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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遺恨難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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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剛有一縷晨曦射入洞口,沈淵便即起身,淡淡道:“起來,該動身了。”步回辰睜開眼來,兩人四目相對,立刻各自避了開去,都知道對方定是一夜無眠。

兩人又齊心協力,將洞口巨石移開數尺,將洞外馬匹牽了進來。在洞壁上突出的石筍處拴好。沈淵取了馬上包裹,當先領路,兩人往洞口深處奔去。步回辰倒是有心問問沈淵這洞通往何方,但瞧著前面快步穿行,毫不回顧的那個瘦削身影,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兩人七拐八彎,走了一炷香工夫,那洞已至盡頭。沈淵解下“嵐氣無鋒”,看準洞中一處亂石堆積的地面,狠狠刺將下去,便聽嘩啦作響,洞底坍塌出一個洞來。原來那洞是被石塊堵上,一旦撬松,便全數掉下,因此洞口頗大。沈淵扭頭看看步回辰,道:“你可願隨我下去?”

步回辰低頭瞧那洞穴,見下面黑沈沈的,微有水聲,仿佛是條地下暗河,低聲問道:“這裏是什麽地方?”沈淵並不答言,縱身跳下。步回辰吐了口氣,毫不猶豫地跟著他跳了下去。

那洞甚深,幸而兩人都是輕功卓絕的人物,在壁上凹凸處足尖輕點,便減了下墜之勢,輕輕巧巧地落下地來。沈淵點亮帶來的火把,步回辰見腳下果有一條窄窄小溪,想要詢問通往何處,卻知沈淵定然不會回答,只得又把話咽了回去。

兩人沿溪而行,又走了半個時辰,見溪水越來越闊,已成了一條小河。沈淵看看四周,將火把插在石壁之上,解下身上包袱,將一包東西扔給步回辰,道:“吃些東西,過會兒下水。”說著自走到河邊,撩水洗了把臉。

步回辰自那包中掏出幾塊幹面餅,低聲問道:“你呢……能吃點兒東西麽?”沈淵見問,一面從包袱中翻出兩件水靠來,一面應道:“我在馬衢城中,喝過血了。”兩軍交戰時混亂無比,他要抓幾名危須人來吸血,自然是易如反掌。說著,將一件水靠扔到步回辰腳下,自己也取了一件,避到一旁去解衣換裝。

兩人交談時客氣平靜,仿佛昨夜毫無牴牾一般。但步回辰嚼著沈淵為他帶出來的幹糧,只覺得嘴裏又苦又澀,胸中懊惱沮喪,憐愛無奈,百味雜陳,卻無一言可說。只得胡亂啃了兩口,便即起身,也跟著換了水靠,跟著沈淵走進水中。

沈淵回手遞來一個紮了口的皮袋,步回辰接了過來,只覺袋子鼓脹輕盈,裏面仿佛並無一物,正不知何意,便聽沈淵淡淡解釋道:“自家拿好,受不住了便吸兩口。”步回辰方知是以皮袋盛氣,以備他潛水之需。其細心熨貼處,直令人中心溫暖。

沈淵待他,雖無情意,但不知不覺間,便是入骨的溫柔。

步回辰無奈地瞧著他的忙碌身影,卻連一個“謝”字,也說不出口。

兩人將衣物包袱放至一塊石頭之下,便一齊走入河中,沈淵向步回辰示意如何劃水,步回辰試了幾下,沈淵伸臂攬住他肩膀,帶著他並肩向前游去,不一忽兒,見河水變窄,淌入地下,兩人對視一眼,並肩潛入水下。

那河流水流不急,因此兩人游水倒不甚費力,前行甚快,但是那河道卻仿佛長得無邊無際一般。沈淵不急不忙,一勁兒向前游去,偶爾出水,瞧瞧來路,便又潛入水中前行。步回辰默默隨著他,只覺無論他將自己帶到何方,也無甚關系,只要能與他這般比肩前行,那也就夠了。

