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開京城

關燈
翌日巳時一刻,皇城內喪鐘大響,各宮皆寂。

十一年秋,文帝馮恪之駕崩,太子馮恒登基,改國號仁治。

接連幾日,馮思思如墜夢中一般,思緒都是渙散的,走路跟踩在棉花上一樣虛軟無力。

直到下葬那天,她親眼看著盛放她哥屍首的“梓宮”被擡入皇陵,又看著皇陵門被封閉,情緒終於克制不住失聲哭泣。

前來送葬的都是三品以上官員,何憶安受封太師位列“三公”,站的自然是最前面,位置離馮思思最近。

他看她的背影顫抖,好似一片在寒風中搖搖欲墜的枝頭落葉,他皺眉,心臟隱隱約約發疼。

“殿下您別哭了,先皇在天上看到指不定有多心疼呢。”豆蔻勸著,自己淚珠子也止不住往下掉。

馮思思搖了搖頭,悲傷至極時只剩無言。

葬禮結束,馮恒對馮思思勸慰一番後先行回宮。他剛登基,要熟悉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天下人沒功夫等他成長,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成長為一名合格的帝王。

何憶安陪馮思思漫步陌上,眉宇都被夕陽染紅。

寥寥數載,當初那個落難書生已經官居一品,言行舉止依舊溫潤儒雅,可若仔細端詳,就會發現他溫潤的氣質中開始透著股位高者特有的無形的壓迫。

“恒兒年紀小,性子也軟,政務上要多勞你費心了。”馮思思語氣很淡,“畢竟還是個孩子,對他我總是放心不下。”

“這都是臣應該做的。”他回答。

她回望皇陵,曠野之上只有兩行鴻雁飛過,場景說不出的寂寥。

“回去吧,何太師。”她說。

他凝視著她側顏,緩緩行禮:“是。”

回太師府的路上何憶安面色沈如水,他摩挲著指上玉扳指,心中壓制不住的煩躁。

她叫他,何太師。

馬車忽地停下,車夫在簾外為難道:“大人,咱們的去路被一位姑娘堵住了。”

姑娘?

小廝識趣掀起簾子,何憶安只一擡眼就能看到外面。

是曾晶兒。

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我就知道你得路過這裏,我等你好久了。”

“繼續走。”他的語氣有幾分不耐,小廝放下簾子。

“何憶安你能不能別對我那麽無情!我真的不想嫁給一個不喜歡的人啊!”她在馬車外大叫,全無半點大家閨秀的樣子。

“先皇剛駕崩,應當舉國縞素。”馬車裏他的聲音冷冷的,“曾小姐身著綺羅頭頂珠翠出現在大街上,是嫌曾家的氣數絕的還不夠快嗎?”

曾晶兒呆住了。

如果說剛才她還滿心悲痛,那現在心頭彌漫上來的密密麻麻全是恐懼。她也不是什麽事都不懂,她察覺到母親的嘆息,姑姑的沈默,以及父親越來越少的家書——他老人家向來報喜不報憂的。

這些都是曾家式微的征兆。

不,不僅是曾家。如今朝堂上文人當道,勳貴忙於自保武將苦遭削權,大家的日子都不太好過。

她只是直到現在才意識到,曾經樹大根深的曾家,原來已經到了區區太師咳嗽一聲都要抖三抖的地步了。

她後退一步:“是小女唐突了,請何大人放心,以後小女定不會再糾纏您半分,過去之事也請您既往不咎,告辭。”

車輪碾過螻蟻塵土,繼續向前滾動。

當天馮思思回宮之後睡的很早,醒來時外界一片漆黑,隱約能聽到嘈雜聲。

“外面怎麽了?”她坐起來。

豆蔻端來濃茶給她漱口,語氣些許凝重:“是冷宮,冷宮起火了。”

火勢很大。

馮思思怔了一下,著魔般跳下床朝外跑去,豆蔻在她身後驚慌失措:“公主您的鞋!您的鞋!”

冷宮火勢滔天,她站在安全區域仍被熏的咳嗽眼酸。

“救出來多少人?”馮思思問。

“回殿下,走水走的太突然,火勢又兇又猛……”掌事太監哆哆嗦嗦。

“本宮問你救出來多少人!”她語氣發沖。

“無……無人生還。”

無人生還吶。

馮思思呆站了很久,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麽。

她在想當初在秦家第一次見白明霜的時候。

其實她倆至今也算不上熟,更談不上關系好。事實上她還挺煩她的,誰讓當初秦尚為了這白姑娘做了那麽多傷害她的事情,她不記仇是假的。

但她很不喜歡這種已產生交集的人頃刻間不在人世的感覺。

心上空落落的,像伸手抓了陣風。

她望著大火,呢喃道:“下輩子,別遇到秦尚了。”

“也別遇到我了。”

從那以後她就變得很嗜睡,經常日夜顛倒三餐不定,人也消瘦的厲害。秦尚來看過她幾次,愁的恨不得將她變小裝進口袋裏整日看著才放心。

“放心吧,死不了。”馮思思語氣散漫,“只是暫時沒緩過來。”

