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生死難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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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想去麽?”他見沈淵狠狠咬住了嘴唇,便伸手過去扳住了他的肩膀,溫柔道:“你不愛活吸人血,不是麽……否則為什麽寧可要用這咒術折磨自己呢?……重行為人,再守北疆,難道你不願意麽?”

沈淵聽得“重行為人,再守北疆”一語,目光微微一顫,本是冰冷淩厲的眼神,仿佛靜悄悄地裂出了一片細紋。步回辰心下了然,伸手握住了他的微涼的手指,含笑低語,撫慰道:“長夜漫漫,你……不冷麽?”

沈淵面無表情地凝視著他。步回辰微笑著與他對視,他看清了他也就解了他。兩人目光湧動交匯,已經不再需要別的言語累贅了。

沈淵閉上眼睛,只覺步回辰的溫暖的吻也隨之附了過來,不是嘴唇也不是眼睛,只綿綿密密地在他的眼角之下舔了一舔,象是為自己添上了一抹淚痕。

第二日,步回辰攜沈淵,率封六和等幾名心腹親兵,扮成客商,悄悄出了函谷關,往潼關而來。、

步天軍攻占函谷關之時,潼關守將急急封關,生怕戰火燒入關中。但是如今局勢安定,步天軍軍鋒南下,因此定泰軍又生了“表請回軍掩塵骨”之念,一再換防,守備松懈許多。且秋日將盡,關中乏糧,正要靠商人往來。因此幾人不費吹灰之力,便混入了潼關。關中亦有人接應,早在靈寶備好船只,準備沿黃河而上,前往榆林。

幾人棄馬登船,步天教眾做事甚是周密,選了一只不大不小,半新不舊的商船,青竹棚帳,朱紅闌幹,既不惹眼,又合著商人身份。定泰軍盤查一番,果然滴水不漏,因此輕輕巧巧便放了他們過去。水手們吆喝一聲,便即起航。

步回辰背著手,在甲板上巡視了一番。見船已離岸甚遠,想來當已無麻煩。又瞧了一會兒河景,轉身欲進艙中休息,一擡眼,正見沈淵站在甲板後側,默默地瞧著滾滾東流的黃河水,衣襟當風,身姿孤冷。

步回辰瞧見是他,有心過去攀話,卻又有些猶豫不決。那夜他與沈淵春風數度,次日再見,竟仿佛心緒微妙起來。倒是沈淵,一路行來,渾若無事一般。令步回辰倒有些心神不寧,滿不是滋味。想了想,轉身下到艙中,卻不回房,自到沈淵房中,喝茶坐等。

坐得一炷香時分,便聽門吱呀一聲,沈淵推門進房。迎面見他坐在房中,微微一怔,問道:“你在這裏做什麽?”步回辰笑道:“船上無事,來陪你閑談。”沈淵皺眉道:“沒事你自回房暈船去。”步回辰笑道:“可惜我不暈船。”沈淵哼道:“公子爺把你打暈,怎樣?”

步回辰笑道:“船上地方窄,公子不得盡興。等咱們到了天仁山總壇,在下一定奉陪。”沈淵撇撇嘴,在桌邊坐了下來。步回辰道:“你前兒不是說想要那個小童兒麽?我叔父留信與我,道若是有事,可去某處尋他。我便寫信去,為你要那個小童兒來侍候,如何?”沈淵瞪眼道:“我要他來幹嘛?那小家夥又好吃又愛哭,我煩都煩不過來呢。”步回辰奇道:“叔父不是說,你一上來就向他要那個小童兒的麽?”沈淵道:“我哪知道那是你叔父,還以為是個拐子呢。你步天教的星主長得跟拐子差不多,你這個教主當得真是大大的失職。”步回辰聽他歪派自己,也不生氣,隨著他的話笑道:“是,謹遵輕瀾公子教誨。日後待我口含天憲之時,定然請公子來畫影圖形,告訴天下人應該長成什麽個端方正直樣兒方好。這可不失職了吧?”沈淵見他這般一本正經地說玩笑話,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道:“公子爺的墨寶,是你拿得著的麽?”步回辰見他語笑如風,心裏亦是暢快,隨口笑道:“前兒晚上,我不就拿著了麽?”