又不知游了多久,沈淵鉆出水面,瞧瞧河岸已經又轉開闊,示意步回辰上岸。步回辰抓住岸邊凹凸處,縱身上岸,沈淵也跟在他後邊,爬了上來。沿河察看一番,尋著一條石壁上的黑黝黝小洞,指點道:“上去吧。”

步回辰更不打話,使出“壁虎游墻功”,向上攀去,沈淵跟在他後面攀緣而上。爬了一刻,步回辰見前面微有光亮,轉頭瞧瞧沈淵,見沈淵點點頭,便向那處攀去。攀不多時,便見一個洞口。他探身過去,自洞中鉆出,不覺目瞪口呆,自己竟然已置身在一座宏大地宮之中!那宮中樓梯石道,石廊房間,皆是一應俱全。偶有石縫中透一隙亮光,照見地上蛇鼠亂竄,頭頂上亦有無數蝙蝠尖叫飛舞,想是久無人跡。

他從洞口處跳下,沈淵亦鉆出洞來,在他身後輕飄飄落下,點著火折,不著一聲,向一處石廊走去。步回辰幾步跟上他,問道:“這究竟是哪裏?”沈淵見問,淡淡答道:“馬衢城後山。”步回辰驚道:“什麽!”沈淵擡手指著一處道路,道:“那裏有條秘道,可通馬衢城中軍。”說著,穿過石廊,在壁上伸手一推,便聽軋軋輕響,一道暗門應手而開。步回辰見他這般輕車熟路,更是驚奇,連忙追了進去。見沈淵正自地下撿起一根木柴,點作火把,忙追問道:“馬衢後山,如何有這樣一座地宮?你又是如何知道這裏的?”說著,借著火光四下打量,見那房間四圍石壁凹凸,似個山洞模樣,卻四下裏擺著不少家具。再細看時,見那些陳設雖已破舊不堪,灰積盈尺,卻也看得出有床有屏,地上還鋪有朽爛的皮革,想來這處當初的鋪陳甚是豪華。

沈淵聽他詢問,沈默一刻,答道:“這處地宮,是自趙允國以來,幾代守邊將領奉皇命,借山中天生孔洞,開鑿修建而成,以防萬一有外族入侵馬衢,守軍依舊有退步之地。後來年代久遠,馬衢等地城池堅固,這裏便廢棄了。幾百年後,除皇家秘典中有記載以外,再無人知道有這麽一座地宮。”步回辰聽聞此言,心中狂喜,叫道:“那麽我們便可以從這裏襲入馬衢城,攻危須人一個措手不及了!”沈淵聽言,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插好火把,走至房間一側的石柱之前,怔怔地打量那柱上鑲嵌的兩處石環。

步回辰隨著他目光看那石環,見石環上有些異物,上前瞧了一瞧,見是些朽爛碎鐵,便問道:“那是什麽?”沈淵道:“鎖鏈,鏈子都爛光了。”步回辰雖然聽著他聲音平靜,卻打從心底覺出一股陰森詭異之氣來,沖口問道:“你怎麽知道?”

沈淵轉過頭來,鳳目在暗中異常明亮,閃著可怕的光芒,語氣卻淡得幾如白水,道:“因為當年,我就是被鎖在這根柱子上,在這座地宮中過了七天七夜。”

步回辰如遭雷殛,定定地盯著沈淵,再說不出一句話來。他腦中一片空白,只聽沈淵語氣平緩,還在淡淡續道:“你腳下的那張皮子,是張上好的虎皮。我便是在那上面,被鄭驤灌了水銀。”

步回辰怔怔地瞧著腳下的殘片,年深久遠,毛皮早已朽爛成渣,全看不出形狀,可是當年它一定是溫軟輕柔,華麗貴重的吧,沈淵卻是在上面痛苦掙紮,被鄭驤扯住長發拉將起來……對沈淵來說,這裏所有的溫軟豪華都是痛入骨髓的回憶。

