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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幾時白雲長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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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時節,秦王的軍伍儀仗,終於又再巡邊關,重返馬衢城。

秦王尚武,步天教崇黑,三千黑甲軍旌鉞俱張,軍威森嚴地穿過城中大道。秦王黑旆在春日生發的青枝綠葉間迤邐穿行,傲岸附視著在步天軍黑幟下山呼舞拜的蕓蕓眾生。

邊關民風彪悍,許多人家都有子弟從軍。迎駕百姓們看著雄據邊關,震懾四夷的步天軍怒馬如龍地從城關中穿過,興奮的不能自撥。許多老人熱淚盈眶,指點著黑旗銀旆的秦王儀仗讓孩子們觀看,合掌念佛道:“老天保佑,這幾年該死的危須人都不會來打仗嘍!”又有拖鼻涕孩子爬上坊間樹杈,指著車隊中高聲叫道:“爺爺爺爺,裏面還有大和尚呢!”

秦王步回辰步下車駕,微微側身,相請五臺望海寺高僧海無垢一眾入府。海無垢眾僧合什躬身,道:“秦王禮敬三寶,傳佛邊關,乃是聖德王化,貧僧豈敢僭越?”軍府前眾將早已雁行排開,盔甲鏗鏘軍威喧天,齊刷刷行軍禮道:“躬迎秦王!”

步回辰轉過頭來,眺望雄壯軍府,綿亙不斷的青石城墻巍巍矗立,飄搖招展著自己傲視天下的黑色軍旌。傲岸的玄黑滲入沈幽的碧青之間,慢慢地化作了更遙遠更令人心醉的采涼山色,融合在天地之間。

隨步回辰一道巡行邊關的鐘長源見侄兒神情漠然地遙望天際,有些擔憂地輕咳了一聲。步回辰已經回過神來,向眾將點頭示意,在諸將的簇擁之下,宣赫入鎮邊關軍府。

秦王狩邊,宣化邊民,祭祀先德,親視農桑,閱兵三關,日以繼夜的忙碌不堪。身邊的將領謀臣們雖大多是雄心勃勃,想要作一番威震天下的大事業出來的英傑,但是見自家王駕如此勤政撫民,旰衣宵食到了一百二十分的地步,也各自乍舌。亦有人想要勸慰秦王註意身體,但步回辰如今越發冷峻,整日整夜的不露分毫笑意,再有膽大的,也給他這樣的漠然無情的臉色給嚇回去了。就連惟一敢於不給秦王好臉色看的謝文朔,也不敢在他面前多呆,端了茶給鐘長源,收了茶盤就跑了。鐘長源氣得罵道:“進門來連個聲都不吭,這小子膽子縱得沒邊了!現下丹丘不在了,老子就打得你——”罵到此地,忽地住了聲,撫了一刻胡子,垂頭自去喝茶。

步回辰不理會他們一老一小的事情,自顧自批示文書。鐘長源坐在一邊,悶啜茶水半日,終於開言道:“阿槎……”聽他沙沙執筆,明白侄兒是不會應聲的,只得道:“教中事務平息,我也該再到江湖中去轉轉了……”

步回辰筆頭一頓,又開始批寫公文,應道:“侄兒恭送叔父。”鐘長源罵道:“屁!你連裝都不肯裝了?老子好歹是你的長輩——”

步回辰聽而不聞,依舊埋頭寫著案卷。鐘長源看他半晌,嘆了口氣,道:“我知道,現下勸你也是沒有用的。不過……你也是個聰明人,總該知道,時間,時間便能沖淡一切……”步回辰一言不發,眼睛餘光看向窗外莽莽蒼蒼的采涼山色,無法抑止地便想起了另外一個人枯坐佛前的五十載滔滔日月。

他在深夜時分,重又走入了沈淵當日所居的院落,那裏重院深鎖,寂寂無人。軍府中人眾雖多,鎮守邊關的袁昌卻有意無意地將這一處院子空置了下來。沈淵在案間亂丟的書冊,隨手塗畫的丹青,閑來消磨的棋譜與雙陸,甚至丹丘然諾攜來的好酒,謝文望背誦的《千字文》,袁昌討教的兵書戰策……都還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原處。仿佛轉側之間,那個青衫微笑的俊秀青年,已經自閣間走出,懶洋洋地倚在了月影朦朧的榻間。

