留情地說：“扶不起的阿鬥。”
看見他把試卷收回去，郁高明忙不疊地迎合道：“對對對我是阿鬥。不過諸葛叔叔，你該不會忘了高考還要考體育吧？你還記得自己上學期跳繩的成績嗎？”
方汐：“……”
淦！把這茬給忘了！
方汐的腦門上立刻冒出了一層細汗。
郁高明幸災樂禍地嘿嘿直笑，他拍拍方汐的肩膀，語調歡快地勸道：“還寫啥寫，趕緊練去呀~~”
“小人得志……”方汐癟著嘴拍掉他的手，揮手打發他，“等我寫完這道大題，你先練去吧。”
“切~”郁高明雙手插兜神氣活現地走了。
方汐目送他走遠，低頭看著試卷上密密麻麻的數字，立刻一個頭兩個大。
老天爺，你是對我有什麽不滿嗎？往後推一年已經考完高考，往前推兩年剛上高中還有時間，你非要把我送回高二升高三前的暑假這麽蛋疼的時間點。怎樣？是覺得我能在一年內把扔了十多年的東西全都撿起來嗎？！
滾你的蛋！
方汐氣得狠狠錘了一把書卷，結果砸在自己膝蓋上，疼得差點跳起來。
“唉。”無奈地嘆息一聲，方汐合上試卷集，準備去體育室拿根跳繩練習一下，畢竟高考體育還是占了不少分的。試卷集和筆放在地上等下課再來拿，反正不會有人來偷，畢竟整個高三最不缺的就是考卷。
方汐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剛準備往教學樓走，突然感覺餘光掃到的地方似乎有人正在看著他。他疑惑地轉過頭，正好和對方的視線撞在一起，剎那間，方汐的心仿佛也被撞了一下。
那是一個身形修長的男生，正側坐在雙杠上，一臉陰沈地盯著方汐。
方汐條件反射地對著男生揚起笑臉，不過嘴角剛剛翹起來整個人就僵住了。
制杖嗎對著那個王八蛋笑什麽笑？活了二十多年都不長記性的東西，活該你遇上渣。
方汐當即拉下臉，毫不留情地轉頭就走。
自己的人生很珍貴，沒空再和那個混蛋產生什麽亂七八糟的交集。
方汐走得果斷，根本沒發現對方看到他的笑容後撐在鋼管上的手一滑，險些從雙杠上摔下來。好在身手敏捷，千鈞一發之際男生用左腳勾住雙杠，雙手在地上用力一撐，腰身繃緊，幹脆利落地翻身回到雙杠。
沒等他喘勻氣，長著一頭小卷毛的跟班1號趕緊湊上去：“煬哥煬哥，你沒事吧？”
跟班2號小四眼沒有卷毛反應快，慢半拍跑過來，從口袋裏掏出紙巾遞過去：“煬哥，擦擦手。”
紀淩煬一臉痞相地推開兩人，隨意拍拍手上的灰，視線牢牢釘在方汐不斷遠去的背影上。
馬屁沒拍成，兩個跟班對視一眼，同時看向紀淩煬視線的方向。
卷毛一眼就認出那個背影。
方汐，班裏的數學課代表，高二期末考試成績班級第六、年級二十一，除了沒戴眼鏡，其他方面稱得上標準的書呆子。最重要的一點是，他是煬哥最討厭的人。
煬哥喜歡的就是大嫂，煬哥討厭的就是敵人。
古惑仔電影中毒的卷毛分辨敵友的方法就是這麽簡單，所以他非常直接地提議道：“煬哥，是不是書呆子又惹你不高興了？等放學我去教訓教訓他。”
小四眼被他的大嗓門嚇了一跳，怯怯地偷看一眼紀淩煬，低下頭不敢附和。他的成績也能排進班級前幾名，算得上卷毛最討厭的好學生，隨便插話搞不好要被遷怒。
紀淩煬對卷毛的提議充耳不聞，一直等到方汐的身影消失在轉角，他才戀戀不舍地收回視線，自以為邪氣十足地掃了卷毛一眼，擡手一個腦瓜崩：“聲音小點，想被老班聽到嗎？”
“哦……”
卷毛捂著腦袋委屈巴巴地縮到旁邊，以前這麽說老大都會附和幾句，最近不知道中了什麽邪，居然反過來嫌他太大聲？
紀淩煬才不管卷毛怎麽想，他擡腳踢踢縮在旁邊的小四眼，擡起下巴指著方汐坐過的地方：“去，把那兒的卷子拿過來。”
“啊？”小四眼瞪大眼睛，擡手指著自己，“我？”
“對，就你。”
“可是，我……”
“叫你去你就去，敢跟煬哥討價還價？！”
“我去我去……”
小四眼雙手揪著校服下擺，臊眉耷眼地貼著墻邊溜到角落裏，在方汐的卷子邊蹲下身假裝系鞋帶。他謹慎地左右看看，確定沒人註意自己，一把撈起試卷冊，撒丫子狂奔到紀淩煬面前。