他的目光又轉向柱上石環,幾乎不用想就知道沈淵是怎樣的慘狀,如何被鎖在柱上的。對付沈淵這樣的武功高手,非穿琵琶骨不可……日已繼夜的劇痛與折辱,七日七夜,沈淵是如何煎熬過來……

沈淵又在說話,但是步回辰幾乎沒有聽清他在說些什麽,待沈淵拍他肩膀一下,才驚醒過來。見沈淵眸子又是無波無瀾,道:“我說,你要從此攻入馬衢,就自家查探地形吧。我不耐煩在這兒久呆。”說著,轉身出去了。

步回辰瞧著他的背影,心中忽地酸苦交織,又生柔情萬千,知道他定是為了助自己進攻馬衢城,才重回這個傷心絕命地來。

步回辰走遍了地宮,暗記地勢地形,甚至在地宮幾處聽到了外頭有危須人的馬蹄之聲,成竹於胸,已有決斷。因知沈淵決不願意留在地宮之中,便從原路返回去尋,果然在河邊尋著了已經升起篝火,正坐在火堆邊沈思的沈淵。沈淵見他到來,問道:“瞧清楚了?”

步回辰點點頭,沈淵並不多問,道:“今天太晚了,夜裏水涼,明兒再游回去吧。”指指火邊烤著的幾條魚,示意步回辰自取。步回辰習慣了他的細心妥貼,便伸手取了一條,卻毫無食欲,隨手又湊在火上燒烤,瞧著那魚皮冒著吱吱油光,默默想著心事。

沈淵看他一刻,喚道:“步回辰。”步回辰毫無反應,沈淵又喚幾聲,這才將他叫回神來。楞了一刻,方問道:“嗯,嗯,什麽?”

沈淵問道:“你想好攻城的法子了麽?”步回辰點點頭,道:“有了這座地宮,自然能令危須人防不勝防,若再攻不進去,那象什麽話?”沈淵鳳目映著火焰,流光斂艷,輕笑道:“那就好——你要怎麽謝我?”

步回辰一怔,看看沈淵,見他不似開玩笑模樣,便笑問道:“你想要什麽?”沈淵在火光中微微一笑,極是俊美無儔,問道:“我要什麽,你都給我?”步回辰點頭道:“你要什麽,我都給你。”沈淵笑笑,伸出手來,步回辰正要與他擊掌為誓,忽然一皺眉頭,道:“大戰在即,你要做什麽?可有危險?”

沈淵翻他一眼,道:“說過的話,馬上便不作數了?步大教主跟你家叔父一樣,小氣得緊。”步回辰毫不理會,只追問道:“你究竟要做什麽?”沈淵白眼道:“現下我還沒想到,想到了再告訴你。你應不應承我?”步回辰心想這謊話當真是隨口就來,只可惜連鬼都哄不過去。沈淵平素做一步已想到三四步開外去了,哪會有沒想到就胡亂要求的事情呢?

沈淵見他不肯伸手與自己擊掌,氣道:“明兒你自已游回去好了。”步回辰不為所動,道:“你告訴我你想做什麽,好不好?”他柔聲道:“我許過你,終身不違向你所諾之事。因此你想要的東西,我只要能夠做的,自然會答應你。可是……你必得自己保重才好。”沈淵氣道:“你當真婆婆媽媽得緊,哪象什麽步天教主?”

步回辰瞧著他,不答。沈淵惱得無話,半晌,嘆了口氣,道:“好吧,講給你知曉。我要一千騎兵,去危須王庭。”步回辰一驚,想了想,問道:“走八百裏流沙過去?”沈淵點點頭,微笑道:“如何,是個好主意吧?”