步回辰挑簾入內,沈默地看著床榻間的一抹月華,如水銀般流瀉帳間。一如那時他們情生無限的歡欲河川,滔滔流過活著的人的眼底心間。他伸手掬捧月光,看著它從指縫中漏下,終於只剩下了滿掌傷痕累累的細紋。

鐘長源又要離教遠行,謝文朔卻執意要在邊關從軍。謝文望夾在哥哥與“爺爺”間,兩頭受窘。他跟隨鐘長源多時,已經愛上了自由自在行走天涯的生活,但卻又舍不得哥哥。他在謝文朔面前央求幾次,道:“哥哥,鐘爺爺說:你只要跟著他走,他便把丹丘爺爺沒教完的玩意兒,全都好生指點與你。爺爺說:沒有個好師父,什麽也學不著!”他學舌一般地爬到謝文朔背上,念道:“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我哉……”

謝文朔抖抖肩膀,將他背在背上,一面往外走,一面問道:“是公子教你念的?”謝文望點頭道:“爺爺說背不出書不準吃飯的時候。公子說:念這句話就能念飽了——”他咬著手指,看著哥哥道:“公子騙人!念的時候又給我吃棗兒饅頭和雲片糕,是那個才能飽!”

謝文朔撲哧一聲,笑出聲來,顛著他道:“公子給你吃這麽多好東西,你還說他壞話?”謝文望也天真的笑,又問道:“哥哥,大家都回來了,公子怎麽還不回來?”

謝文朔的目光黯淡下來,將弟弟在邊門處放了下來,道:“袁大哥說:哪裏都找不到公子……”他看著軍府中川流來去的軍將,行行列列崗哨森嚴,兵甲耀日的侍衛,喃喃道:“這麽多人……都找不著了……”

他哄著弟弟出去玩耍,自己也到侍衛房中去當值。此時剛有一隊北門軍衛下值,正在值房中卸甲,興高采烈地吹牛聊天。其間一個身材矮小,生一對老鼠眼睛的家夥嗓門最大,謝文朔認得是不久前投誠的一名新兵,名叫祁老三的。這人別的本事不大,嘴皮子卻利索得緊,又裝了一肚皮的山中神怪故事,因此雖是新進,但在侍衛群中頗有人緣。謝文朔進門之間,他正口沫橫飛地講到熱鬧處:

“……爾班察倒也不是笨蛋,雖然買通了商隊領路,卻始終不放心。我大哥雖然躡到了商隊之中,但是絲毫也不能靠近他們的營帳。哥幾個悄悄說:莫不是在咱們中原弄著了什麽好寶貝,才這樣藏著掖著的?”他一拍大腿,聲震屋瓦,道:“果然叫我們猜著了!”

這一下胃口吊得十足,眾人鴉雀無聲,連謝文朔都支起了耳朵,聽祁老三說道:

“那天他們宿在西嶺山腳,眼看著第二天踱過河去,便到了馬衢與善陽的三不管地界。那蠻子本想連夜踱河,一來尋不著船只。二來他們在山中提心吊膽地躲了幾日幾夜,也實在頂不住了;因此那日便在河邊宿營,蠻子擺大王架子,住在了一處山巖之下,依山傍水,便是有咱們軍隊巡來,他也立刻就能躲進山嶺之中,或者躡在河灘地裏,便沒人找得著了。

“誰知道,就是因為住在那兒,那天晚上,他們竟惹著了湖中的龍神!”

