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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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踏水的聲音劃破了整個夜空,為首的人老遠就在眾人中尋見了呆立的思葉,心中的大石頭這才落地,加快了速度,在馬兒來到思葉面前的一瞬間俯下身,將瑟瑟發抖的人兒撈上了馬。

高天宇帶來的手下一見邢思葉被人救走怎能袖手旁觀,本想飛身去追,卻被隨後趕來的幾騎給攔住了去路,兩隊人馬霎時間打得不可開交。

漸漸遠離了身後的打鬥,思葉抓緊莫燚涯的衣角,淚水混合著雨水,說不出任何話語,腦子中只有一個念頭:流蘇死了,為了救她死了。莫燚涯感覺到思葉整個身子不住地戰抖著,心疼地摟緊思葉,在她耳邊低語:“別怕,你安全了。一切有我。”

莫燚涯的話語傳到思葉耳中,帶著奇異的讓人安心的力量,思葉仿佛找到了避風港,緊緊靠在莫燚涯懷中無聲地流淚。

不知過了多久,馬兒在一家酒家門前停了下來,莫燚涯小心翼翼地將思葉抱下馬,思葉慘白著一張小臉緊緊埋在莫燚涯懷中不敢擡頭,怕她忍不住大哭出來嚇到莫燚涯。

莫燚涯對於思葉的反常很是奇怪,不明白她到底怎麽了,卻也沒有時間深究,雨一直下著,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裏衣,身子早已冷得不像樣,不管有什麽問題,都要先幫她換了衣衫再說。

到了內堂,早有人將一切準備妥當,襲瑤過來想扶思葉去梳洗一番,思葉卻死也不將埋在莫燚涯懷中的臉擡起。莫燚涯想了想,以為思葉的衣衫濕透,這樣要她走進去,怕是所有人要將她的玲瓏身材全給看了去,索性就這樣抱著她進了屋子。

怎知進了屋子,思葉還是不肯擡頭,莫燚涯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看了眼襲瑤:“思葉,有什麽事,先把衣服換了再說,這樣會著涼的。”

良久思葉才有了聲音,沙啞得像是一輩子沒有說過話,哽咽著:“流蘇死了。”話間,環在莫燚涯腰間的手加重了力道,仿佛是要從莫燚涯那裏汲取些許溫暖。

莫燚涯這才知道為何她全身上下都是冰的,唯獨埋在他胸前的地方如此溫熱——那是她的淚,她一直在無聲的流淚。

莫燚涯輕輕擁住思葉,想說些什麽,卻知道無濟於事,最終化為一句輕嘆。

再也忍不住,思葉嗚嗚地哭出了聲。莫燚涯接過襲瑤遞來的披風半蓋在思葉身上,就這麽擁著思葉,不說一句話。看著懷裏哭得心碎的人,莫燚涯心疼得緊,卻不知道如何才能讓她好受一些。

約莫過了一刻鐘,終於忍不住,他看不得她這個樣子。莫燚涯扳開思葉環在腰間的手,與她對視:“思葉,別哭了,不論如何,她死了就是死了,你不能這樣下去,你還有你的父母,還有冰凝,還有莫訇……”還有我。

思葉茫然地看著莫燚涯,莫燚涯接著說:“你給我聽好了,你的雙親,現在要帶你去一個叫俞山島的小島嶼上隱居,跟著她們走,我相信你會開心很多。”

在葉子期找上莫燚涯商量這事的時候,他著實吃了一驚,也為難了很久,他想讓思葉平平安安地與父母一起生活,卻也想時常能夠看到她,可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勇氣親手將她送走。

可她靠在他懷裏默默流淚的一瞬,什麽顧慮都拋到九霄雲外。這裏不安全,雖然不知道流蘇為何而死,可他不想有朝一日看見的是她冷冰冰的屍體,相比之下,他寧願她平安喜樂,直至老去。

“俞山島?”思葉抓住了關鍵字,從流蘇死亡的打擊中稍稍回神,她記得,悠芷曾和她說過,那是一個人間仙境,也許,那才是她真正渴望的家鄉。

見她終於有了反應,莫燚涯松了一口氣,心卻微微發痛:“哥哥那……交給我就成,你只要記得,曾經有過我們這些朋友,若是以後有機會,我會看你去的。”也請記得……曾經我,愛過你。很多話說不出口,莫燚涯只能深深地看著思葉,仿佛是要把她的模樣刻入自己的骨子中,永不相忘。