步回辰低頭思索一刻,道:“若我強攻馬衢時,你襲了危須王庭。危須人措手不及間,再加上這一式釜底抽薪,倒真是好計策……但是只用一千騎兵,哪裏能襲取危須王庭?”沈淵笑道:“你不是說要我作霍去病麽?”步回辰一笑,問道:“且先不說人數多寡。那危須人逐水草而居,你又如何能知道危須王庭在哪兒?”沈淵刁惡道:“我就是知道,怎樣?”步回辰無奈道:“這是軍機大事,正正經經講給我聽,好不好?”沈淵目光微動,道:“好,我講給你聽。危須王庭在哪裏,我確不知道,但是我卻知道有一個人在哪裏。找到了他,大約也就能找到危須王庭。”步回辰問道:“誰?”沈淵冷冷道:“謝如璋!”

步回辰驚道:“他?他不在馬衢麽?”沈淵道:“據那方漢慈供稱:謝如璋已經是危須駙馬,封左相。前兒不是有斥侯報來:攻取馬衢的是危須王弟,右賢王爾班察。危須左右王相,是各有軍帳,決不會一起行動的。因此此次危須南下,當是以右賢王為主,謝如璋守王庭了。”步回辰搖頭道:“也不能太過武斷。定泰割長安給危須,那是多大的好處。謝如璋既然已跟方漢慈到了馬衢,定是也想要從中分一杯羹了。且我亦有聽聞:危須謝傅王近年來年老體弱,又無王子,已定了王弟爾班察作繼承人。謝如璋方登高位,若不趕緊立下功勳鞏固地位,將來在爾班察這樣的勳貴出身的新王手裏,定然討不了好去。”他看著沈淵,又問道:“而且,就算他離了馬衢,沙漠茫茫,你又上哪兒找他去?”

沈淵長出一口氣,看著火光發了一會兒呆,終於道:“我知道,現在你手中兵將不多,一兵一將的調遣都是大事,自然要細細打算才是。好吧,我講當年的事與你知曉,好教你明白:我如何去尋謝如璋。”步回辰一怔,擡眼看他,見他一手撫住額頭,陰影將臉上神情遮去了大半。他了解沈淵,知道定是痛到不堪,才會這般不願令人瞧見自家眼底神色,忙道:“不……你不願說,不必說了……”

沈淵舉起一只手,止住他說話,淡淡道:“這些陳年舊事,說與你聽,也沒有什麽關系。當年那些事情,其實是我……先負了鄭驥。”步回辰聞聽此言,腦子裏轟的一聲,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一直以為當年是沈淵與鄭驥兩情相悅,奈何鄭驤橫刀奪愛,害死了沈淵。如今聽沈淵這般說,想來定是別有內情,卻又心中疑惑,想著以沈淵的性子,如何能負了自己深愛的情人?

沈淵瞧他一眼,微微苦笑,續道:“他是定泰四皇子,而且當時……帝位有望;我是青嵐少主,又是我爹獨子;我們倆……豈能長久?”他低聲嘆道:“是我一時糊塗,不該招惹上他……”步回辰起身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了他的手,低聲道:“沈淵……輕瀾,並不是你招惹的他……而是,他放不下你……”沈淵身體微微一僵,苦笑道:“你是要作他的知已麽?連話都說的一模一樣。可是你自設身處地想一想,當時的我們,能不能放下一切,去浪跡天涯?”

步回辰一怔,不知該說什麽才好。沈淵也不需他回答,只道:“而且……他打的也並不是浪跡天涯的主意。那個倔驢脾氣……他想要我,與他光明正大的百年相守……”步回辰低聲道:“他不要帝位,不要名譽,只要你,是不是?”

