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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紅塵多少癡兒女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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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淵昏昏沈沈,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只覺無邊黑暗冰冷徹骨,自己在其中載沈載浮,無力掙紮,也無力呼救。他聽見有人在叫他,但是他不知道是誰,也不想醒來。既然思念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他又何必再睜開眼睛?

但是那人一直在喚他,熾熱滾燙的內力自他後心“魂門”,前胸“中府”二穴之內,源源不斷地湧了進來。他整個人仿佛被包裹在了一個火熱的環抱之中,自他從冰中蘇醒之後,就從未嘗過這般的灼熱暖意。他被燙痛得呻吟出聲,痛苦地睜開了眼睛,嘶啞道:“步回辰,放手……”

守在一旁的封六和連忙端上一碗鮮血,步回辰瞧了虛弱無力地靠在他肩上的沈淵一眼,一手摟住他的腰,一手端起碗來湊至他唇邊,簡單道:“喝。”沈淵艱難地吸了一口,痛苦地皺起眉頭,搖了搖頭,避開了碗沿。

步回辰瞪他一眼,本想迫他再喝幾口,但是一眼瞧見那纖瘦喉嚨上觸目驚心的指印,終於放棄。他將碗放回封六和手捧的托盤之中,正想扶他躺下。沈淵忽地咳嗽起來,步回辰連忙為他撫背順氣,沈淵卻撕心裂肺的咳個不停,終於將方才喝的血翻腸絞肚般的嘔吐了出來,衣上被上,濺得殷紅斑斑。

步回辰見狀,亦不知該如何是好。沈淵昏迷不醒時他也曾召醫士前來診脈,卻發現沈淵連脈搏都沒有,那能望聞問切?他扶抱住沈淵,見懷中人咳得筋疲力盡,喘成一團,心下自是憐惜,低聲問道:“你能用藥麽?”沈淵見問,無力地搖搖頭,又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又不知昏睡了多久,沈淵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房中寂寂,空無一人。他精神稍好,四下打量一番,見自己所臥的乃是張極大的黑漆螺鈿拔步床,支著天青色錦紗帳幔,上繡著歲寒三友。身上繡被溫暖,床邊爐獸噴香;窗下一張金漆條案供著瓜果香椽等物,壁上掛著春夜宴桃李園圖;左右四張金漆交椅排開,盡鋪著錦墊;極是富麗。沈淵自冰中醒來之後,要麽風餐露宿,或者茅店夜月,板橋嚴霜,如今乍然重見這繁華富貴氣象,只覺一陣恍忽,仿佛又置身於昔日錦衣玉食的溫暖家中了一般。

忽聽門響,一個粉裳女子端著銅臉盆悄悄進房,見沈淵在帳中坐起身來,輕輕驚叫一聲,連忙放了臉盆過來打起帳子,喜道:“公子,你醒了?”沈淵驚道:“露桃,你怎地會在這裏?”

露桃俏臉微紅,道:“是教主叫奴婢來服侍公子的。公子,你可要喝水?”沈淵喉嚨焦渴,卻也不能開口讓她取人血來,只得道:“嗯。”露桃沏了杯茶,端到他面前,沈淵半撐著身子,接了過來,低聲道:“有勞。”微微抿了一口,隨即放下,問道:“步回辰呢?”露桃聽他直喚步天教教主名姓,吃了一驚,細聲道:“奴婢不知……不過教主午時和晚上,都會過來瞧公子。”說著自水盆中絞了熱手巾過來,服侍沈淵梳洗。

沈淵一邊勻面,一邊打量著四下裏鋪陳華麗,想來定是陳州府的官紳財主家孝敬步天神教教主之用,才如此巴結供奉。便問道:“這是什麽地方?”露桃答道:“奴婢聽說:是步天軍的中軍行轅。”沈淵道:“中軍?步天教已經占了陳州府了麽?”露桃道:“不止陳州,穎州,聽說河南河東,都已經是步天軍的了呢。”沈淵嘆道:“定泰朝廷……就沒一個像樣的人能力挽狂瀾了麽?”