眾人紛紛大嘩,有人嘲道:“祁老三你滿嘴放屁,我爹,我爺爺,在采涼山中住了幾輩子,從來沒聽說西嶺山腳下的湖裏有什麽龍神!”另一人道:“莫說龍神了,那裏盡發山洪,山魈山鬼都不愛去呢。”謝文朔在一邊聽得,也悄悄地撇了撇嘴。

祁老三最受不得激,一聽眾人嘲他,立刻指天劃地地跳腳道:“你爺爺的才滿嘴虛屁呢。誰不是采涼山裏生長的?老子在那湖裏捉魚摸蝦的時候,你爺爺還跟在老子屁股後頭提簍子呢!”眾人轟堂大笑,有人就嘴裏犯葷道:“那不是龍神,是龍女,祁老三聞過人家的腿根兒香呢。”一幹粗漢頓時熱鬧起來,酸的臟的,說什麽的都有,謝文朔年輕面嫩,聽得面紅耳赤,正要躲將出去。卻聽祁老三道:“不是龍女,我大哥說他瞧得清清爽爽的,是個男人。”

眾人盡皆安靜下來,聽祁老三說道:“袁將軍交辦的差使,又是捉蠻子,誰敢怠慢了?那天夜裏本是撒網的好時機,可是蠻子兵也知那時情勢嚴重,因此戒備極嚴,我大哥只好想著等到了深夜再偷出營地中去報訊。

“到得夜深,大哥見巡哨的士兵過去,連忙鉆出營帳,想悄悄繞過商隊的駱馬群,從後邊林子裏溜走。他正伏在巖壁上爬行,忽然瞧見蠻子帳中有古怪,微微地透出一股白光來,在帳頂一閃而過,煞是好看。定是一件珍貴至極的寶物了。

“蠻子立刻也被驚醒,牛一樣的吼叫起來,擦擦地點著了火把。把我大哥嚇得半死,連忙躡在壁上一動也不敢動。蠻子衛兵們也紛紛鉆出帳來,提刀仗劍地在營地裏跑來跑去。我大哥正以為此番手腳敗露,必定會被砍成肉泥。忽然聽得轟隆隆幾聲,蠻子紮營的河道下面竟然塌了幾塊石頭下來!”

“山中落巖本是常事,誰知道這一次坍塌卻不同尋常,石頭剛剛落水,一長排水箭忽地劈頭蓋臉地射了出來。好些人都躲閃不及,又在巖上踩滑了腳,撲通撲通地掉下河去,蠻子的營帳也已被湧上巖來的河水浸了大半。

“我大哥知道機不可失,立刻跳下巖壁,乘亂抓起火把,往駱馬群中扔去。駱駝馬匹立刻炸了窩,跳起來團團亂轉。我大哥正要逃走,已被幾個蠻子兵瞧見,立刻揮刀撲了過來。我大哥躲閃不及,只得閉目待死。卻聽得爾班察一聲怒吼,立時,方才還平靜奔流的河水如山呼海嘯一般,一剎那間,河道間激起了閃著金光的巨浪!”

眾人都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有人道:“不……不是說是山洪爆發麽?”祁老三得意道:“山中人都說是山洪爆發,我大哥向袁將軍回稟時也是這般說的。可是他後來苦思冥想了好幾天,才跟我說他確不是瞧花了眼睛,那天沒有月亮,但那金浪卻把四下裏映得分明,連浪中人影浮動也都映照了出來,除蠻子兵之外,確實還有一個似人非人,透明得象是琉璃玉刻的人形!”他抓了抓頭,道:“我大哥被水沖走的時節,還瞧著爾班察縱在水中,好似要去抓拿那人形袖子一般。可是那金浪忽地分股,便如一條巨龍一般,瞬間便將那人形卷了進去。你們說,不是龍神,能有這樣大的神通麽?”

眾人乍舌不已,有人又道:“那你大哥又何以不向袁將軍說?”祁老三搖頭道:“就那一下子,金浪一去,便什麽也瞧不見了。我大哥被水沖了幾十丈遠,才逃得了性命。蠻子兵們也逃得光了,跟袁將軍說了又管什麽用?”眾人想著他們一幹山賊新進投效,又沒辦好差事,確也不敢這般見神見鬼,捕風捉影地瞎說。又有人批他吹牛,道:“這也罷了,你又怎知道龍神是個男人?”祁老三道:“那浪中的人形,青衫長袍,分明是個男子!定是龍神出水化形,爾班察不自量力……”謝文朔聽得“青衫長袍”一語,心中忽地一動,怔怔地盯著祁老三,暗自思索不語。

待得第二日間,謝文朔向本隊校尉告了假,自備了行李馬匹,悄悄地離了馬衢城,往采涼山西嶺中去。心中默默念道:“老天保佑,那不是龍神!”