沈淵偏過頭去,謂嘆道:“他膽子太大了,竟然求到了……他父皇面前。”步回辰握緊他冰冷的手,聽他續道:“當時,危須人犯邊之後,也曾懷柔於皇上,上書道願兩國聯姻,嫁危須公主與四皇子。他卻破釜沈舟地鬧了這麽一出……皇上……自然是沖沖大怒。後來我才聽說,當時皇上罰他在禦書房門前石上,跪了……三天三夜。

“他性子極倔,跪暈過去幾次。醒來便又掙回去再跪,唐妃又哭又求,要他不要倔強胡鬧,但是他說……他如今已心如死灰,若能跪死了,倒還幹凈……”步回辰低聲道:“為什麽他心如死灰?你走了,是不是?”沈淵痛苦地抽搐一下,點點頭,道:“我本以為,只要我狠下心來抽身而退,雖然痛得一時,但是總有相忘的時候……”步回辰一把攬住了他,輕聲道:“他……怎麽能忘得了你。”他擁緊簌簌發抖的沈淵,無可奈何地想:兩百多年過去,你也不曾……忘記於他。

沈淵在他溫暖的懷抱中,漸漸止住了顫抖,平靜下來,續道:“皇上被他弄得毫無辦法,且此事若是傳將出去,定然大損天家顏面。正不知如何是好時,紀王鄭驤密見皇上,說這等事情不能強逼,只有使出‘釜底抽薪’的法子,將我這個罪魁禍首悄悄殺了,絕了鄭驥之望,也就一了百了了……

“於是皇上終於召見了鄭驥,說要他與大哥同巡北疆,若能令危須人秋季不敢南犯,便應了他所求。因此,鄭驤督軍,他為主帥,到了北疆。”

步回辰凝神靜聽,心知不妙。他亦在史書上讀到過這一戰,道是四皇子巡邊之時,發現危須大軍集結,有南下之勢,親身誘敵,大皇子突出奇兵,方反敗為勝,大敗危須,鎮懾得西域諸國皆伏,數十年間朝覷中原不絕。哪知這樣的舉世功業背後,竟有這麽一段驚天動地,最終卻終於堙沒無蹤的愛恨情仇?

沈淵在他懷中,看著他凝重神色,已明了他的心思,淒然一笑,續道:“我當時心情煩悶,正在靈州散心。萬殊劍派三代大弟子紀萬年是我的好朋友,我便去了他家住下,日日與他喝酒談天,論劍比武,決心再不聞一點外事。可那一日,有商隊上門借宿,閑談中說起:四皇子統帥的定泰軍,在北疆與危須騎兵陷入苦戰,旬月不已。

“……情之一字,當真是無物可解。我終是……又去了北疆。

“還未到北疆,我已聽說他在浚危河谷與危須人激戰,於是我沒去馬衢,直接去了浚危河谷。到了那裏才發現,他已經被圍困在河谷之中,只能靠著地勢,借連弩與危須精騎對恃。想要派人去馬衢求援,但危須精騎將浚危河谷圍得鐵桶也似,派出去的信使皆被射殺,根本送不出消息去。”

步回辰擁住他瘦削的肩膀,低聲道:“只有你去了,是不是?這是鄭驤與危須人勾結,設下的圈套麽?”沈淵搖搖頭,道:“不,他只是與鄭驥相約在浚危河谷殲滅危須軍團,卻借口馬衢有變,中途折返,看著鄭驥陷入包圍罷了……他畢竟是定泰親王,若通敵叛國,便是大功告成殺了我,在他父皇那兒也討不了好去。

“我幾經周折,終於闖過了危須包圍,見到了……鄭驥。那個家夥……又傷又憔悴,見到我,居然還笑得出來,道:‘我知道你終會心軟。’……他們已經快要斷糧了。若我沖不出去,冬雪一下,他們必死無疑。

“我取了他的書信與令箭,想如來時一般殺出重圍。可是危須人已經見識過了我的武功,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我沖了出去。將強弓硬弩皆調了過來。我身中數箭,危須騎兵還在不斷湧將上來,我知道自己再沖不出去,心一橫,往絕路而去,跳進了浚危河中。”步回辰只聽得驚心動魄,忍不住啊的一聲。沈淵道:

