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君摸了摸林小羽的頭，兩個人都陷入了對母親的回憶之中。軍君沒說的是，他其實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萬靜，每次見她，萬靜都會強撐著陪她，可是能明顯看出那背後的辛苦。每次萬靜都安慰他說很快就好，可軍君不知道這很快到底是多久。

萬靜住了多久的醫院，軍君就孤獨了多久。失去母親照顧的孩子，性格一下子變得驕橫，原本就對父親陌生的他更加陌生。他開始封閉內心，他曾經試圖制造一個又一個的爛攤子，可軍連信總是毫不費力就收拾好了。再後來軍君也覺得無趣，從此冷眼旁邊別人的喜怒哀樂。直到遇到林小羽，那個眼神裏，有相似孤獨的林小羽。

“哎？這不是小羽嗎？”正午時分，隔壁鄰居陳阿公和楊阿婆挑著兩個空藍子回來，路過時正好看見軍君和林小羽坐在別人家的門檻上靠著說話。

軍君見到生人，有點警惕，慢慢抽出了手。

林小羽開心笑笑，連忙站起來打招呼：“阿公、阿婆，你們回來了。”

林小羽對他們倒是也沒什麽過多的印象，只聽他們說知道自己小時候經常去玩耍，爸媽做農活的時候阿公阿婆也會幫忙照看他。偶爾回來給祖上掃墓的時候能匆匆見一面。

“小羽好久沒回來了，快來家裏吃吃飯。”楊阿婆很是熱情，一直念叨很久不見都長這麽大了，眉眼間還是小時候的模樣，越來越好看了、阿婆把籃子往阿公身上一放，就走進了院子把小羽拉著往家裏走，“這是你同學吧，來，同學一塊兒來吧。”

隔壁的房子是磚混房子，二樓一底，貼了漂亮的白瓷磚，院子裏也種了很多月季，還不到花期，只有些葉子和花骨朵。

阿婆拖了兩個木質高腳凳，讓林小羽和軍君坐著，又端了兩杯水和一些生花生讓他們吃。還讓阿公去砍些高粱桿來給他們嘗嘗。

“只有他們兩個人？”軍君悄悄問。

“噓，聽說是兒子坐牢去了。”林小羽極其小聲的說著。

“小羽啊，好久不見了，又長高了不少。你上初中了吧？”楊阿婆一邊給他們剝花生，一邊問。

“嗯，高二了，快高三了。”林小羽接過阿婆的花生，一邊謝過一邊答道。

“呀？都這麽快了啊，我還以為你還在讀初中了，都要高考了啊？”阿婆很是驚訝：“你成績肯定很好吧？”阿婆問。

“那不廢話啊，小羽從小就乖巧聽話，成績肯定好，考上清華北大，揚眉吐氣。”阿公在一旁擺弄著一些新鮮的芋頭，搶答到。林小羽特別不好意思。

軍君接話到：“小羽可是全年級第一呢！”說這話時他嘴角彎起，像是在刻意炫耀。

“哈哈，那是那是，小羽肯定成績好，年級第一，能幹能幹。”阿婆說著說著眼睛有點泛紅，“你爸媽也就安慰了。”

林小羽的情緒一下子又被帶到了悲傷處：“要是他們還在就好了。”

“你媽媽也是命苦，嫁進林家就沒享過福，都是你幺媽，那個女人天天挑撥離間，不知道灌的什麽迷魂湯，你那耳根子軟的爺爺奶奶就向著他們，受苦受難的事情都讓你爸媽做了。家裏幾十畝田地的農活都是你媽媽一個人，從早到晚一年四季累死個人。你爸替你爺爺打理酒廠一分工錢都沒有，可是呢，酒廠卻給你幺爸得了。”阿婆說這話時恨的牙癢癢的。

林小羽知道酒廠是他幺爸在爺爺去世後給賣了，一門心思搞工程。

“那可惡的賤人。”阿公也參與了話題，“要不是她教唆我國國（他兒子）打人，怎麽的就坐牢了。”

上一代的恩怨，林小羽的確不知道，但是他知道梁琴不是個好人。

“可不呢，十裏八鄉還以為那梁琴是個什麽好東西，你媽媽在的時候故意給使了多少絆子。當年我就看她沒安好心，也好在小羽長大了，不用怕她了。”阿婆道。又說了很多梁琴以往的醜事。

“你媽媽生下你之後，你爸爸就自考上了大學念書去了。哎，你媽媽她一個人帶著你吃了不少苦頭哦。”阿婆抹著眼淚感嘆道，“真是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這麽好的一個姑娘，哎，可惜了。”

“那時候那賤人挑撥，你爺爺奶奶也不是個好東西，狗日的大冬天的都讓你媽媽下田幹活，生了你月子都沒坐，造孽喲，一身是病...”