露桃聽不懂他說的話,睜著一雙俏眼不解地望著他。沈淵也不多問,轉過話來問她家中情形。原來她哥哥自那日起洗心革面,再不敢賭博生事,在家務農,孝敬婆婆。露桃本欲重回酒樓賣唱,封六和忽地尋上門來,出價讓她來侍候“沈公子”,因價錢頗高,她便應了下來。不想到了這裏,竟然能再見沈淵,令她又驚又喜。她說得興高采烈,沈淵只淡淡聽著,臉上無甚表情,心中暗嘆,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全在步回辰掌控之中。

忽聽腳步聲響,步回辰帶著封六和走進門來。露桃連忙放了手中活計,斂袂施禮道:“奴婢見過教主。”步回辰不經意地點點頭,瞧著沈淵微笑道:“總算醒了。”本想嘲他一句:“倒是命大。”瞧著那慘白容顏,卻終於咽了回去。

沈淵懶洋洋倚在枕上,毫不理會。露桃見狀,擔心他得罪了步回辰,忙道:“教主請坐,奴婢這便倒茶。”步回辰搖頭道:“你去吧,我有話要與沈公子說。”又對封六和道:“將公子的藥端過來。”露桃擔心地瞧了沈淵一眼,只得與封六和一齊出門,掩上房門。

步回辰在椅中坐下,笑道:“五日五夜沒吃過東西了。你雖然憐香惜玉,怕嚇著了小姑娘,那讓她叫人過來侍候便是,何必硬撐。”沈淵淡淡道:“我本就不用吃東西。你幾時聽見過僵屍要吃飯的?”步回辰凝目瞧他一瞬,嘆道:“你這脾氣……”沈淵翻他一眼,哼道:“公子爺這脾氣自小兒就這般,不合你脾胃,你又何必巴巴呆在這兒找氣受?”

步回辰並不動氣,笑道:“嘴巴利索了,看來身體便是大好了。讓我瞧瞧你的傷口。”說著伸出手來,正要碰至沈淵衣襟,一道掌風忽地劈將下來!他連忙縮手躲開,一時不明白怎麽回事。便見沈淵一手掩住衣襟,喝道:“你做什麽!”步回辰一怔,這才想起這幾天察看沈淵傷口時,他皆是昏迷不醒,任人擺布。現如今老虎醒了,再要瞧那胸膛傷處,自然與虎口拔牙無異。

如此一再碰壁,步回辰便是泥人,也有了土性子,悻悻道:“又不是沒瞧過你……”沈淵怒道:“你……你……”半跪起身,怒視步回辰,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步回辰一楞,他曾讀過紀王私錄,方記起沈淵曾受辱於紀王鄭驤。鄭驤雖寫得隱晦,但既宣於筆下,也瞧得出其心滿意足之意;而這等侮辱,對於心高氣傲的沈淵來說,卻又是怎樣的銘心刻骨?思及此處,心頭一頓,又見沈淵怒得一雙眼睛晶明透亮,微覺後悔,心內微憐,柔聲解釋道:“你傷得太重……我非得瞧瞧傷口不可……”

沈淵也意識到自己失態,緩緩靠回原處,微微轉頭,不肯再與步回辰對視。步回辰頭一遭見他如此慌亂無措模樣,亦不知當說什麽方好,心頭一時百味雜陳。幸而封六和端了茶盤進來,方才稍解尷尬氣氛。

沈淵自步回辰手中接過盛滿鮮血的杯子,暗啞含糊地道了聲謝,一飲而盡。步回辰有心轉圜,揮手令封六和出去,詢問道:“你怎麽惹上那群胡人,弄成這般模樣?”沈淵聽問,哼一聲,道:“因為他們與你步天神教相勾結,欺男霸女,販賣人口,公子爺瞧不過眼。”步回辰聽他一張嘴就給自已大扣罪名,極盡刻薄之能事,倒有些習慣成了自然,便也懶得多加分說,只挑眉道:“瞧不過眼,就把自己紮了個對穿?”他想起下屬回報發現沈淵時的情景,想象當時情狀,也覺慘烈驚心。

沈淵道:“我又死不了,紮個對穿算什麽?”步回辰聽他語氣雖無波瀾,但稍為他設身處地,便會明白他這等處境有多少辛酸無奈,也難怪他任事不禁,什麽慘酷手段都敢使在自己身上,自是已無求生之念的緣故。見他斜倚床檔,意興闌珊,卻也不知當用什麽話來解勸。忽地想起一事,便開口問道:“那麽,你尋著沈老莊主的墓了麽?”沈淵不答。

步回辰知他不曾尋到,倒也不需他回答,便道:“我已經命人慢慢訪察了。穎州府內,總有人會知道些消息。”但兩百年過去,又是這等天下大亂的時候,要想尋到知情之人,無疑於大海撈針。步回辰遣人四處探問,幾日間回報總是一無所獲。他方入河南,事務繁多,又那能為此多加操心?