“幸而我自小便熟習水性,雖然被激流沖走,竟然截住了一根浮木,總算沒有淹死。在下游數十裏處,我才爬上了岸來,費了一番力氣弄到馬匹,終於趕到了馬衢,求見鄭驤。

“他聽我說完,仿佛大驚,立時答應發兵。見我傷勢不輕,便要醫令為我療傷,又說他自會去救四弟,要我在馬衢好好養傷。我哪裏歇得下來?草草包紮,便道:‘沈淵多謝紀王好意,但危須人包圍重重,還是讓在下與大軍同行,為大軍指引危須戰陣薄弱之處為好。’

“他笑一笑,答應下來。便送我與統兵將軍出城,又命人端餞行酒來。眾人都喝過了酒,他親奉一杯酒到我面前,讚我是他家四弟的南霽雲,要單獨敬我一杯。

“若是尋常迷藥,我豈能著他的道兒?可是那是太醫院尚藥局的秘方,無色無味。且他早暗暗命醫令在為我包紮時,在繃帶上也下了助力的藥物。我當時……心急如焚,一時不察……待我醒來之時,已經被穿了琵琶骨,在地宮裏……他的床上……

“他對我說:他倒也不是非要害他四弟不可,只是當初我助他四弟大勝危須,風光回京的時候,他就已經……看中了我……本來想下些水磨功夫親近於我,再作別圖。可是他四弟鬧了這麽大一出,他也保不得我了。他要我自選:要麽不理鄭驥死活,死心踏地地跟著他,他回京只對皇上說我已死,從此陪他逍遙快活一生一世,青嵐山莊亦能不受牽連;要麽我便永遠留在地宮之中,一世也不能再見天日了。

“我縱聲狂笑,道:‘你要沈輕瀾作你孌寵?一世也休想!’他大怒……用盡了手段淩辱於我……天可憐見,終是給了我一個機會。那日他到地宮來折磨我的時候,佩著他母親賜與他的玄玉璧。當年我在長安與諸王交游的時候,就知道他寶愛這塊玉璧,當下乘他不備,將那璧扯將下來,往地上便砸!

“那璧極是堅硬,只被砸下來一小塊兒。但是既然砸殘了,砸多砸少,也沒甚關系了。鄭驤幾乎要氣瘋了,當時便把我打得昏死過去。

“待我醒來的時候,不出我所料,果然無人看守於我。鄭驤生怕別人知道了他的下流秘事,本來就只派了三名心腹輪流看守於我。如今母親所賜的珍寶被毀,又是毀在我的手上,他定然要想法偷偷修補,必得派貼身心腹人去秘尋玉師周納言。因此看守又少了一人,晝夜輪班,都有些疲憊,兼著我時常都是昏迷不醒,他們也就大意了。

“我本是被鎖在柱上,但鄭驤為了能對我……作那些腌臜事,將那鏈子拉得甚長。我行走江湖經年,又喜歡胡鬧,開鎖扒門的勾當也是玩兒過的。因此夠著了鎖頭,用發簪拔開了鎖,逃出了地宮。

“我終於潛入了馬衢中軍,自軍府書房內盜得了鄭驤的統兵兵符。只要有兵符,雖動不了鄭驤眼皮之下的馬衢軍,但是卻可以調動善陽與安邑的軍隊。但是那時我失了武功,又渾身是傷,哪裏有力氣逃出馬衢去搬兵?就在這時,我見到了謝平章。”

步回辰驚問道:“謝平章?”沈淵點點頭,道:“不錯,他當時因軍功積升,又被鄭驤選中,已經是紀王侍衛了。當年他在采涼山中救過我,也受我點撥過武功,所以我只好孤註一擲,現身出去,求他去善陽調兵,相救鄭驥。

“他見到我,大吃一驚。聽我說明,他甚有忠義之心,立時答應下來。我知他作出這件事來,在鄭驤手下也呆不得了。因此叮囑他日後跟著鄭驥,千萬多加小心。為了讓他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馬衢城,我重新回到地宮之中。自方才我們爬過來的那個洞口逃了出來。鄭驤要是發現兵符不見了,一定知道是我盜走的,定然會來追我。謝平章便有了更多的轉圜時機。