“那時候你們家可窮，你爸讀書去了啥都不知道，你媽媽在家油都沒得吃，連鹽巴都是來我們這裏借的，就借了一湯勺吃了一個月....哎..”

“你小時候不好帶，每天到了下午就哭，一哭就是幾個小時，怎麽都哄不住。你媽媽每天都要抱著你上竹林那邊，那兒有個你們家親戚，90歲了，用那個煙灰在你肚子上除一除就好了。”阿婆指著對面遙遠處的一片兒竹林說。

“沒人幫忙，你媽媽還要種菜插秧，你爸那時候讀書的生活費才100塊，還要節約10塊給你買點米粉吃。你爸後來不是十二指腸穿孔差點命都沒了，就是吃不飽搞出來的。都是那害人精的梁琴，專門挑撥離間，你爺爺奶奶都是眼瞎，反正那死老頭跟那個□□也是不三不四的...”阿婆說到這裏又呿了聲，沒再說下去。這都是坊間的謠言，總之是梁琴反正不太幹凈，跟公公說不清道不明的。

那個時候，林小羽的爺爺有一間很大的酒廠，算得上那年代的百萬富翁，林小羽的爺爺是出了名的風流成性，為了錢這個村子裏不少婦女都跟他有點不清不楚。梁琴和他醜事的傳聞很大程度上並非空穴來風。

“她為什麽要針對我媽媽？”林小羽十分憤怒，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軍君遞了一張又一張紙巾。陳舊的往事樁樁件件被攤開，林小羽的腦袋裏顯現出一副大宅院裏被欺壓的年輕農婦的模樣，不知道媽媽受了多少苦難，想到這裏林小羽的心都快碎了。

“呵，梁琴那□□…”阿婆可能覺得在小孩子面前不便用太激烈的詞語：“那女人原本想嫁給你爸爸，你爸爸一表人才又能吃苦，斯斯文文的，可惜你爸哪兒能看得上那女的。結果她不知道算了什麽卦貼了什麽符嫁給你幺爸。”

“梁琴那賤人早就不是姑娘家了，婚檢不過關，還是靠你幺爸那幾個朋友說情才嫁成了。”原來那時候對婦女的婚檢只是檢查是不是處子身（不得不說封建時代對女性的殘忍），梁琴一檢查沒過關，林胥利面子掛不住一生氣就不肯娶她了。梁琴去求林胥利的一個朋友，那個朋友的媽媽是少數民族，少數民族在那時還挺有面子的，一番操作下來，梁琴又重新換了個醫院檢查，這回檢查就成了。

梁琴原本想嫁林小羽的爸爸，自己品質不好沒被小羽爸爸看上這期望落了空，退而求其次嫁給林胥利又一番折騰。這不甘心的仇恨就被梁琴轉嫁到了林小羽媽媽身上。也不知道她哪兒來的臉做這麽多無恥的事情。也難怪她一直看林小羽不爽了。軍君捏緊了小拳頭，倘若梁琴在場，他恨不得一拳揍過去。

“對了，我還有你媽媽的照片呢，上次收拾屋子找出來的。”阿婆說著，去屋裏翻找了半天，拿了一個很舊的相冊，還蒙了一層細細的灰。

有好幾張照片，都是在老房子那兒照的。照片是黑白的，又沒有塑封，已經開始泛黃，但是小羽還是看清楚了爸爸媽媽，小羽媽媽長得很清秀，梳著高高的馬尾，笑的很幸福，小羽爸爸長得很俊朗，親密的貼著她，手裏抱著小小的林小羽，那時候的林小羽才一兩歲，肉嘟嘟的十分可愛。這幾張照片的姿勢幾乎沒怎麽變過，都是同一時間照的。腦海裏模糊的印象終於清晰了，小羽眼淚刷的就留下來了。

林小羽淚眼婆娑，撫摸著照片全身顫栗。

“阿婆，能把這照片給他嗎？”軍君問。

阿婆連忙答應，說本來找出來就是想給林小羽的。阿婆把照片取出來，小羽用紙巾包好，小心翼翼的放進包裏。

這天中午，一點多了才開始吃午飯，農村小院，吃的很簡單，一個炒青菜，一碗南瓜湯就是了。

軍君其實有點糾結那個筷子是不是沒洗幹凈，可是看到林小羽吃的很香的樣子突然覺得，這樣的生活，也挺好的。

簡簡單單，平平淡淡，卻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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