沈淵笑容一斂,淡淡道:“我不要那個小童兒,讓他跟著你叔父吧。他跟著誰,都比跟著我要來得好。”步回辰好容易引他笑了出來,見他不悅,自悔失言。又聽他這般說法,心中一窒,強笑道:“跟著你有哪裏不好?聽六和說,那小童兒纏你得緊。”

沈淵皺眉道:“他不過圖跟著我有肉吃,有糖吃罷了。想是你叔父吝刻,連糖葫蘆都舍不得給小孩兒買一根。”步回辰哈哈笑道:“你待那孩子可真好,他是如何入了你的法眼的?”沈淵詫異道:“你不認識他?”步回辰搖頭道:“不認識。”

沈淵翻個白眼,道:“那他與他的哥哥,可算白把你當作不共戴天的大仇人了,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步回辰笑道:“大仇人?把我當大仇人的可多了去了,我那裏記得住這許多?講與我聽一聽,這是我打哪兒結下的仇家?”沈淵哼道:“你當我是誰,說書先生麽?我才懶得講給你聽呢。”步回辰瞇眼道:“你既不講,我也省得麻煩,斬草除根的活兒也就做得麻利些。”沈淵白眼翻得更大,道:“你這點嘴臉,嚇唬小孩兒去吧。既要斬草除根,你自悄悄做去,大著嗓門哇啦哇啦說出來做什麽?你步天教上下都是這般蠢材麽?”步回辰再忍不住,哈哈大笑,差點兒連手中的茶盞也拿不穩當。這當兒,正巧封六和進來換茶續水,見狀不禁吃了一驚,自家主人笑的這麽暢快,實是步天神教中少見的奇景。忙出去掩了房門,讓教主與沈公子自在說話兒。

步回辰想了一刻,道:“我想起來了,這小孩兒不就是你過函谷關時帶著的那對哥兒倆麽?他的模樣我沒註意,他哥哥我倒還記得。”又想一回,道:“啊,便是那家為你守陵的……是姓謝的吧?”

沈淵不耐煩道:“那是紀王陵,與我什麽相幹?”步回辰笑道:“你這般說,謝家可冤枉得緊。不說別的,就說當初謝平章私帶沈老莊主進墓,一旦被人發現,就是個滅族的罪名兒呢。”

沈淵目光閃動,道:“步回辰,你教過人武功沒有?”步回辰聽問,笑道:“拜師的沒有,不過點撥些許,倒是有的,六和自小兒就是跟著我習武,再有鬥宿的劉文順,關家五哥,紅綃……”忽覺隨口說了自己一名妾室的名字,當即收住。沈淵自不著意,只道:“那麽些人全來為你守陵,你的陵裏裝得下麽?”

步回辰笑道:“若是我的陵,當發鐵騎守陵,可不用江湖人等。”沈淵一笑,漫不經心道:“自比霍嫖姚?志氣不小。”步回辰輕笑道:“我作劉徹,你作霍去病吧。”沈淵不去理他,自顧自道:“那‘乘龍八駿掌’根本不是我青嵐山莊的家傳掌法,那是我小時候讀志怪小說時,圖好玩兒,自創出來的。我爹寵著我,為我琢磨了好幾個月,東修西改,才勉強拼湊得有了點樣子,卻與我家本門的青嵐心法不合。因此爹也不管我隨便亂授與誰。要說學過這套掌法的人,北疆軍中也有好幾個人,怎地就教出了一個千古忠義的謝家來?”

