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篇外 寧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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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到他時,是在一個初夏的午後。

好似依然飄蕩在眼前,只是驀然回首,才發現原來已過了這麽久。

久得每個人都已人去物非。

我輪值班上值日,姐姐還是一樣一有空就跑來賴在我的班上嘰嘰喳喳說個沒停。

“小然我跟你說,那個商俞真可惡,今天還罵我笨!”她哀怨地趴在桌子上嚷嚷,我最近頻頻聽到這個人的名字。

連我這個局外人都對這個叫崔商俞的陌生人感到熟悉、好奇不已。

她突然擡頭,問正在掃地的我:“你說,我是真的很笨嗎?”

我姐的性格跟我,根本是反差。

我也很喜歡有這麽一個吵鬧的姐姐。

我笑:“有時候,一點點...”

她瞬間垮下了臉,可是下一秒,她的臉就像突然被陽光照耀起來。

我疑惑地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有個高高、清瘦的男生從我的班經過。

不可否認,他真的長得很好看。連我都不禁看得有點癡迷。

姐姐猛晃我的手,我才諤諤地回過神來,“小然小然,那就是我之前跟你說的商俞。”

原來那就是商俞啊...我心裏沒有別的想法,只想到這個。

可是他壓根就沒有註意到我們倆。眼看他就要走遠,姐姐焦急地站起來,丟了一句“回頭我找你,等我呀。”就跑出去追上了他。

我微微向外看了看,姐姐跑到他的面前,擋住他的去路,只是調皮地笑。那個叫商俞的男生沒有理姐姐,繞道走了,姐姐忙又跟上去。

因為他背對著我,所以沒有看到他當時的表情。

我暗暗地同情他,從小到大,只要是姐姐想要的,她都不會半途而廢。所以這個商俞,應該會被姐姐纏的很辛苦。

可是我不知道,我錯過了很多很多東西。

姐姐這段漫漫倒追之路,維持了很久。直到商俞要畢業了,他們才在一起。

就算姐姐終於如願以償跟他在一起,也總是念嘮商俞的不好。

“小然,你不知道,他總是把我當小孩子看。我真的不知道,我處的到底是男朋友呢,還是老爸。”

“他那是關心你。”我跟她說。

連我都知道,難道你不知道嗎?

姐姐有時真的遲鈍到不可理喻。你跟她生氣,她卻往往不知道你在氣什麽。所以對她的生氣總是不能維持很久。

“小然,你不明白。”

“不明白什麽?”

我覺得她才是最不明白的那個人。

姐姐卻不回答,只是長嘆一聲。

“以後有機會讓你見識見識,不要被他那個外表給騙了。”她“哼”了一聲,憤憤不平地道。

之後,姐姐果然約了我們三人一起出來,在周末去游樂園。

其實,那天本該是他們的約會吧,而且看得出商俞不知道,卻沒有表現出來。可是姐姐就是這樣。從來都不顧慮別人的感受。

“姐,我還是回去吧。”我轉身欲走,卻一把被姐姐拉著,她的力氣真是不一般地大:“小然,你答應了就不許反悔。而且你回去也不過是看書嗎?”

我轉頭看看商俞,可是商俞只是對我淡淡地笑笑,沒有說什麽。但我還是很不好意思。

姐姐拉著我走,道:“有我在,他不敢趕你走的啦。”

“我才沒你這麽小氣。”他冷冷地看她一眼。

“你才小氣。”

商俞又走在前頭不理她。

姐姐在後面拉著我,邊走邊小聲地道:“你看看,你看看,他就是這樣!我們也不要理他。”

我不知道要答什麽。

可是那一刻,我真的很佩服很佩服商俞,能忍受姐姐。

我們三個人裏,只有姐姐玩的最瘋,玩的最興奮。

她很明顯早已忘記自己還在生氣商俞,我自然也不以為然。

我被她拖著這玩那玩,也玩的挺開心。

百聞不如一見,而且這一天,我也充分見識到了姐姐前不久的“爸爸帶女兒”論。

商俞整個過程中扮演地像旁觀者。他只是有時在姐姐玩的太瘋時訓兩句,可是又拿紙巾幫她擦擦滿臉的汗:“也老大不小了,你可以稍微有點形象嗎?”