他自幼在山中長大,又兼在邊關從軍操練數月,識得山勢道路。按著昨日向祁老三打聽來的方位,沿著商隊穿行的大小駱道,緊趕慢趕,終於在第三日的午間,到了祁老三所說的西嶺湖邊。

湖邊河道溪流甚多,一發洪水,便在山石上沖出無數深溝淺壑。謝文朔四下尋覓,終於沿著一處倒伏的山林,找到了祁老三所說的巖壁。見巖下河水漫出,沖刷出無數旋渦,他不敢貿然下水,便從行李中尋出繩索等物,又攀折藤蔓,編了一根又長又韌的粗繩,一頭拴在巖間山樹之上,一頭綁在自己腰間。方懸下水去,奮心劃動雙臂,向河中潛去。

河面雖然平靜,但是河中暗流湧動,卻也駭人。謝文朔連被沖出好幾丈外,雖有繩索拉拽,卻也吃了好幾口水。心知這般亦不是辦法。便又游回河邊,摸索一刻,探著岸邊盡是嶙峋山石,峻峭河道,想起祁老三說的“河中水箭”,便又深吸一口氣,拉著繩索向下綴去。

剛潛入水中,便覺得水底暗流奔湧,沖得他連轉筋鬥。他生怕岸邊新裂的石鋒磨斷了繩索,摸索著去抓那些刺手石頭,忽地覺得手掌一疼,仿佛被什麽鋒刃劃了個口子,汨汩地流出血來。他小心探摸,只覺手指所碰之物,並非粗糙峻礪的石塊,倒似鋼鐵之屬。又掏一刻,他肺中氣息已然幹涸,正想上去吸氣,忽覺手中松動,連忙狠命拉扯。那物全然不動,他眼冒金星之際,不知哪裏生出一股蠻力,狠命一拉,只聽劈裏哢啪之聲,一段黑黝黝物件已經被他從山石中撥了出來。

謝文朔離府極是隱密,連小弟都沒有告訴一聲。謝文望轉頭不見了哥哥,頭一日還四下詢問,聽說哥哥告假,只是癟嘴;第二日心神不寧滿府亂找,第三日間便開始哭咧咧吵著要出城去。鐘長源嚇唬,袁昌哄勸俱不管用,到得第五日間,已經驚動了步回辰。

謝文朔回府之時,已是第六日的黃昏。他應付完袁昌問詢,鐘長源責罵,又好不容易哄好了小弟,終於拖著疲憊的身軀,到了步回辰的內院書房之中。

秦王的內侍們不明白秦王為什麽會突然在闌夜之中,傳見一名小小軍卒,一路上都有人向謝文朔投來驚異的目光。但是謝文朔滿心黯淡,毫不在意秦王聚精會神地瞧著他的焦灼眼神。

他疲乏地將一支銹跡闌斑的鐵弩管放在了步回辰的面前,啞聲道:“什麽也沒有……只是老人們常說的,很多很多年以前的,古戰場中布下的機關陣……罷了……”

危須王西遁,邊關靖平,中原政局也漸趨角力之勢,民間倒安穩了下來。馬衢城本就是通都大邑,無數西域商隊在此往來不絕,因此也日漸一日地繁華起來。茶肆酒樓中食客眾多,說書彈唱,百戲耍樂的大有人在,年年月月地講述著天下無窮無盡的新鮮奇聞。他們說秦王有悲天惘人之心,請了五臺山的聖僧,在邊關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佛事,大雨滂沱,哀靈動天,億萬邊塞戰場的亡魂終於入了輪回。他們說步天軍春汛時挖開了古戰場的廢墟,從中起出了許多神龍鐵弩,驚動了軍旅江湖中的無數機關術名家,紛紛前來一瞧端倪。他們大著嗓門嘲笑定泰朝廷已是強弩之末,寧王幾番尋釁,兵不能勝,政不能敵,反被秦王以王景略金刀計挑撥了天池派毒門與他的關系;闌夜之側,刺客紛至,數番惡鬥之中,寧王手下高手死傷甚重,寧王又驚又怕,終於一病不起;蜀中的定泰朝廷失去了關中的最後一道屏障,終於無可奈何地讓秦王入了長安;他們口沫橫飛地講著奇聞異事,說步天軍在屯田防汛時挖崛出一具危須和尚的幹屍,被袁將軍下令扔出去餵了狗……