他這般說來,步回辰也聽住了,道:“你是說……謝家為你守陵,別有所圖?”沈淵搖頭道:“我不知道。我落到鄭驤手裏時,除‘嵐氣無鋒’外,身無別物,又有什麽可圖的?且世上又有什麽寶物,值得用七代人的歲月來換?”

他說得平靜,但是步回辰聽到那低低的“鄭驤”二字,已然明白,他是有多麽不願意回憶起人生那最後的一段時光。他瞧著沈靜如水的沈淵,不忍再說這個話題,但是事關重大,又不得不說道:“要說寶物,那日在洞中,的確有一件寶物失落,後來我教中人遍尋不著……就是那顆‘辟塵珠’。”他瞟一眼沈淵,伸手過去,輕輕握住他的手,問:“你知道它麽?”

沈淵手指微微一顫,仿佛要掙開步回塵的手,卻沒有多少力道,沒能掙脫。步回塵微覺訝異,便聽沈淵輕聲道:“我知道它……鄭驤令人與我灌下水銀之前,給我瞧過。他說……會用此珠與玄玉符,讓我千年萬年地……陪著他……”

步回辰握緊他的手,低聲道:“鄭驤的屍骨,沒多久就被沈老莊主毀了,你沒有陪著他。”沈淵偏過頭去,不答。

一時間,艙中寂寂,只有艙底浪卷濤翻的嘩嘩聲,無邊無際地在過去的時光中回響。步回辰掌中握著沈淵的手,默默相對。那纖瘦修長的手指,已不象以前那般冰冷入骨了。

沈淵仿佛情緒平覆,轉回頭來,道:“若如此,那我身上的確還有一件寶物。”步回辰問道:“什麽?”隨即恍然大悟道:“玄玉符!”

沈淵點點頭,道:“我本以為它只是一塊聚魂陰符,是鄭驤尋高人道士制的罷了。但是那日西域人忽陀說過:我們中原人不知道它的好處,只有西域人才知道。”步回辰思索道:“玄玉符的咒文與辟塵珠,都是來自西域……謝家住在采涼山中,亦離西北不遠……”他想了一回,忽地揚聲喚道:“來人啊!”門外守候著的侍從應聲而入,步回辰吩咐他速去將封六和喚來。

封六和趕緊前來,步回辰令道:“你用我的私印,飛鴿傳書與總壇,讓他們傳訊太微星主,叫他把身邊的小童兒送到總壇來。”封六和應了,瞧了沈淵一眼,心想只為了這沈公子一點心願,教主便要大動幹戈,當真殷勤得緊。因此連忙答應,退了出去。

步回辰看著他出門,走至門邊,令艙外侍從散了,轉身掩門下閂,瞧著沈淵,低聲道:“我想瞧瞧那塊玄玉符,可成?”沈淵聞聽此言,鳳目一黯,隨即垂下眼簾,別過了頭去。

他平日裏剛決明快,刻薄起人來更是百物不忌,惟有涉及自己身體私隱,立時羞臊不堪。步回辰雖知這是因他過去的慘酷經歷所致,但見如此惶惑之態,宛若處子,其可憐可愛之處,難描難畫,極是動人。饒是步回辰平日裏端嚴自持,也自忍耐不住。幾步走至沈淵身邊,彎腰將他打橫抱起,低聲笑道:“別害羞,我們到帳裏去瞧。”說著,將他擁至艙中睡榻之上,體貼地放下了青幔羅帳來,遮得密密實實,掩住帳中絕色春光。

沈淵手足無措,見步回辰在床沿坐下,伸手來解自己腰帶,連忙伸手擋開,道:“不,我……我自己……”步回辰輕笑道:“你自己肯解?”沈淵手放在他臂上,推亦不是,不推亦不是。步回辰手勢如風,已經抽下了他的腰帶,為他卸下外袍。手指在他內衣襟上輕輕一觸,忽又放下,伸臂撈住他腰肢,把他扣入懷中,笑道:“若是害臊,就閉上眼吧。”