“形象這種東西當然是由你來維持的。”我在旁邊看,姐姐的表情著實好笑。很不甘不願的表情。

“而且,哪裏有人出來玩還玩的這麽冷漠。”

“冬曉,我玩的很開心。”他嘆息。

“信你,個鬼。”

商俞瞪了瞪她,她又乖乖地露出討好的笑容。

然後商俞就把紙巾丟在她手裏走掉。

我笑看這一切,卻完全不知道我心深處已經開始慢慢地對這個人傾心...

很久以後,我才找回這個單純祝福著他們的心。

有一陣子,我很喜歡摻進他們,當然是姐姐拉我進去的。

可是漸漸的,隨著我心裏的變化,我就每每找借口拒絕姐姐。

漸漸地,我每每聽到姐姐埋怨商俞,我就覺得姐姐很煩人。

漸漸地,當他們倆吵架時,我會莫名地在心裏獨自開心。

漸漸地,我覺得可能商俞沒有很喜歡姐姐,他只是一時太寂寞的,才會跟姐姐在一起。

我後來就一直認為,商俞,只不過是包容姐姐。

卻忘了最當初,我為了他們看起來很幸福而開心。

我沒有把我對商俞的感情表露出來。

我選擇只在遠處觀看。

我本來就是個不喜外露的人。

跟商俞一樣。

所以我自以為很了解商俞,因為我們很相像。其實,又有哪裏相像?一切不過是我自己的一廂情願,和自作多情。

喜歡上姐姐的男朋友,我多少都有自我厭惡感...在這種心情的推崇下,我跟姐姐慢慢地疏遠,也是從這時候開始的吧...

我不想自己變成一個討厭的人。

遲鈍如姐姐,當然察覺不到我的變化。

她只是以為我遇到什麽不好的事,每次一有空就來開導我。

卻不知道,她那麽關心的妹妹,卻喜歡著她每天念嘮的人...

那一年,姐姐走了。

很久以後才知道,她去找爸爸了。那個丟棄我們將進二十年的爸爸。

我很生氣,為什麽這樣的事,都不找我們商量?

為什麽無聲無息地走掉,為什麽選擇離開?就只為了這個雖有血緣關系,但沒有感情的爸爸。

難道你忘了嗎?以前的我們因為沒有爸爸而受了多少人的白眼。忘了媽媽因獨自養大我們,受了多少委屈嗎?

媽媽也是一個很倔的人,她不讓我打電話給姐姐,更不讓我去找姐姐。

媽媽心底還是很恨爸爸的,雖然她沒有說出來。可是,我看得出來她很記掛姐姐。

又有多少次,從小到大看過媽媽偷偷地在房間裏以淚洗臉?

而在女兒們面前,又是多麽地強勢?

因為天塌下來,也只有她一人擋。

我以為那時候商俞多多少少會感到焦急如我,可是他沒有。

姐姐走的第二天,我如常去上學,就看到他穿著隨意,緩緩地走在路上,向著我們家的方向。

“商俞…”我看到他,實在是不知道要跟他說什麽。

“冬曉上次留在我這裏的錢包...”他默默看了手中那個小粉色的錢包,“我送回來”。

“到這種時候,他還只記掛著她留在他那裏的東西。

“怪不得她一直找不到。”我接下他手裏的錢包,風一吹過,我覺得刻骨的冷。

他只是淡然地笑:“她本來就是這樣對三落四的性子,已經習慣了。”

“嗯,媽媽訓過她很多次了。”

我唯一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我們竟然還站在路旁閑話家常,就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

就連我,也不知道姐姐去了哪裏。我又要跟他說什麽呢?

難道要我說,姐姐走了,丟下我們了,去投靠有錢有勢的爸爸了?

我說不出口。

連我都有種被拋棄的感覺了,那商俞會怎麽想?