“煬、煬哥，卷卷卷卷卷子！”
紀淩煬點點頭，接過卷子翻看起來。
卷毛趁他不註意，偷偷給了小四眼一記肘擊，不等對方叫出來，威脅似的小聲罵道：“真沒用，叫你拿個東西而已搞得跟做賊一樣。”
小四眼縮了縮脖子：“本來就是做……”面對卷毛‘和善’的眼神，他默默把‘賊’字咽了下去。
卷毛看見他這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就來氣，他不明白煬哥收這麽個成績好還沒啥用的小弟幹嗎，有自己這個得力幹將還不夠嗎？看著紀淩煬手裏的試卷，卷毛眼睛一轉：不行，放學以後還是要給書呆子找點麻煩，讓煬哥好好看看他的本領，不然頭號小弟的位置就要被小四眼頂替了。
兩個跟班之間的小爭執完全沒有吸引紀淩煬一分一毫的註意力，他的眼睛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卷子。看似專註地掃過每道題的答案，滿臉心無旁騖的高深表情，實際上他的思緒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方汐轉瞬即逝的笑容在他眼前一遍遍重演，明明隔了幾十米遠，卻清晰得仿佛近在咫尺。
紀淩煬緊緊攥著試卷冊的邊緣，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抿緊。
方汐，到底怎麽回事？
開學第一天紀淩煬就發現，只是短短一個月沒見，這個被他欺負了快兩個學期的方汐，竟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之前的方汐就是個好脾氣的書呆子，和小四眼有些相似，卻比小四眼多點骨氣，至少不會為了避免被欺負主動過來當小弟。而且方汐長得不錯，脾氣也好，見誰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樣子，所以就算他一門心思放在學習上，還擔任著最令人討厭的數學課代表的職務，在班裏人緣倒是不差。
而紀淩煬最討厭的，就是方汐的好脾氣。
拿他鉛筆不還，不生氣；偷他早飯吃，也不生氣；就連傳他和班花的緋聞，他還是不生氣。一開始會解釋幾句，說得多了他也懶得理會，笑一笑就過去了。尤其在班上大部分好學生都對紀淩煬避之唯恐不及的時候，方汐依舊是用最平常的態度對待紀淩煬。就算紀淩煬故意不交作業，他也只是象征性地笑著說一句“明天記得交”，相較於其他課代表又是用眼睛斜他，又是偷偷報告老師的行為，方汐友好的態度反而讓紀淩煬心情不爽。
笑笑笑，一天到晚有什麽好笑的？怎樣，你是在嘲笑我嗎？還是覺得我就是個不會交作業的人，所以連催都懶得催？
因為這種莫名其妙的不滿，紀淩煬開始變著法地欺負方汐。偷偷把他本子藏起來讓他沒辦法寫作業，故意把他桌上的書推倒在地踩上幾腳，在他校服背後寫臟話，甚至在放學後把人堵在後巷逼他交“保護費”。
這麽多幼稚又無理取鬧的事情做下來，就算佛都有火，何況方汐只是性格平和不喜歡惹麻煩，不是冷暖不知。被找了幾次麻煩，方汐基本就斷了和紀淩煬的交流，不管紀淩煬怎麽挑釁，能躲就盡量躲開，躲不了就裝作什麽都聽不見。他們班怎麽說也是高二流動紅旗常駐班級，就算是“壞”學生也不敢真的動手打人。
從某個角度來說，紀淩煬的願望算是滿足了，因為方汐再也沒對他露過笑臉，就算上一秒還和別人有說有笑，只要看見紀淩煬，下一秒就是拉長臉。
可是看見方汐那張愛答不理的臉，紀淩煬反而更生氣了。
為什麽對誰都笑就是不對我笑？你嫌我成績不好看不起我是吧？好，等著瞧，我讓你以後見著誰都笑不出來！
抱著這樣的想法，紀淩煬沒事就給方汐找點麻煩，搞得隔壁班都知道這兩人有仇。
“為什麽笑了？”紀淩煬自言自語道。
卷毛沒聽清他的話，伸長脖子問道：“煬哥，什麽小了？”
紀淩煬不耐煩地說：“沒你的事。”
卷毛悻悻：“哦。”