後井街最大的一間綢緞鋪的老板娘杜雪睛與鄭惜惜,閑時也偶到酒肆中走走,看看自己的舊時姊妹。便有人攛掇著雪睛姑娘講一講當年秦王是如何聽了她的簫音,一笑而賞千金的。但杜氏總是含羞帶笑地搖頭,任著那些嘰嘰喳喳的小姐妹們在想象中描畫著英武的秦王如何與色藝雙絕的歌女萍水相逢,留下一段天音動郎意,君心似我心的傳奇。只有在回到家中,與鄭家姐姐一道倚欄望月,感嘆年華流逝之時,她才會尋出那支被她悄悄撿回來的紫竹簫,摩挲著光滑簫孔,癡癡湊在唇邊,卻再吹不出一聲曲調……在她的心底,永遠念著那曲真正的天音,那個笑如和風,俊秀絕倫的青年公子……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姓,無從得知他的身份,也再沒能從幾番巡幸邊關的秦王車駕中,尋覓到他的身影……她長跪在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像前,虔誠又悵惘地想道:那人既然是在權傾天下的秦王身邊,當會榮華富貴,逍遙自在的……一世安樂了吧?

秦王入主長安的第五個年頭,西北邊塞出現了數十年罕見的春旱,方圓數百裏旱魃為虐,連一向山深林密,草木蔥蘢的采涼山中也是溪澗幹涸,河川斷流,田地中寸草不生。邊關三城擠滿了逃荒而來的山野饑民,連屯田的守軍也開始糧餉告急。但是軍中的宿將老兵們並不著急,他們說秦王對馬衢這個龍興之地有著非同一般的情感,賑災的糧秣會與秦王的心腹廉訪使一齊到來,全不用擔心軍中有蠅營狗茍之輩中飽私囊。

謝文朔從軍數年,因老實勤勉,又得馬衢守將袁昌暗中照拂,已升成了左軍護營中的隊正。他平日裏沈默寡言,又獨來獨往慣了,因此無人猜想得到他跟擁兵自固,裂土封疆的秦王步回辰有什麽淵源。謝文朔本人對步回辰的心思也很覆雜,他一直不願意原諒步回辰令他敬愛的輕瀾公子魂消魄散,灰飛煙滅;但另一方面,他亦懊惱的明白:對於沈淵來說:當世之間,再也沒有比步回辰更重要的人或事物;最後,他也清楚地知道:無論自己怎麽想,對於九重天闕上的秦王來說,毫不重要。

因此,當他被袁昌調入軍府,護衛秦王欽差的時候。瞧著那個身穿黑袍的高大身影在袁昌與幾名內侍的陪侍下,悄悄進入中軍內苑的時候,也只是臉頰肌肉微微抽搐,隨即又面無表情地守在自己的崗位上。直到袁昌親來叫他入苑的時候,他也沒有露出什麽驚異的神色來。

袁昌雖然憨厚,但是對謝文朔的倔強脾氣也有心得,帶他進苑之時,見他又是那一副軟硬不吃的模樣,嘆了口氣,開口勸道:“這麽些年了……”說著,卻又想起這些年來,自己想起那些事情,心裏也不好過,就又嘆了口氣,道:“其實秦王他……一樣的不好過……”再想著這些年明裏暗裏,秦王步回辰冷漠不似平人的傳聞甚囂塵上,終於長長地嘆出第三口氣,不再說話了。