“這裏如此隱密,暗道繁多,我自然不知道要往何處逃方好。但是事有湊巧,山中蛇鼠甚多,我一眼瞧見一條蛇正在吞吃一只老鼠,便上去將蛇趕走,那只老鼠只是受了些傷,還能行走。我知道野獸自會尋草藥療傷,這暗河中草木不多,老鼠定會往外逃竄,到山中去尋藥。果然那老鼠下了水,我連忙跟著下水,跟著它沿河游去。

“這主意果然使得,它被蛇咬傷,跑得不快。我筋疲力盡,堪堪跟上,終於見它在我們今日下水的地方上了岸。我心裏甚是高興,想著既然是自河中逃走,鄭驤便發現不了我的蹤跡了。

“可是那時候……我實在太累,幾乎走不動了。……待逃進昨夜我們住的那個洞中時,我聽見了後面追兵趕來的聲音……我拼命逃出洞去,在那棵梧桐之下摔了一跤,再動不得一步……我聽見身後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地走了上來……他們把我拖回了洞裏。那棵梧桐樹冠之中的碧天,便是我最後瞧見的天空……”

步回辰驟然抱緊沈淵,嘶聲道:“別說了!”沈淵恍若不聞,語調平板地繼續道:“我被鄭驤帶回了地宮。原來鄭驤好用異香,我被他折辱了那幾日,身上也沾上了不少。那等異香經月不散,因此便是在河流中,他的獒犬也還是尋到了我的蹤跡。

“他以為兵符是被我藏匿起來了,便對我嚴加拷問。那時我已一心求死,他拿我毫無辦法,便將我牢牢鎖在柱上,這時有戰報傳來:善陽,安邑二城的守將均派了援軍出城,去增援鄭驥。這時他若是要想將軍隊追將回來,定會洩露他的用心,因此只得恨恨地默認了下來。

“我被他鎖在地宮之中,又過了兩三日,他突然進來,對我道:‘四弟已經突出包圍,就要回來了。你當知道,若四弟回來,你便絕不能活了。’我早已心死,不理會他。他便將辟塵珠與玄玉符與我看了,狂笑道:‘你以為死了以後,就能見四弟了麽?我不準你再入輪回,永生永世,再不準你見他!你只能陪著我啦!’說著,取出刀子,在我胸口上刺了孔洞,將玄玉符嵌在了我的胸前。然後解了鎖,把我拖下地來,灌下了水銀。

“我被灌了水銀,一時還不得就死,且玄玉符聚魂凝魄,魂魄不離肉身,所以我還能看能聽。鄭驥見我不動了,便將我抱出門去。他那三名心腹已經死在門外,他倒是也曾對我說過:地宮之秘,除皇家以外,不得為外人聽聞。想來就是因此才殺人滅口的。

“他將我抱出秘道,那時正是深夜,四下無人。他偷偷來到中軍庭院之後,自後門出去,那裏早備下了一輛馬車,車中放著一具棺材。他將我放入棺內,對車夫道:‘你自然知道該如何行事,待此間事畢,我便到采涼山與你會合。萬事小心著些。’那車夫恭敬應道:‘是。’提燈走過來,蓋上棺蓋。棺蓋合上的那一剎那間,我看清了他的臉,正是謝平章!”