紀淩煬合上試卷冊，看著封面上挺秀的字跡，眼前再次浮現方汐剛剛的笑臉。
上學期結束暑假補課的最後一天，紀淩煬偷拿了方汐的一套卷子，照理方汐對他應該更火大，結果開學前一個星期來學校補課的時候，方汐看見他居然立刻露出笑容——雖然只持續了三秒。
而且……
紀淩煬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那個笑容和以前看到的都不一樣，甚至和他面對其他同學時的笑容也不一樣。紀淩煬一度懷疑方汐當時腦子裏是不是正在謀劃什麽針對自己的陰謀，不然自己怎麽一看到那個笑容就心跳加快手指發麻。
剛才也是，方汐揚起嘴角的時候，紀淩煬腿就像被誰敲了一下，瞬間沒了力氣，要不是他反應快，就要在小弟們面前丟大臉了。
發了一會兒呆，紀淩煬突然冷哼一聲，把試卷冊甩到小四眼懷裏，對慌慌張張地小四眼吩咐道：“扔進那邊的垃圾桶。”
“啊？”
“記得露一部分在外面，”紀淩煬補充道，“要確保方汐能看到。”
小四眼欲哭無淚：“這，這不好吧？”
卷毛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叫你去你就去，廢話這麽多？”
“哦……”小四眼捧炸彈似的把試卷冊捧在手上，磨磨蹭蹭地轉過身。
“等等。”紀淩煬突然叫住他。
小四眼激動地回頭：是不用扔了嗎？
紀淩煬伸手拿過放在試卷冊上的自動鉛筆，夾在指尖熟練地轉了兩圈：“去吧。”
小四眼：還是要去啊嚶嚶嚶嚶。
方汐拿著跳繩回到操場，路過剛剛寫題的地方隱約覺得哪裏不對，低頭看到空蕩蕩的地面才想起來，自己的卷子怎麽不見了？他皺著眉環顧四周，聊天的、打球的、跳遠的，大家都是該幹嗎幹嗎，應該沒人會對他的卷子產生興趣。方汐想著會不會是自己記錯位置了，剛走兩步就看見圾箱裏露出半截本子，走過去一看，熟悉的封面和熟悉的名字。
思考一會兒，方汐看向雙杠的方向。
果然，紀淩煬一看見方汐註意到自己，立刻得意洋洋地沖他比了中指。
方汐嘴角抽了抽，冷漠地轉過臉，把試卷冊抽出來，剛翻過來立馬又塞回去了——不知道誰往圾箱裏扔了沒吃完的三色杯，融化的冰激淩粘了整本，臟成這樣鐵定不能用了。
可惜了我的卷子。
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方汐提著跳繩繼續往沒人的地方走。
練了半天跳遠的郁高明剛好走過來，他一邊抹著頭上的汗一邊掃過方汐手裏的跳繩，奇怪地問道：“你卷子呢，放回教室了？”
方汐掀起眼皮面無表情地瞥他一眼：“被狗叼走了。”
郁高明：“……狗？”
方汐：“嗯。”
郁高明：“學校裏哪來的狗？”
方汐：“哦，那就是野狗。”
郁高明偷偷咽了口口水，把“狗叼你卷子幹嗎”這句話也咽了下去，他總覺得方汐說“野狗”兩字的語氣活像要咬那只狗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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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來個半大小子和姑娘歡蹦亂跳地四散開，一大半跑去陰涼地方坐著聊天，剩下那些精力旺盛的，要麽去了籃球場，要麽聚集在沙坑練習跳遠。
方汐跟著大部隊躲到操場一角，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坐下，從懷裏拿出一本試卷集，放在膝蓋上就開始發奮學習。他一邊念念叨叨地在草稿紙上演算，一邊啃咬著左手食指上的指甲，遇到寫不出來的題目咬得就特別用力，沒一會兒就把指甲咬得坑坑窪窪。
“餵，方汐！”一個男生突然從旁邊竄出來，一巴掌拍在方汐肩上。