步回辰與謝文朔再度相見,謝文朔已長成高大威武,結實挺拔的青年軍官。步回辰乍一見面,雖然依稀認得,但是依舊有些物是人非的恍惚。他看了謝文朔半晌,揮手令袁昌退出,道:“這幾天你跟著我便了……明天一早,咱們去西嶺山。”

謝文朔低頭應了一聲,並不吃驚。秦王數年來每逢巡幸邊關,或擺駕或微服,都會往西嶺山中一行。但是便是到了山中,也不過是默默地瞧幾日那萬古不變的山野茫茫,水流滄滄罷了。他擡頭看一眼步回辰,見那數年前自己切齒痛恨,以為是雲端之上,永遠報覆不得的男人,正在怔怔地盯著茶碗中的倒影,燭光幽幽,映出一雙千年古樹更為蒼老的幽黯眼眸。袁昌方才說的“秦王一樣的不好過”之語,倏地湧上心間。

他呆呆地瞧著步回辰。步回辰此時年方壯盛,且內功精純,容顏不改,與多年前那番裨睨天下的雄姿英發,並無不同。但是那樣震動人心的眼神,他便是在年邁的鐘長源,丹丘然諾,乃至自己那個妖魅一般,活了兩百多年的父親的眼睛之中,都從未見到過。謝文朔本能地覺得,那已經不是塵世中的目光。

他退至房外,想起這些年來,步回辰雖對自己毫無一言半語相詢,仿佛對謝家兄弟倆都是不聞不問。但是袁昌對自己的照拂,鐘長源對弟弟的愛護,教中長老偶然而至時的指點,乃至從天仁山中送來的武功圖冊……他心懷怨恚地承受著這些好意,竭力要把這一切想得跟步回辰無關。但是直到方才,他才明白過來:步回辰亦是想要一切都與他無關的。

對於步回辰來說:沈淵既然化作山間飛灰,澤中輕煙,那便是舉目天地人間,無處不在的血淚傷痕。

第二日,謝文朔備了兩匹好馬,隨侍著步回辰微服離了馬衢城。這些年之間,他將西嶺山間走得精熟,山巖峭壁,古木深澗,無一處不曾走遍。因此領著步回辰抄小路而行,不一日便到了西嶺山腳下的無名湖泊岸邊。

步回辰亦是數度踏足此地的,隨便問了幾句謝文朔駐軍屯田之事,便立在湖邊,默默地瞧著漸漸落下湖面的夕陽金光。謝文朔不敢打擾,小心地去安排晚上歇宿之地。他正忙著堆柴取火,卻聽步回辰問道:“文朔,那條瀑布……是什麽時候幹的?”

謝文朔擡起頭來,舉目眺望步回辰所指的方向,微微一怔,道:“王上不說,我還沒有發現……這條瀑布以前從來沒有斷過,大約是這回春旱……”步回辰瞇起眼睛,看了一刻山頂巖洞之處,問道:“那麽巖頂下面的裂縫,你以前見過沒有?”

謝文朔直起身來,打量了那處巖壁半晌,肯定地答道:“沒有。”

步回辰不再多問,沈默地看著那雲霧繚繞的山峰。謝文朔說的理所當然,想來人們已經將那條流珠碎玉的飛瀑當作了這巍峨山川的一部分;惟有他才知道:那是沈淵用一小包炸藥,幾根木頭和一雙殘疾的手創造出來的奇跡。步回辰眺望湖岸邊挖崛得泥石翻覆的河道,想著自采涼山中的這處古戰場被發現後,江湖中幾派機關術名家都曾派子弟到山中游學,揣摩前人機關法式的精妙之處,皆對用連弩布成神龍陣勢的古兵法嘖嘖稱奇。但是又有誰能想得到:就在不遠處的山壁之上,更有一處以粗淺機關而合自然神力的奇思妙想,無聲無息地湮滅在茫茫天地之間?