沈淵只得閉上眼睛,任著他褪下自己裏衣。步回辰擁住他,細瞧一回那雪白肌膚中光華流轉的玄玉符,心意微蕩,忽爾笑吟道:“氣清蘭蕊馥,膚潤玉肌豐……”沈淵聽他引艷詩調笑自己,羞惱交織,低喝一聲“你!”右肩微聳,立時橫肘頂來。步回辰早有防備,伸掌化開,順勢圈緊雙臂,低頭伏在他頸窩處,笑道:“別生氣別生氣,是我的不是。咱們且說這玉符。我不懂咒術,不過這玉符咒文仿佛是借龍紋雕成,不露斧鑿之態,當是名匠手筆?”

沈淵目光如刀,惡狠狠地轉臉瞪他,卻見他滿臉溫柔陪笑,分剖情勢又極有道理,一腔怒火竟發不出來。半晌,終於點頭道:“九龍逐日,是當世大匠,玉師周訥言所作,堪稱一時奇珍,是鄭驤母親竇德妃最貴重的陪嫁珍寶。周訥言與竇家關系密切,想必後來鄭驤也是令他將龍紋雕成符文的。”步回辰驚道:“這樣貴重的寶物,他竟然舍了出來對你下咒作符?”

沈淵冷笑道:“他自然舍不出來。可是被我砸壞了,他能有什麽辦法?”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平靜道:“不撿著他最心疼的砸,他怎麽會氣瘋過去,防備不周,讓我找著了機會盜他的兵符呢?”

步回辰沈默一刻,摟著沈淵躺至榻上,揭過錦被覆住兩人身體,溫暖柔軟地擁住了他,低聲道:“你做事總是狠絕得緊……”沈淵仿佛本能地掙動了一下,卻聽步回辰又在他耳邊低喃道:“費盡這般心思去盜兵符……是為了四皇子……鄭驥麽?”沈淵倏地扭過頭去,閉緊了嘴唇。步回辰也不追問,隨著他覆了過去,低頭輕柔吻上那緊閉的薄唇。

沈淵任他親吻,既不掙紮,亦不迎合。步回辰啟開他的牙關,輕輕吮弄那纖巧舌尖,這條柔軟靈巧的小東西有多令人惱恨,便就有多令人憐愛……他幾乎可以想象當年鄭驤的暴跳如雷,想象當年他是如何狂怒地折磨沈淵。懷中的身軀是如此的單薄孱弱,卻生生受下了多少慘酷毒刑……他溫柔地撫愛著他,溫暖著他,那半透明玉色一般的胸脯上,陰氣生發的黑線已經消隱無蹤,心口處有隱隱的粉嫩血色,那是他為他溫養出的血肉。

沈淵在他的親吻之下,忽然低聲含糊地說了句話,沈浸在情欲之中的步回辰沒有聽清,溫柔笑問道:“你說什麽?”沈淵眸子清明,看著他重覆道:“你讓人帶謝文望到你們教中總壇,是為了什麽?”

步回辰想了一刻,才想起他是在說叔父身邊的那個小童兒。笑著低頭親他,道:“這個時候說那小家夥做什麽?”沈淵閉上眼睛,淡淡道:“說不說在你。”

步回辰笑著嘆口氣,仰回枕上,侃侃說道:“既然辟塵珠與玄玉符,都與西域有關。無論與他謝家有沒有幹系,都不能輕忽了。我如今要回隴西準備北疆戰事,自然得滴水不漏才是。”他笑著撫弄沈淵的長發,道:“我能對那小童兒做什麽?在總壇養著他唄。你放心,那裏有肉有糖,餓不著他。”沈淵並未睜眼,只嘴角微動,唇邊拂過的輕笑如微風掠過樹稍。步回辰瞧得心動莫名,一翻身便壓住了他,邊撕扯著他身上僅剩的一點兒衣物,邊在他耳畔輕笑道:“你真是……狠起來狠極,溫柔起來……又比誰都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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