沈淵低聲道:“有勞。”步回辰聽他語氣柔和,趁機得寸近尺,問道:“那你……你那玄玉符上生的黑線,又是怎麽一回事?”

沈淵微微猶豫,終於答道:“聽那胡人忽陀說:這是陰氣侵入我體內的緣故。”步回辰追問道:“陰氣侵入體內,便又怎樣?”沈淵道:“不怎麽樣,只是越來越冷罷了。”步回辰心知不妥,正自思量,忽然窺見沈淵領口處已有一道黑線若隱若現,驚道:“這幾日那線生長得越發快了,你……你……”他想叫沈淵不必顧慮,讓他瞧瞧,再作打算,卻知道必然又要惹怒沈淵,是以說不出口。

沈淵瞧他一眼,忽道:“青嵐心法我不曾傳於任何一人,你放心吧。”步回辰一怔,苦笑道:“我並不是為了青嵐心法……”沈淵冷冷道:“那麽你為了什麽?”步回辰被他堵得無話可說。當初他千方百計尋找青嵐心法,自是為了光大本教,又確有習武之人一窺這武林傳奇的心思,因此極是熱衷。如今卻說不要,自己也覺得難以取信於人。只得道:“無論如何,我並沒迫你把青嵐心法交給我。”沈淵哂道:“公子爺是你逼迫得了的麽?”步回辰氣道:“要逼你又有什麽難的!”沈淵呸道:“公子爺借你仨膽兒,如何?”

兩人越說越僵,鬥雞一樣惡狠狠地互相盯視,幾乎又要動手。總算步回辰還記得自家身份,揣著些風度涵養,因而將後槽牙咬了又咬,好容易壓住了氣,道:“我救你,是因為你助我破了函谷關……”沈淵毫不領他忍讓之情,當即插上來頂道:“我助你射斷吊橋,是為了我自己出關方便!”

他不提吊橋,步回辰倒還忍得住火氣;一提吊橋,步回辰立刻想起了那日掉落城樓的驚險一刻,生死瞬間再是臨危不懼,其後想起來也有心障,怒火一下子直沖頂門,喝一聲:“住口!”伸手一把擒住沈淵衣領。沈淵病中虛弱,措手不及,竟沒能避開,立時大怒如狂!狠狠一拳揮去,砰的一聲,砸上步回辰面門!步回辰被打得踉蹌後退,手上“哧啦”一聲,自沈淵胸前撕下半爿衣襟。舉手捂住左臉,只覺得火辣辣的,也不知是痛還是氣,直是兩眼金星亂冒。

守在門外的封六和聽見屋內砰碰作響,正想著要不要進去瞧瞧,忽見門“砰”的一聲被摔開,自家主子捂著臉大步走了出來,左邊顴骨處一片青腫。把他嚇得差點兒沒一屁股坐在地上,幾時見過冷肅端嚴的步天教教主這般狼狽過?連忙關切道:“教主,你……你沒事……”還沒問完,已經聽得一聲霹靂炸響,步回辰怒吼道:“住嘴!”蹬蹬蹬大步離開,封六和被吼得幾乎靈魂出竅,呆站原地半晌,才連忙奔跑著跟了上去。

步回辰回至自己下處,封六和連忙命人張羅,為他洗濯敷藥。步回辰氣得坐在椅中一言不發,兩手把椅背握得哢吧作響。嚇得人人摒息靜氣,悄然無聲。

忽有教眾進來稟報:“教主,南宮門主回來了。”步回辰極想大吼“不見”,把煩心的人與事統統轟走算數,但南宮熾宣撫河東,正是他如今第一掛心的要務。因此深深吸一口氣,平覆心神,沈聲道:“讓他進來。”