方汐嚇得差點把手裏的筆扔出去，定睛一看，原來是同桌郁高明。他當即在對方雪白幹凈的球鞋上踩了一腳：“叫我幹嗎？”
“我昨天剛刷幹凈的鞋啊！”郁高明抱著腳心疼地哇哇叫，演了半天只得到方汐的白眼，他撇著嘴拍拍鞋面，俯下身看了一眼方汐手裏的卷子，“04年淮明二模真題，你都開始寫二模的題了？！不用那麽著急吧，高三才開始一個月。”
方汐頭都不擡地把算出來的結果填在橫線上，沒好氣地教訓郁高明：“什麽叫才一個月，是已經一個月了，黑板報上倒計時沒看到嗎？越是著急的時候時間過得越快，現在不抓緊學習，難道等下半年抱著試卷幹著急嗎？你也是，居然還有空心疼球鞋，趕緊找個地方坐下，我分你兩張卷子……”
郁高明頭大如鬥：“哥，親哥，我求你別說了！求了老班兩個星期才換來一節體育課，你就讓我好好享受享受暴風雨前的寧靜吧！”
方汐毫不留情地說：“扶不起的阿鬥。”
看見他把試卷收回去，郁高明忙不疊地迎合道：“對對對我是阿鬥。不過諸葛叔叔，你該不會忘了高考還要考體育吧？你還記得自己上學期跳繩的成績嗎？”
方汐：“……”
淦！把這茬給忘了！
方汐的腦門上立刻冒出了一層細汗。
郁高明幸災樂禍地嘿嘿直笑，他拍拍方汐的肩膀，語調歡快地勸道：“還寫啥寫，趕緊練去呀~~”
“小人得志……”方汐癟著嘴拍掉他的手，揮手打發他，“等我寫完這道大題，你先練去吧。”
“切~”郁高明雙手插兜神氣活現地走了。
方汐目送他走遠，低頭看著試卷上密密麻麻的數字，立刻一個頭兩個大。
老天爺，你是對我有什麽不滿嗎？往後推一年已經考完高考，往前推兩年剛上高中還有時間，你非要把我送回高二升高三前的暑假這麽蛋疼的時間點。怎樣？是覺得我能在一年內把扔了十多年的東西全都撿起來嗎？！
滾你的蛋！
方汐氣得狠狠錘了一把書卷，結果砸在自己膝蓋上，疼得差點跳起來。
“唉。”無奈地嘆息一聲，方汐合上試卷集，準備去體育室拿根跳繩練習一下，畢竟高考體育還是占了不少分的。試卷集和筆放在地上等下課再來拿，反正不會有人來偷，畢竟整個高三最不缺的就是考卷。
方汐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剛準備往教學樓走，突然感覺餘光掃到的地方似乎有人正在看著他。他疑惑地轉過頭，正好和對方的視線撞在一起，剎那間，方汐的心仿佛也被撞了一下。
那是一個身形修長的男生，正側坐在雙杠上，一臉陰沈地盯著方汐。
方汐條件反射地對著男生揚起笑臉，不過嘴角剛剛翹起來整個人就僵住了。
制杖嗎對著那個王八蛋笑什麽笑？活了二十多年都不長記性的東西，活該你遇上渣。
方汐當即拉下臉，毫不留情地轉頭就走。
自己的人生很珍貴，沒空再和那個混蛋產生什麽亂七八糟的交集。
方汐走得果斷，根本沒發現對方看到他的笑容後撐在鋼管上的手一滑，險些從雙杠上摔下來。好在身手敏捷，千鈞一發之際男生用左腳勾住雙杠，雙手在地上用力一撐，腰身繃緊，幹脆利落地翻身回到雙杠。
沒等他喘勻氣，長著一頭小卷毛的跟班1號趕緊湊上去：“煬哥煬哥，你沒事吧？”
跟班2號小四眼沒有卷毛反應快，慢半拍跑過來，從口袋裏掏出紙巾遞過去：“煬哥，擦擦手。”
紀淩煬一臉痞相地推開兩人，隨意拍拍手上的灰，視線牢牢釘在方汐不斷遠去的背影上。
馬屁沒拍成，兩個跟班對視一眼，同時看向紀淩煬視線的方向。
卷毛一眼就認出那個背影。
方汐，班裏的數學課代表，高二期末考試成績班級第六、年級二十一，除了沒戴眼鏡，其他方面稱得上標準的書呆子。最重要的一點是，他是煬哥最討厭的人。
煬哥喜歡的就是大嫂，煬哥討厭的就是敵人。
古惑仔電影中毒的卷毛分辨敵友的方法就是這麽簡單，所以他非常直接地提議道：“煬哥，是不是書呆子又惹你不高興了？等放學我去教訓教訓他。”
小四眼被他的大嗓門嚇了一跳，怯怯地偷看一眼紀淩煬，低下頭不敢附和。他的成績也能排進班級前幾名，算得上卷毛最討厭的好學生，隨便插話搞不好要被遷怒。