容她再頹幾天。

“這個時節去洛陽老君山最好,看上幾天秋葉天便冷了,待下了雪就如同身處人間仙境一般。”秦尚說。

“什麽意思?”她問,仍是懶懶的。

他嘆氣:“想讓你出去走走唄。”

“不去,怕冷。”她說。

秦尚:“……”

一副很無語又拿她沒辦法的表情。

秦尚走後她就接著睡,睡到後半夜醒來所有人都睡了,她就自己跑到廊間看月亮。

一開始是看月亮,然後就是看樹了。

準確來說是看樹上的人。

離得遠,看不見具體,但那一頭白發可是在黑暗中都閃著光。

她目不轉睛盯著那人,過了會兒冷不丁道:“你再不下來,我就去拿彈弓了。”

連瑛嗤笑一聲,吊威亞似的從樹上飛到檐下。

“別來無恙啊小公主。”他語氣熟絡。

“別來無恙啊殺手頭子。”她語氣半死不活。

連瑛扶額:“換個稱呼吧,從秦尚剿滅烏月山莊起我就已經金盆洗手了。”

“行。”她掃了眼那一頭白發,“老妖精。”

連瑛:“……”

他來這一趟是想看看她情況如何,現在看來還不錯,起碼知道懟人,嘴比原來欠多了。

這樣他就放心了。

“我不老,頭發白是練功練的。”他耐心解釋,“我比你大不了幾歲。”

說完準備離開。

她擡眼看他,像看個稀罕物件兒,突然說:“連瑛,你帶我走吧。”

“不帶。”他想也不想。

“為什麽?”

“你太難養,照顧不好容易死。”

“當年從烏月山莊逃出來被大雨淋一夜我都沒死。”

“那也不帶。”

“你不識好歹。”

“是你不知天高地厚。”

“我呸!”馮思思惱了,臉一轉,“趕緊滾。”

半晌沒動靜,她再回過頭,發現人已經沒了。

滾的還真快。

她在廊下呆坐到拂曉,豆蔻發現她時她連睫毛上都沾了露水。

“殿下?殿下?”豆蔻見叫半天不應聲,急的馬上就要哭。

“咱們走吧。”她突然說,“京城的月亮看膩了,換個地兒看去。”

“好好!”豆蔻眼眶紅紅,“只要您好好的,您想去哪兒奴婢都跟您一塊去!”

她點頭:“去收拾細軟,然後叫烏白起床,咱們現在就走。”

烏白睡眼惺忪間一聽要離開京城,頭腦瞬間清醒,連蹦帶跳躥到馮思思身前問她:“咱們要去哪兒?”

去哪兒呢,她想了想,說:“洛陽。”

馬車沿著長安大街往城門方向走,路過銅鑼巷子時她忽地叫停:“等等,先去太師府一趟。”

她想跟那人道個別。

“咚咚咚!”

“咚咚咚!”

太師府門房小廝被擾了好夢,罵罵咧咧開了門。開門見是一位長的極為標志的小女子,身後是數量氣派馬車,馬車兩側帶刀侍衛若幹,便知來者不凡,立刻彎腰作低。

“去將你們大人叫起來,就說曜靈公主有事求見。”

“這……真不巧。”小廝撓腮,“我們大人昨夜跟戶部陳侍郎禮部王尚書去了春宵閣,尚未回來。”

春宵閣,春宵一刻值千金,可想而知是什麽地方。

“真煩人!”豆蔻跺腳。

這時為首馬車裏傳來一道溫軟女聲:“罷了,豆蔻我們走吧。”

“是,殿下。”

小廝見狀慌忙道:“姑娘可否告知找我家大人所謂何事,大人回來後小的也好稟報。”

豆蔻還在氣頭上,絲毫不留情道:“你就說曜靈公主已經走了,不回來了!”

小廝答應下來。

春宵閣。

嬌聲軟語滿屋,香氣酒氣四溢。

何憶安在交杯換盞間迷了眼睛,恍惚分不清自己是在哪裏。

他只記得過去棲霞宮也時常這樣熱鬧。

杯裏的酒還在續,陳侍郎王尚書懷裏各擁一名美嬌娘,朝著他笑道:“何大人當真不是凡人,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美人在側您竟能一晚坐懷不亂,佩服佩服。”

“那是,何大人這般神仙人物,尋常庸脂俗粉自然入不了他眼,也就你我二人樂意受用哈哈。”

他聽著,驀地覺得刺耳惡心的很。

“今夜就到這裏吧,二位大人繼續,何某先回了。”他站起來,不顧二人挽留,頭也不回走了。

外面天剛亮,薄霧籠罩,寒露沾衣。

過去這些酒局都是能避則避的,但昨天是個例外。他聽說秦尚又去了棲霞宮見她,他很不開心。

馬車停在太師府門口,小廝聞聲連忙將門大開,待他下了馬車恭順道:“大人,天沒亮時曜靈公主來過一次。”

他像是被燙到的貓,神智立刻繃成一根弦:“曜靈?她來找我了?可有要事?”

他開始痛恨自己昨夜去了春宵閣,這房門蠢鈍如斯定將他的去向如實告訴她了,她定會對他感到失望厭惡。

不行,他得立刻去跟她解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