“你今天沒課?”我隨意地問。

“有的,只是沒有這麽早...”,他默然,“所以才會來這一趟。”

“裏面有很多重要文件,冬曉沒有會很麻煩。”他解釋道。

解釋他為什麽千裏迢迢來,就是為了送還一個錢包。

“我會替她收好的。”

他點點頭,臨走時卻看了兩眼姐姐房間所在的窗口,他才離開。

這件事在他們大學自然鬧得沸沸揚揚的,可是商俞還是平靜如往。

平靜地可怕...

他不提,我更加不會提起這件事。這件事都是我們倆不想憶及的。

我們這唯一的交點,竟然是這塊都不願被碰觸的傷。

姐姐走後,我從此和商俞失去聯絡。

我還以為,姐姐走了,或許我還有機會。可是我永遠都追不上他。我永遠…永遠…都住不進這個叫崔商俞男子的心…

我有個想法…讓我扼殺也扼殺不了的想法。

他們不在一起了,我理所當讓地可以大大方方地喜歡他。

難道這有錯嗎?

心知肚明,不過是我又一個可恥的借口而已。

愛,只不過是一個又一個可恥的借口。

時間就這樣匆匆而過,我畢業了,他卻已經走得那麽遠了。

我知道有一天他會成功的…因為他是那麽地出色、那麽驕傲…

可是,我沒有想到那麽快。

其實這幾年來,我都隱隱約約感覺到他從容的背後裏的迫及及無奈。

可能,他是想站在高處。

他怕她找不到他,他就站在高處讓她找。

我覺得是這樣。

他一路來都是這樣。

我姐和商俞有斬不斷的劫…其實不是斬不斷,而是他在默默地守護著這早已看似死水微瀾的關系。

這八年來,姐姐沒有做過的,他都替她做了。

媽媽去世的頭兩年,他無論那時候再忙,都會陪我回來。

後來他雖然還是每年都來,可是卻不再與我同行。

“商俞,你為什麽要做這麽多?”有一次我再也忍不住地將心裏的疑惑問出來。

姐姐不是早已不在了不是嗎?

為她做這麽多,還有什麽意義?

他似不聞,只是靜靜地替媽媽的酒杯倒滿酒…

“我不想你姐姐因為錯過而傷心。”良久後,他眼神黯淡,這樣跟我說。

他不想姐姐因為這些年來因為沒有盡到自己的責任,錯過什麽,而自責。所以才會這麽盲目地做

了這許多本就不該屬於自己職責的事。

我問:“你覺得她還會回來嗎?”連我自己都覺得沒有希望了…你還能繼續等下去嗎?

“回不回來,我無能為力。”

“......”

“是呀,很多事上,我們都無能為力。”我靜靜地答,只是我不知道當時的商俞是怎麽想的。

可是,我知道不管他多麽的無能為力...多麽地疲累,他還是會靜靜地等。

我一開始天真地以為,他的平靜,只不過是他其實沒有那麽在意姐姐。

可是我錯了。

之所以會平靜,不過是下定決心了去等待。

而平靜,又不過是他留給自己最好的沈痛。

在沈默裏等待,在無聲裏絕望。

但卻沒有阻止他的執著。

姐姐,是商俞唯一的執著。

執著,是種愛。可是我不懂得。

當我十多歲時愛上商俞,我就知道,這註定會讓我走向萬劫不覆。

但原來,走上萬劫不覆的人是他。我只是靜靜地愛上他,靜靜地讓這愛淡化...

我從來都沒有想過去搶什麽。可是當姐姐當年那麽決然離開時,我深深地為商俞感到不值。

大四那年,我畢業了。商俞請我吃飯。

那時我看著這幾年一直變得越發冷酷的商俞,我差點將我埋藏在心裏的話脫口而出。雖然知道不

該這樣,可是,有時真的會被一種所謂的沖動給操控。

以前的商俞雖然對每個人都客客氣氣的,不過分熟悉也不過分疏遠。唯獨對姐姐,他就會變得一點都不像崔商俞。

可是現在,他身上所散發出的寒意讓人不敢接近。

我望著他的眼,裏面的沈靜我再已看不清,看不清他到底是死心,還是決定等下去。

他上洗手間時…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

我猶豫半響,還是幫他接起。不過是生意上的電話…我接接後交代會轉告商俞就掛了。然後,我就拿著他的電話楞在哪裏…

因為背景…竟然是宋冬曉大大的笑臉,自拍照。

很久以前姐強迫他換上去的。卻不知道一直到到現在他都沒有換掉…

我突然鬼迷心竅地按了快播鍵一,然後看著商俞的電話打給那個早已停號的手機。空號…空號…

可是的確是以前姐姐的號碼。

它就靜靜地躺在那裏,沒有人打擾...沒有人過問...