紀淩煬對卷毛的提議充耳不聞，一直等到方汐的身影消失在轉角，他才戀戀不舍地收回視線，自以為邪氣十足地掃了卷毛一眼，擡手一個腦瓜崩：“聲音小點，想被老班聽到嗎？”
“哦……”
卷毛捂著腦袋委屈巴巴地縮到旁邊，以前這麽說老大都會附和幾句，最近不知道中了什麽邪，居然反過來嫌他太大聲？
紀淩煬才不管卷毛怎麽想，他擡腳踢踢縮在旁邊的小四眼，擡起下巴指著方汐坐過的地方：“去，把那兒的卷子拿過來。”
“啊？”小四眼瞪大眼睛，擡手指著自己，“我？”
“對，就你。”
“可是，我……”
“叫你去你就去，敢跟煬哥討價還價？！”
“我去我去……”
小四眼雙手揪著校服下擺，臊眉耷眼地貼著墻邊溜到角落裏，在方汐的卷子邊蹲下身假裝系鞋帶。他謹慎地左右看看，確定沒人註意自己，一把撈起試卷冊，撒丫子狂奔到紀淩煬面前。
“煬、煬哥，卷卷卷卷卷子！”
紀淩煬點點頭，接過卷子翻看起來。
卷毛趁他不註意，偷偷給了小四眼一記肘擊，不等對方叫出來，威脅似的小聲罵道：“真沒用，叫你拿個東西而已搞得跟做賊一樣。”
小四眼縮了縮脖子：“本來就是做……”面對卷毛‘和善’的眼神，他默默把‘賊’字咽了下去。
卷毛看見他這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就來氣，他不明白煬哥收這麽個成績好還沒啥用的小弟幹嗎，有自己這個得力幹將還不夠嗎？看著紀淩煬手裏的試卷，卷毛眼睛一轉：不行，放學以後還是要給書呆子找點麻煩，讓煬哥好好看看他的本領，不然頭號小弟的位置就要被小四眼頂替了。
兩個跟班之間的小爭執完全沒有吸引紀淩煬一分一毫的註意力，他的眼睛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卷子。看似專註地掃過每道題的答案，滿臉心無旁騖的高深表情，實際上他的思緒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方汐轉瞬即逝的笑容在他眼前一遍遍重演，明明隔了幾十米遠，卻清晰得仿佛近在咫尺。
紀淩煬緊緊攥著試卷冊的邊緣，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抿緊。
方汐，到底怎麽回事？
開學第一天紀淩煬就發現，只是短短一個月沒見，這個被他欺負了快兩個學期的方汐，竟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之前的方汐就是個好脾氣的書呆子，和小四眼有些相似，卻比小四眼多點骨氣，至少不會為了避免被欺負主動過來當小弟。而且方汐長得不錯，脾氣也好，見誰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樣子，所以就算他一門心思放在學習上，還擔任著最令人討厭的數學課代表的職務，在班裏人緣倒是不差。
而紀淩煬最討厭的，就是方汐的好脾氣。
拿他鉛筆不還，不生氣；偷他早飯吃，也不生氣；就連傳他和班花的緋聞，他還是不生氣。一開始會解釋幾句，說得多了他也懶得理會，笑一笑就過去了。尤其在班上大部分好學生都對紀淩煬避之唯恐不及的時候，方汐依舊是用最平常的態度對待紀淩煬。就算紀淩煬故意不交作業，他也只是象征性地笑著說一句“明天記得交”，相較於其他課代表又是用眼睛斜他，又是偷偷報告老師的行為，方汐友好的態度反而讓紀淩煬心情不爽。
笑笑笑，一天到晚有什麽好笑的？怎樣，你是在嘲笑我嗎？還是覺得我就是個不會交作業的人，所以連催都懶得催？
因為這種莫名其妙的不滿，紀淩煬開始變著法地欺負方汐。偷偷把他本子藏起來讓他沒辦法寫作業，故意把他桌上的書推倒在地踩上幾腳，在他校服背後寫臟話，甚至在放學後把人堵在後巷逼他交“保護費”。