南宮熾進得堂上,一見步回辰臉上的青腫便嚇了一跳。正要關切一番,便被步回辰擡手止住,冷冷道:“說正事。”南宮熾見他臉色不善,只得躬身領命,細細講了在河東各府宣撫,開倉放糧,平定匪亂等諸般情形。步回辰點頭讚道:“很好。方門主宣撫河南諸府,也快回來了。河東河南兩道,自來是關中糧倉。我們若能在冬天裏平定亂局,那些逃難的農人們也就可以回家春耕了。”南宮熾應道:“是。”覆又憂心道:“河東河南是中原重地,只怕各路諸侯都對我們虎視眈眈。且朝廷絕不會甘心退守關中,我們要留住這裏,倒得多費一番心思。”步回辰笑道:“你這段時間不在我身邊,還不知道,關中有信傳來,道定泰朝廷已經派寧王到蜀地去了。”南宮熾失聲道:“難道皇帝要幸蜀中了?”

步回辰笑道:“現下還不清楚。無論是令寧王守蜀還是皇帝幸蜀,看來定泰都是不敢相信明年便能從我手中奪回河東兩道了。因而才有此舉,以求有個退步之地。”南宮熾默默點頭。

步回辰又道:“如今我們最為煩擾之處,便是我們在隴右道經營多年,根基穩固。如今奇襲河東兩道,雖是為了收聚錢糧,但其間相連之處,只有幾處城池,實在太過薄弱,極易被定泰自關中出兵,從中截斷,令我們首尾難以兼顧。”南宮熾點頭道:“是。屬下也慮到了這裏。不過定泰朝廷仿佛嚇破了膽的模樣。當初我們襲取函谷關,定泰自始至終,不敢派兵出潼關相助。”

步回辰聽到“函谷關”三字,又覺得臉上絲絲作痛,咬著牙惡狠狠道:“鄭氏朝廷如今並無出色人才領兵。當年我初入江湖,到長安游歷時,曾見過那寧王鄭澤一面,剛愎自用,不體下情,不是做大事的人。連他這樣子的人,都能成了定泰朝廷中的重臣,這定泰的江山實在是靠不住的很了。”南宮熾笑道:“正因如此,教主才能成就大業啊。”

步回辰搖搖頭,笑道:“成就大業,談何容易,更需細細謀劃才是。這些時日可辛苦你了,你且先休息。待明日我們再議寧王巡蜀的事情吧。”南宮熾應了聲:“是。”卻並未退下,瞧瞧步回辰,又見堂中諸人皆已退下,便開口問道:“教主,可是……又見著輕瀾公子了?”

步回辰臉色一凝,心道跟聰明人在一處,便是有這般尷尬也避不過去的麻煩。正想用個什麽借口胡亂搪塞,南宮熾已道:“教主,屬下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步回辰與他情同兄弟,見他猶豫,笑罵道:“婆媽些什麽,有話便說吧。”

南宮熾道:“是。教主如今……可是還想要得青嵐心法麽?”他窺著步回辰臉色,慢慢道:“這青嵐心法雖然神妙,但終只是武功心法,不是取天下的正道。”步回辰笑道:“我早已知道,何須你這般提點?”南宮熾低頭道:“是,教主心志遠大,屬下自然知道。不過教主對青嵐心法的心思屬下倒也明白幾分,只不願青嵐心法為旁人所得,多生麻煩罷了——既如此,我們既不能得,又不欲為旁人所得,何不……斬草除根!”

步回辰臉色微變,隨即平靜下來,一手支額,慢慢道:“你是說殺了……沈淵?”南宮熾低聲道:“他本就不是活人。若教主收留,便要日日鮮血供養,若傳將出去,必將有礙我步天神教與教主的令名。”步回辰手指一抖,正按著臉上青腫,又是一陣痛楚,忍不住皺眉道:“這些事……待我想想再說。你且先去休息。”南宮熾見他臉色僵硬,知道多說無益,只得行禮退出。

步回辰皺著眉頭,獨自一個,靠在椅內,心緒煩亂地發起呆來。

幾日後,方漢慈自萊州府回返。步天神教除朱雀門主鄭知式在昆侖天仁山守衛神教門戶之外,教主率三大門主,及下屬的二十一名宿主,齊集河南道,共商大計。

步回辰幾日間因臉上傷痕,無論到何處都被下屬們關切的眼光瞧得發毛,因此一張臉更是冷的如冰似刃,坐在座椅中一言不發。南宮熾知道他心情糟糕,只得自己負起了主持商議之事來,開口說道:“如今頭一件大事,便是寧王巡蜀。諸位有何計較?”