步回辰悄立湖岸,腳下是因旱情而遠遠退去的湖水淺灘,眺望山巖峭壁,想著其中人世滄桑,命運無常,千百年的興亡變遷,不由得癡了。

他半生縱橫,雄才無有不展,謀略無有不成,除了情之一字受創深痛之外,從未有過半點力有未逮之事。這樣的人,偶然便會有“人奔忙一世,所求什麽?所要的又是什麽?”之思,一旦沈於瞑想,便是無窮無盡的哲理迷宮,出塵離世之境。他瞧著幹涸的山壁,唐人“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一語,忽上心頭,唇邊緩緩露出一個又溫柔又苦澀的笑容來:人的一生終有水窮之境,但有幾人能尋覓到那片能令自己靜心無求的白雲悠悠之處?便連漢武帝這樣的命世雄主,不是也一般地妄嘆奈何麽?

此時夕陽隱入山後,只剩最後的一抹波光,照在步回辰凝目之處,正有一抹小小的雲霧,從山縫間飄浮出來,片刻間便染上了夕照金光。步回辰瞧著,明白這飛瀑源頭本是山間長河,當初被沈淵在山巖上炸出缺口,才分出了一股化作瀑布,淌入湖中。現下看來,飛瀑雖涸,但是長河的水源並未斷絕,當是從另一端淌入山腹中去了,因此才有水霧升起,化作山間雲霞。

步回辰瞧著這般幻境,不禁目眩神迷,想道:“山川河岳,造化之奇之工,當真是不可思議之極。便是這麽小小的一處山縫,竟也蘊造出了這樣的奇境。”忽又聽得群鳥喳喳,一群鳥雀從山縫中撲棱棱地飛了出來,仿佛是受了極大的驚嚇。過來請秦王過去用飯的謝文朔見狀,沖口叫道:“猴兒,是猴兒!”

步回辰凝目細看,果見山巖上幾個黑點縱跳來去,遠遠的又有嗚嗚哦哦的猿啼之聲傳來,仿佛在耀武揚威一般。嘴角一勾,暗笑道:“采涼山的猴子,盡自跟鳥兒過不去。”剛想及此,立時又是胸中一窒,自己觸目之處,果然無時無刻不是那個人的回憶。

他無法再想下去,只好自行打岔,想著自己方才有觀雲之思,便見雲霞;想著愛人,便又瞧見當年猴兒,當真是巧之又巧。心中一動,想道:“左右都是念著他,明日我何不便去那山縫之側,他布下機關之處……再瞧一眼?”

他此番微服出城,袁昌等人雖然不敢深勸,但是自然不敢令一身系天下安危的秦王孤身入采涼山中。謝文朔隨侍是在明處,數十名侍衛則尾隨在暗。步回辰何等武功,豈能不知?但亦知這是部下的關切之意,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隨他們去。但現在既是要去探訪沈淵不為人知的遺澤,豈能讓他們相隨?當下乘夜深人靜,謝文朔熟睡之際,用刀尖在地上刻了數行手跡,道是自己獨在采涼山中消磨一日,隔日便回。

他悄悄離了湖岸,獨自往湖邊孤山中行去。此處雖然荒僻,但離馬衢城郭並不甚遠,因此上山路徑亦有人行,道路清晰可辯。步回辰的輕功亦是江湖頂尖角色,攀山越嶺,不遜矯猿。在日出之前,已經登上山頂,走入了當日被沈淵炸開的巖洞之中。步回辰舉著火把,四下逡巡一刻,忽見一物亮閃閃地插在石縫之間,眼睛一亮,過去撥了出來。果然便是當年他交與沈淵的護身鋼刺。那鋼刺乃步天教鑄劍門中加錫打造出來,雖非至寶,卻比一般武器要重得許多,在山間遺了數年,亦不生銹跡,依舊明晃晃地耀著火光。

步回辰摩挲那鋼刺一刻,嘆了口氣,嘴角又露出一絲苦笑。沈淵貴公子習性,飽飫烹宰之舉,乃是常事。無論什麽奇珍異寶,神兵利器,到他手裏,都當作破銅爛鐵一般隨手亂扔,毫不放在心上。若說惟一能讓他小心著意的,也不過是那柄已被自己祭在大慈恩寺殿中的“嵐氣無鋒”罷了。步回辰捏著那柄鋼刺,心灰意冷,隨手插入身邊的石壁之中,淒然想道:“沈輕瀾劍在人在,劍亡人亡。你……你這算是跟他生死在一處了麽?”