豆大的淚珠從思葉臉上跌落下來,不知道為什麽在聽到他這番話時,有的不是能過上她夢寐以求的生活的喜悅,卻是無邊無際的苦澀,就在她剛剛明白自己的心不久,他就要這麽硬生生地將她推遠。她知道,他們註定不能在一起,這三天裏她也想得很清楚,只要在以後的日子裏,能時不時地看見他一切安好,便足以,卻不成想,連這麽個小小的願望,最終也似那虛空的夢,不能成真。

不是不心痛,莫燚涯輕輕擁住思葉:“不要傷心,你平安就好。”

官道上,一對人馬緩緩前進,思葉正在為首的馬車裏小睡,突如其來的顛簸驚醒了酣睡的人兒,莫燚涯皺皺眉,將差點跌下的思葉扶正,拉開車簾責怪的語氣甚是明顯:“車駕穩一些。”

車夫低聲應是,接著趕路。

思葉坐正了身子,看著自己腳尖:“其實你沒有必要責怪他的。”

莫燚涯不知道能說什麽,沈吟半晌,終於吐出:“我還是出去罷,累了就再睡一會。到了自會有人叫你的。”

看著莫燚涯下了車,思葉低頭不語。

這幾天思葉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弄得清清楚楚。莫燚涯大婚那日,柳心蕾不知哪來的勇氣,自己逃婚,想去“投奔”思葉,沒找到思葉卻巧遇了也去潛龍閣尋人的霍狄,霍狄道心蕾是思葉朋友,暫時為心蕾提供了安身之處,順道與莫燚涯說了此事,知道心蕾無恙的莫燚涯著急尋找思葉,便以“尋妻”為名,在盛京大肆尋找思葉。

思葉失蹤這事鬧得不小,冰凝心慌之餘,將事情告訴了葉子期安插在宮裏的芊墨,一來二去,打著晉王府尋“小王妃”之名尋找思葉的人,就從最初的莫燚涯莫訇孟徵祥,變成了後來高天宇口中的四股勢力。

高天宇也不是個好惹的主,眾人如此一番鬧騰,他怎能不知道思葉的重要性,拿著思葉的假喉結便找上孟徵祥,想以此要挾大將軍交出兵權。得知此消息,早有退隱之心的葉子期知道自己這女兒在這是呆不住的了,萌生了帶著妻兒遠離這亂世紛爭的想法。眾人均是打著莫燚涯的名來號尋思葉,葉子期思索再三,最終決定請莫燚涯出面救出思葉,屆時就算傷了誰,皇後也無話可說——畢竟莫燚涯救的是他的“妻子”。而現在,莫燚涯正帶著她,和事先到達江南沿海打點事物的葉子期夫婦匯合。

思葉嘆口氣,意想不到她就失蹤了三日,竟掀起如此大的波瀾,若是當初她沒有任性跑出宮,是不是就什麽事都不會發生,流蘇……就不會死?緊了緊手心裏握著的信箋,思葉心中早已做好決定。

輕輕拉開車簾,思葉問車夫:“還有多久到達?”

車夫本就是莫燚涯密營精英,自是清楚:“傍晚時分就能抵達,小王爺吩咐過,到了屬下自會提醒,姑娘好生休息就是。”

思葉擡頭看了眼已然西偏的太陽:“告訴莫燚涯,我要下車休息。”

接過莫燚涯遞來的水囊,思葉喝了口水,看了看一旁休息的眾人:“走慢些吧,我看他們都累了。”

莫燚涯何嘗不想:“你腿上的傷養了幾日耽誤了些時辰,我怕……時間來不及。”

思葉不解,今日不走,明日也可以走,何有來不及之說,卻也沒問:“馬車坐乏了,一會我能騎騎馬麽?”

莫燚涯看著前方沒吭聲,思葉不會騎馬,最開始知道她怕馬時,他曾教過她,奈何她就是學不會,後來她總算改掉了怕馬的毛病,他也不勉強她再學,這會他怎麽放心讓她騎馬。

思葉知道莫燚涯的心思:“就像以前那樣,你坐在我後頭,我自是不會掉下去的。”

莫燚涯摸不準思葉的心思,轉過頭,卻跌進了思葉那黝黑的眸子中,帶著一絲期盼看著他,慌忙轉過頭,莫燚涯終於同意:“你自己小心便是。”