方漢慈道:“寧王雖然巡蜀,也只是定泰皇帝為自己謀一步退路罷了。河北,淮南等道割據諸侯甚多,實力不繼,因此多有觀望者。只要我步天神教不曾攻打潼關,定泰朝廷便尚可偏安關中。”南宮熾道:“若定泰打的並不是偏安的主意呢?”方漢慈笑道:“他們若有心平亂,當初在函谷關是多好的機會,為什麽潼關守軍不出?”南宮熾道:“潼關守軍只怕我們回馬破潼關,不敢奇襲,也是有的。”方漢慈道:“照啊,定泰朝中,早無傑出將才,因此能與我步天視神教分秦嶺而治,他們已經心滿意足了。”

他與南宮熾同為四大門主,因此兩人爭論時,除步回辰與白虎門主莊鴻軒外,其餘人等皆不好插口,只得默默聽聞。莊鴻軒平日裏沈默寡言,但聽方漢慈之言,只覺太過輕敵,忍不住開口道:“不是閑著。”

方漢慈見平素裏不大說話的莊鴻軒也開了口,方醒覺自己太過托大,忙笑道:“是,我說錯了。定泰如今江山不穩,自不能好整以暇的布局謀篇,倒敢下閑棋不成?不過我等占了河東,山南,淮南等地也各有大小諸侯,蜂湧而起,定泰不思對策,倒派寧王巡蜀,實讓人不能不輕看於他。”南宮熾道:“如此說來,寧王巡蜀,並無別意?”

他這一問是對著堂下諸宿主,眾人俱是想要建功立業的時候,立時議論起來。但說來說去,皆是對定泰朝廷遣寧王巡蜀的鄙夷不屑之意。步回辰聽著,只覺毫無用處,心中煩亂,忽地立起身來。眾人當即噤聲,皆以為教主有話要說。步回辰卻道:“大家且先議著,本座走走去來。”說著向南宮熾示意他主持大局,便轉頭離去。一眾竟皆愕然,幾時見教主這般輕忽軍務過?

便是步回辰,亦知自己如此心浮氣燥,大是不該。方轉至後廳,他已覺不妥,便想要回廳議事。但轉念一想,就是回廳議事,也不過是聽些嘈吵“定泰無用”的陳腔濫調,何必再巴巴地回去費神?因此獨自一個,在行轅中兜兜轉轉,信步行去。

步天軍中軍行轅乃是陳州府最大的一座莊園,本是陳州王姓世家修建,因王家家勢興旺繁茂,族中為官為紳者眾多,因此經幾代修葺,將這莊園修築得極是氣派,棟宇鱗鱗,回廊連綿,園中花木扶疏,泉石精絕,極是雅致幽靜的去處。王姓族長見步天軍勢大,便獻家財求保妻子。但步天軍以安撫地方為要,便只借了他亭園作行轅。步天軍各部皆有駐地,因此在園中居住的,只有步回辰與三大門主,及親信教眾等人。人數既然不多,莊園也就顯得冷寂無人。便是今日眾將齊聚議事,也是在中堂殿中,親兵守衛園外,後園依舊清冷無人。

步回辰踱過幾處回廊,見左近湖邊,殘荷遍布,因無人打理,遍生水草浮萍,極是淒涼景象。湖邊水閣雖門窗廊柱,雕鏤精絕,卻因久無人掃,連糊隔子的紙也有些黃損了。步回辰自回廊邊走下,一路信步上了水閣二樓,忽聽有人閑拔琵琶,叮冬作響。他揚聲問道:“誰?”琵琶聲音驟停,咚的一聲,有東西跌落在地,一名女子慌慌張張開門出來,卻是露桃。

步回辰見是她,只覺臉上又是一陣刺疼。露桃見了是他,也嚇了一跳,忙跪下問安,頭也不敢擡得一擡。步回辰見她嚇得可憐,倒不忍心,便道:“起來吧。我白問一句,倒嚇著了你?”