他思慮萬千,手中不知不覺用上了十二分的力道。便聽石中哢哢,一股細細的水流從壁中噴了出來,瞬間濺濕了步回辰的衣袖。步回辰心中一驚,便見巖壁石頭簌簌而落,心知不好,連忙閃出洞去。便聽洞中水聲嘩嘩,不一時又有幾股水流,噴波濺玉地淌出洞來。

步回辰見狀,知道山腹間亦有暗河,自己隨手之間,打破山壁,便有水流流了出來。見那水流不甚宏大,便又入洞察看。此時太陽已經升了起來,一縷霞光,從半山處映入洞口,照得石壁處通明透亮。步回辰伸頭往碎裂的洞壁中一探,差點兒嚇得叫出聲來!只見一雙漆黑眼眸,正在下方處一眨不眨的盯著自己!

他驚得舉掌作抓,本能地蓄勢待發,便見對面人也同時舉起一只手爪,快若閃電地豎在面前。這才看得明白,不由得啞然失笑——這石壁之中,別有洞天,一弘映著暖陽金光的清泉聚在壁壘之間,正好把自己的倒影給映了出來。

步回辰好奇地探身入壁,見裏面並非洞穴,卻是一條生滿藤蘿的淺淺河道,聚水流泉,汩汩往底下的山縫中流去。那河道低淺平緩,兩邊生滿絨絨青草,翠綠可愛,仿佛毫沒受到此番山中大旱的影響。步回辰瞧得奇怪,便爬進石壁之中,沿著河道蜿蜒而行,想看一看河道之外,又有怎樣的山中奇景?

走不數步,但見藤蘿遍地,柳枝傍生,擋住去路。步回辰攀樹折枝,分荊斬刺,又往前行了片刻,揣度地形,想道:“大約這山生得奇異,瞧著山尖向天,其實中間卻是谷地。從山外只見山縫,卻瞧不見山谷。”又走一刻,見長草深厚,周圍石壁之上,盡是青苔,顯是毫無人跡之處。正想著要不要原路返回,忽見前面藤蔓如屏,滿生紫色花朵,如瀑布一般垂入河道,陽光透過藤蘿,仿佛一匹織金綠緞一般,在水流中搖曳不休。

步回辰見此美景,心曠神恰,心道:“卻不知這片藤蘿之後,又當如何?”當下攀爬而過,越走越深。一路拂開藤蘿,攀到了一處峭壁之下。瞧見下方出現了一片谷地,芳草萋萋,繁花似錦,幾條河水銀白如練,在谷中蜿蜒流動,一齊匯入一口深潭之中。空氣中花香四溢,鳥語間關,一縷幽幽清音,正在林籟泉韻之中,裊裊回旋。

步回辰聽那清音,身不由己地便縱下峭壁,沿山勢而下,攀藤扯蔓,飛身落入長草之中。只聽谷中那縷聲音非弦非管,無曲無調,音色也極為單調。但其間偏有氣流回轉,高旋低徊,繞樹縈梢,誘得樹間柳鶯花燕一齊頓喉開嗓,歡然啼囀。

步回辰呼吸急迫,輕手輕腳地隨著鳥聲鶯啼中的那一線輕音,追尋過去。走不多時,便見一條河水在一處石穴下打了個轉兒,聚成一個小小池塘。塘邊數棵垂柳,水中幾枝千葉白蓮,打著骨朵兒,亭亭立在一池碧葉之上。柳梢垂陰之中,蓮葉映陽之下,數十股如青蘿玉蕗一般的黑色長發,飄浮在金燦燦的波光之間。

步回辰的心臟跳得幾乎要炸裂胸腔,剛要邁步過去,身邊一棵櫻樹上,一只正在引吭高唱的花鵲忽地受驚,張開翅膀,撲棱棱地飛出了花樹間。池邊樹上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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