一行人再次緩緩上路,眾人識趣地遠遠跟著莫燚涯——思葉此時,正窩在莫燚涯懷裏。

氣氛有些壓抑,思葉問莫燚涯:“莫燚涯,如若,我不是太子妃,我們有沒有可能?”聲音很輕,很小,莫燚涯卻聽得真切。如若如若,天知道他多麽希望思葉這個如若是真的。緊了緊握住馬韁的手,莫燚涯強迫自己找回理智:“你……是我的皇嫂。”

思葉垂下眼簾,不再說話,半晌,莫燚涯壓抑的聲音在思葉耳邊響起:“若真有如若,我會在四年前,就把你護到我的羽翼之下,成為你的依靠。”

四年前……思葉眸中隱約有水光,那個炎熱的午後,是他們第一次相遇,她無意之中撞到他,摔壞了他的玉佩。原來他不曾忘記過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

兩人一時無話,只聽得“嘚嘚“的馬蹄聲回響在路間。

隱約可以看見碼頭模糊的輪廓了,思葉回頭看了一眼認真禦馬的莫燚涯,冰涼的唇輕輕落在他的臉頰。饒是馬術嫻熟的莫燚涯,都被嚇得差點跌落下馬。

“我只想放肆這一回,不然我怕我在以後漫長的回憶裏,找不到你的存在。”思葉轉回頭,微風將她的喃喃細語帶到莫燚涯耳中,“別了,莫燚涯。”

馬兒已來到碼頭前,思葉不顧還在呆楞著的莫燚涯,故作輕松地跳下馬,輕輕牽住悠芷的手:“爹,娘……”

悠芷這才放下心來:“我還以為你趕不來了,要知道,俞山島的人,一年只來一次。”思葉看了眼莫燚涯,終於知道他說的來不及是什麽意思。

又說了幾句,船家便操著一口濃重的口音催促他們上船,思葉紅了眼,默默跟著悠芷和葉子期走到了船上。

一切準備妥當,船緩緩駛出碼頭,自始自終,莫燚涯都背對著眾人,不曾回一下頭。寬大的衣袖下,指甲已深深陷入肉中,卻渾然不知。

忽地有人一聲驚呼,莫燚涯這才轉身——船上的人正一個接著一個地倒下去,只有思葉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莫燚涯先是一驚,隨即平靜了下來,一個眼神,手下幾個人便踩著輕功踏水而去。

須臾,思葉被帶回岸上:“勞你派幾個手下過去餵船家吃下解藥,他們醒了自會將我爹娘送上小島。”

“為何這麽做?”

“流蘇死了,我身上背負著一條人命,你說我能就這麽走麽?”思葉看著暈倒在甲板上的雙親,“信我早已寫好,他們會明白我的。”

到這時,莫燚涯終於明白,她一早就決定好了要回盛京,一輩子,做他的大嫂。

深吸口氣,莫燚涯揮揮手:“照姑娘的吩咐便是,我先回去休息。”

送走了雙親,思葉在密營將士的護衛下到了一處庭院。穿上在路邊布店新買的男裝,思葉這才四處轉悠,打量起這小庭院來,時間有些晚,整個院子靜得讓人有些不安。思葉好不容易才在後院找到了莫燚涯,彼時他正對著一樹繁花楞神。

本想喚他的,聲音卻久久哽在喉中,她怕如今的莫燚涯又像之前,見著她就一味躲避。就這麽僵持良久,思葉還是敗下陣來,提著沈重的步子,走出後院。

莫燚涯這才轉回身,如同打了場敗仗般失落,她一來他便知道了,原來,她連簡短的一聲問候都吝於給他。

潛龍閣。莫訇靜靜坐著,等著接歸來的思葉回宮。兩個月來,莫訇從沒如此焦慮過——莫燚涯早已派人來報,今日兩人就能回京。自思葉被擄走到現在,他們已有一個月沒見。因著思葉身份不能暴露,尋找她的任務自是落到莫燚涯身上,手中的茶杯拿起又放下,卻不見茶水有任何變化。聽說思葉腿傷了,不知道現在好些沒有,這一路上顛簸勞累地,她能受得了麽?