步回辰大吃一驚,幾乎要跳起身來,問道:“謝平章?他難道背叛了你?”沈淵搖搖頭,道:“紀王發奇兵解四皇子浚危河谷之圍,大敗危須,你在史書上讀到過吧,當不是假的?”步回辰醒過神來,點頭道:“不錯,這可作不得假。”他苦苦思索,卻怎麽也想不出來為何謝平章既應了沈淵之請,取了兵符調兵相救鄭驥,卻又轉頭來幫著鄭驤將沈淵屍首送入采涼山王陵。沈淵道:“你想不出來謝平章為何如此舉動古怪,是不是?我亦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來。直到我前幾日,見到了謝如璋。”

步回辰驚道:“謝如璋?可是他對你說了什麽?”沈淵搖搖頭,道:“我與他一鬥上便搏生死,哪裏說過幾句話來?可是他抓住我劍尖之時,甚是奇怪。當時我忽地松手棄劍,他竟怔了一下,仿佛很是吃驚模樣。他以前從未與我交過手,怎麽會知道當年沈輕瀾的性子:劍在人在,劍亡人亡?”步回辰依著他所說情景思索,也覺得奇怪,道:“若是事跡傳聞,當能口口相傳。但這等武功招勢中的細微脾性,如何會流傳下來?當是巧合?”沈淵搖頭道:“決計不是。他發現自己上當,還感嘆一番,說早知道我是這等性子。我自醒來後,從未見過他,他打哪兒知道的我的稟性?”

步回辰問道:“那麽你想到了什麽?”沈淵盯著火光,慢慢地道:“我也只是猜想……我本以為玄玉符是什麽相熟的和尚道士教給鄭驤的,但是那胡人忽陀說:是他們西域的寶貝。玄玉璧被我砸壞,到制成玉符,不過三四日時間。鄭驤倉促之間,如何能得到西域的咒術?且他日日在地宮中拷問於我,氣急敗壞,實不象有這等奇術炮制我的樣子。所以推想起來,當是在最後一日,他方得了玄玉符。那時,不正好是鄭驥突圍,謝平章可以回城的日子麽?”步回辰道:“你是說,是謝平章教了鄭驤制玄玉符?但也不合符節啊……”沈淵微微搖了搖頭,道:“我當年跟鄭驥出使危須的時候,危須人炫耀他們的本事,曾說過一些奇術,其中提到過自西域傳來的‘奪魂’之術。假如世上真有這樣的咒術高手,在定泰軍突圍之時,乘亂與謝平章換了魂魄……”

步回辰聽得透體生寒,冷汗涔涔而下,與沈淵一樣,他也若明若暗地看到了謝家守山七代的真相!那個神秘的咒術高手,一直伏在采涼山中,用謝家的血脈代代奪魂,只為等著有人打開紀王陵,找到沈淵屍首的那一天!他低聲道:“果然……是他乘亂從我教眾手中奪走了辟塵珠?”沈淵點頭道:“謝如璋當是將辟塵珠獻給危須王,才在危須驟登高位的。”

步回辰想了一會兒,問道:“那麽你要去哪裏找謝如璋?”沈淵吐了一口氣,道:“至那窟。”步回辰驚道:“措峨山谷中的至那窟?那是危須聖地啊……”沈淵點頭道:“不錯,危須人自有部族以來,代代都有大巫經營此地,下了無數的巫術與咒術在窟內。若要作什麽法術,那裏便是最合適的地方。”步回辰思索道:“你是說:謝如璋又要奪魂了?”沈淵點頭道:“我與他打鬥時,他曾空手奪我劍尖,手掌極硬,便是練了數十年的鐵砂掌,也不能夠這般堅不可摧。我曾在西域異記中讀到過:大漠野屍特異,若身魂不相應者,其身先敗,硬如厚革方腐。只怕他現下這具身體,快要不能用了。”步回辰皺眉道:“那他要與誰奪魂?難道謝家那個大兒子,已經落到了他的手中?”

沈淵凝視著火光,道:“我也是這樣猜想。因此,我必須去至那窟一探。”步回辰搖頭道:“不行,太危險了。”

沈淵鳳目一凝,剛要說話,忽覺一只手指在自己唇上溫柔一按,便聽身邊人嘆氣笑道:“可是,輕瀾公子不是能聽人勸的人,是不是?”沈淵聽他忽地提起自己以前說過的話,解嘲現下情形,倒有些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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