商俞,你到底在期待什麽?

我拿著他的電話呆呆出神,卻沒發現商俞回來了。他望著我手上的手機,沒有說什麽,但是眉頭

微微地蹙著。我淡然地還給了他,道:“你的一個客戶找你。”

“哦…知道了。”他接過我手裏的電話,收進他的口袋裏。

我突然道“商俞,這些年來你真的看不清我的心意?”我淡淡地笑。

我心裏害怕地顫。其實到這一刻,我都不知道我到底在拼命證明著些什麽。

“......”

“其實我不比姐姐差...如果是我的話...”

他淡淡地開口打斷我,阻止我說下去:“宋然,有些東西,不是你不去看,不去想,就不存在。”

不是我不去看,不去想,就不知道他在等姐姐回來。

我笑,他這麽聰明的男人,怎麽會看不出我喜歡她呢?

“宋然,不要試圖去破壞我們現在的關系。”他話語裏的警告,我不是聽不出。

可那酸澀感,還是重重地堵在我的心口。

我默默地低頭,不讓不收控制的淚被他看到。

比起被人拒絕,這更讓我難受。

至少,被人拒絕,還能讓別人看到自己的心。

餘光看到商俞遞來一個手帕。

我接過,輕輕地擦幹了那瞬間的眼淚...

那淚,來的快也去的快...

其實我也只是想試試...想試試...並沒有期待什麽。

“對不起。”我聽到他低低地說。

“不是你的錯。”

後來平覆冷靜了再想想,他對我而言,也不算殘忍,甚至算是仁慈。

他至少沒有讓我那麽難堪...至少我沒有真正地被他拒絕什麽。

好過把真心讓人看了,人家還嫌棄。

至少我的心還好完好無損地被自己保護著,沒有被摧殘。

可是那已默淡的愛,還是讓心好痛。

“姐姐真的就那麽好嗎?”

“你姐姐,是我唯一渴求的溫暖。”他這樣跟我說。

唯一...他不願放棄...

“我寧願當初我沒有愛過你。”我最記得,我跟他說過這句話。

“我也寧願如此。”

“這樣至少我不曾傷害過你。”

我後來只依稀記得,我在他面前痛哭了。

不知是為了我,為了姐姐,還是為了商俞。

我不找他,他更不找我。

可是我已經看開了...遇見他,我還是會跟他笑笑。

後來我接到他唯一一通電話,竟然就是為了告訴我一件事。

那時我還在家裏睡午覺還沒醒,然後他就打來了,我很新奇。

“宋然,我吵醒你了?”他應該是聽到我的濃濃鼻音。

“嗯,剛剛醒。”

他沈默了一會,我睡意也去了幾分,便問他:“有事?”

“我只是通知你一聲,我遇到你姐姐了。”

“我姐姐?冬曉?”我有點反應不過來。

“嗯,你有空就去看看她吧,她在這裏,可算已經人生地不熟…”他主要還是擔心姐姐的…

“她畢竟還是你姐姐。”經過那麽多事,她還是我姐姐。他這樣跟我說。

“…好,我會的。”

“那再見。”他達成目的,便很果斷地掛斷了電話。

我的再見還沒說出口,至今還回蕩在空中。

我望出那穿透窗口的微微陽光。將手機丟一邊。

我回到夢中,夢見我還依然在我回不去的年華裏,看著他們兩個靜怡地笑。

只不過是我的一廂情願開始,一廂情願結束而已。

世上總有些人,牽住了你的目光,卻從不屬於你。

世界萬物,終歸有始有終。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喜歡起妹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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