敲門聲響起,莫訇握緊手中的茶杯:“如何?”段愁的聲音響起:“車子已到了門口。”

門忽地被打開,莫訇毫不掩飾眼底的激動:“看看去。”

思葉才從車裏下來,便被莫訇拉過仔細打量了一番:“腿好些沒?走了這麽久有沒有什麽不舒服,我叫了於靜來,一會叫他幫你看看罷。”

思葉回頭看了眼還在馬上的莫燚涯,兩人視線相交,即刻分開,思葉甜甜的笑:“我很好,勞殿下掛心了。”

莫訇不置可否:“還是讓他看看我才放心得下。別讓我擔心。”

思葉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知道了。”他眸子中的情誼,她不敢懂,更不想懂。

莫燚涯沒有下馬,打馬上前:“哥哥,完璧歸趙,我也得回去處理我那爛攤子了。”他為了找思葉將柳心蕾安置在霍狄那兩個月,也是時候把她給帶回相府了。如此這般,必然是少不了一番解釋的。

莫訇知道莫燚涯真是有事,也不多留:“有難處只管找我。”

點頭表示知道,莫燚涯揮揮手,帶著身後幾人頭也不回地離開,期間沒有看思葉一眼。思葉一直垂著頭,直至他走遠,才有勇氣看向那早已沒有他背影的街道。

“進去吧,風大,恐瞇了眼。”莫訇淡淡的聲音在思葉耳邊響起,思葉這才回過神來,扭頭進了潛龍閣。

莫訇看著背道而馳的兩人,悲哀地發現,雖然兩人從始自終沒有說過一句話,可他們之間的氣氛,十分微妙。

思葉是早晨到的潛龍閣,休整半日後,便跟著莫訇偷偷回了宮。如今的她已經引起太多的關註,註定不能呆在潛龍閣了。

才進了東宮的側門,一個身影飛奔而來,撲在了思葉身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小姐,你可嚇死我了,以後不準再做這麽危險的事情了。”冰凝抱住思葉悶悶地說。一旁跟著冰凝前來的芊墨則鎮定得多,規規矩矩對著思葉行了一禮。

輕輕拍了拍冰凝的背以示安慰,思葉攜了冰凝和芊墨便進了屋。

沒有了往日的打趣嬉鬧,一進屋思葉便開始詢問宮裏的狀況,既是知道了“敵人”是何方聖神,自是要知己知彼才是。

原來皇後以前只是一個小小的宮女,機緣巧合之下蒙得聖寵,當了一名妃子,卻不想在前皇後死後被扶正,從此苦盡甘來,思葉聽得直皺眉,這能從宮女做到皇後,是盛朝歷代以來從沒有過的,看來,這高皇後必是有些過人之處的。思葉更是好奇皇帝又是如何想的,在有著顯赫家世的柔妃和溫婉和藹的德妃,善解人意的吳昭儀的情況下,選擇了這麽個毫無勝算的人來當皇後。

正當思葉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剛拜見完帝後的莫訇回到東宮給了思葉解答——“父皇看上的就是這個無才無德的妃子,因為她不會有野心。”

思葉一聽莫訇的解釋無耐地撇撇嘴:“看來,這人的欲望真是不能小覷,就是這麽個默默無聞的小女子,最後卻變成了你皇位最大的絆腳石。你父皇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思葉笑看著才進屋的莫訇有些不解:“你怎麽知道我們在談論這個?”

莫訇看著她笑,眉眼裏是濃濃的寵溺:“才進宮順子就來稟說你召了好幾個可靠的宮人問關於高皇後的事,我便猜到了。沒成想一進門便聽見你自言自語的疑惑。”

思葉撓撓頭:“既是如此你把知道的再講講吧,她既然有了行動,必是有奪得皇位的資本了,我們得好好應對。”

莫訇笑著搖搖頭:“算她有些良心,顧念著父皇的知遇之恩,父皇建在時,她是不會輕舉妄動的,這你就放心吧。”

“那那些暗殺,前些日子高天宇的行動又做何解?”思葉不解。

莫訇笑笑,看不出絲毫整日被人當做刺殺目標的人該有的緊張:“她暫時不想奪位不代表她不想要我的命,何況前幾日……父皇身子不太好,要不是於靜在此,估計……”話間聲線低了下去。

思葉知道莫訇擔憂皇帝身子,不知怎麽安慰他,只得岔開話題:“既是如此,那可想而知我在宮裏呆的時間要延長了,我可得想想怎生打發這閑暇的日子了。”

“你病得太久了,該好起來了。更何況你剛剛認命了黎任當你那小隊的隊長,怎能撒手不管?我可不會讓你閑著的。”莫訇接過芊墨為他續的茶,喝了一口,滿意地點點頭,不知是滿意這茶,還是滿意自己的決定。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出了意外,更新晚了,大家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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