這麽多幼稚又無理取鬧的事情做下來，就算佛都有火，何況方汐只是性格平和不喜歡惹麻煩，不是冷暖不知。被找了幾次麻煩，方汐基本就斷了和紀淩煬的交流，不管紀淩煬怎麽挑釁，能躲就盡量躲開，躲不了就裝作什麽都聽不見。他們班怎麽說也是高二流動紅旗常駐班級，就算是“壞”學生也不敢真的動手打人。
從某個角度來說，紀淩煬的願望算是滿足了，因為方汐再也沒對他露過笑臉，就算上一秒還和別人有說有笑，只要看見紀淩煬，下一秒就是拉長臉。
可是看見方汐那張愛答不理的臉，紀淩煬反而更生氣了。
為什麽對誰都笑就是不對我笑？你嫌我成績不好看不起我是吧？好，等著瞧，我讓你以後見著誰都笑不出來！
抱著這樣的想法，紀淩煬沒事就給方汐找點麻煩，搞得隔壁班都知道這兩人有仇。
“為什麽笑了？”紀淩煬自言自語道。
卷毛沒聽清他的話，伸長脖子問道：“煬哥，什麽小了？”
紀淩煬不耐煩地說：“沒你的事。”
卷毛悻悻：“哦。”
紀淩煬合上試卷冊，看著封面上挺秀的字跡，眼前再次浮現方汐剛剛的笑臉。
上學期結束暑假補課的最後一天，紀淩煬偷拿了方汐的一套卷子，照理方汐對他應該更火大，結果開學前一個星期來學校補課的時候，方汐看見他居然立刻露出笑容——雖然只持續了三秒。
而且……
紀淩煬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那個笑容和以前看到的都不一樣，甚至和他面對其他同學時的笑容也不一樣。紀淩煬一度懷疑方汐當時腦子裏是不是正在謀劃什麽針對自己的陰謀，不然自己怎麽一看到那個笑容就心跳加快手指發麻。
剛才也是，方汐揚起嘴角的時候，紀淩煬腿就像被誰敲了一下，瞬間沒了力氣，要不是他反應快，就要在小弟們面前丟大臉了。
發了一會兒呆，紀淩煬突然冷哼一聲，把試卷冊甩到小四眼懷裏，對慌慌張張地小四眼吩咐道：“扔進那邊的垃圾桶。”
“啊？”
“記得露一部分在外面，”紀淩煬補充道，“要確保方汐能看到。”
小四眼欲哭無淚：“這，這不好吧？”
卷毛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叫你去你就去，廢話這麽多？”
“哦……”小四眼捧炸彈似的把試卷冊捧在手上，磨磨蹭蹭地轉過身。
“等等。”紀淩煬突然叫住他。
小四眼激動地回頭：是不用扔了嗎？
紀淩煬伸手拿過放在試卷冊上的自動鉛筆，夾在指尖熟練地轉了兩圈：“去吧。”
小四眼：還是要去啊嚶嚶嚶嚶。
方汐拿著跳繩回到操場，路過剛剛寫題的地方隱約覺得哪裏不對，低頭看到空蕩蕩的地面才想起來，自己的卷子怎麽不見了？他皺著眉環顧四周，聊天的、打球的、跳遠的，大家都是該幹嗎幹嗎，應該沒人會對他的卷子產生興趣。方汐想著會不會是自己記錯位置了，剛走兩步就看見圾箱裏露出半截本子，走過去一看，熟悉的封面和熟悉的名字。
思考一會兒，方汐看向雙杠的方向。
果然，紀淩煬一看見方汐註意到自己，立刻得意洋洋地沖他比了中指。
方汐嘴角抽了抽，冷漠地轉過臉，把試卷冊抽出來，剛翻過來立馬又塞回去了——不知道誰往圾箱裏扔了沒吃完的三色杯，融化的冰激淩粘了整本，臟成這樣鐵定不能用了。
可惜了我的卷子。
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方汐提著跳繩繼續往沒人的地方走。
練了半天跳遠的郁高明剛好走過來，他一邊抹著頭上的汗一邊掃過方汐手裏的跳繩，奇怪地問道：“你卷子呢，放回教室了？”
方汐掀起眼皮面無表情地瞥他一眼：“被狗叼走了。”
郁高明：“……狗？”
方汐：“嗯。”
郁高明：“學校裏哪來的狗？”
方汐：“哦，那就是野狗。”
郁高明偷偷咽了口口水，把“狗叼你卷子幹嗎”這句話也咽了下去，他總覺得方汐說“野狗”兩字的語氣活像要咬那只狗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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