露桃聽他言語溫和,懼心稍去,怯怯道:“奴婢……不知教主駕到,無禮冒犯……”步回辰笑道:“應對的套話便不必說了吧。你在這裏彈琵琶麽?”說著邁步進門,彎腰把摔在地上的琵琶撿了起來。

露桃跟在他身後,低著頭道:“是……奴婢偷懶,不曾去服侍公子……”步回辰自是知道沈淵那等冷面冷心性子,只怕露桃想要侍候,也會被他擋出八百裏外去,便笑著安慰道:“你家公子都不曾說你偷懶,你也不必著急著認這個罪名兒了。”說著將琵琶遞還於露桃,道:“聽說你會唱小曲兒?”露桃點頭應是。步回辰在窗下靠椅上坐下,瞧了一眼窗外冷落秋景,忽有“偷得浮生半日閑”之感,便道:“那便唱一個吧,你家公子不愛聽麽?”露桃低聲道:“公子好靜……一日幾乎不與奴婢說一句話來……”步回辰笑道:“沒關系,你在這裏唱,他聽到了也不會說什麽。”

露桃依言調弦,素手輕揮,琵琶叮冬,如流水綜綜,歌喉宛轉,曼聲唱道:

“素手輕攀白蔓郎,花事若等閑。嬌捧玉鐘,輕按檀板,誰縱蕭管?

渾忘流年暗偷換,月明人倚欄。翻折楊柳,黯落梅花,路難關山。”

一曲既終,步回辰笑道:“歌好,曲子也好,是誰教你的?”露桃放下琵琶,回道:“是婆婆教奴婢的……”步回辰道:“這首《眼兒媚》風流宛轉,卻隱隱有邊塞豪氣,倒不落俗套。你可知是誰作的?”露桃搖頭道:“是婆婆教給奴婢的,並不曾說過來歷。”

二人正在隨便閑談,忽聽不遠處跨院之中,隱隱有門聲響動,露桃驚道:“可是將公子吵醒了?”沈淵雖不要她服侍,她也不敢離得太遠,因此才撿了這處離沈淵住處甚近的水閣練琵琶,也是為了沈淵容易呼喚之故。

步回辰帶她下樓,見她又擔心的臉色青白,寬慰道:“沈公子最不歡喜有人在近旁,你不在,他絕不會說什麽的。”話音未落,兩人正轉過一道回廊,齊齊住腳,驚得呆住——沈淵赤足散發,正扶住一根廊柱,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顯是急急趕將過來。步回辰奇道:“你這麽急做什麽?”

沈淵擡起頭來,步回辰又是一驚——那雙幽幽鳳目中,透出的竟是一片赤紅!沈淵世家高手,從來是一派大家氣度,無論喜怒,眼神均冰冷澄明,無有波瀾。步回辰與他生死相拼數度,唇槍舌戰無數,卻從無一次見過他這般模樣。心下一緊,上前道:“你……怎地?身子不好?”

沈淵毫不理會他,一雙鳳目緊緊盯住露桃,一字一句嘶啞問道:“這首……這首小曲兒,是誰教你的!”

露桃被他的狂亂模樣嚇得不敢則聲,步回辰心知有異,代答道:“是她的婆婆——你究竟怎麽了?有事慢慢說不好?”見他身子搖晃,只怕支持不住,便伸手相扶,卻也已經做好了被他一拳揮開的準備。不料此次沈淵卻毫無掙紮,一雙眼睛全盯在露桃身上,步回辰見狀,忙示意露桃答話。露桃結結巴巴道:“是……是奴婢的婆婆教奴婢的……”沈淵緊盯一句:“誰教她的?”

露桃答不上話來,沈淵幾乎便要撲了上去喝問於她,奈何身子卻止不住地簌簌發抖,心神大亂,問不出下一句話來。步回辰忙道:“你急什麽,讓人把她的婆婆尋來不就是了——露桃你這便出去,叫封六和帶你上你家去,把婆婆接過來見沈公子——楞著做什麽?去!”露桃這才醒過神來,忙忙去了。

沈淵喘著粗氣,向步回辰感激地瞧了一眼。步回辰嘆口氣,扶著他在廊下石凳上坐下,低聲道:“這首詞……有什麽古怪麽?”沈淵微微鎮定心神,細聲答道:“是……是我當年作的……只教過我的侍女……柳影……”

步回辰凝目瞧著沈淵,那是多久以前的日子了?那時候的輕瀾公子,詩酒風流,倚紅偎翠;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那當是沈淵一生中最幸福快樂的時光。兩百年後的他,容顏不改,身手如昔;但是心靈深處卻已經布滿了兩百年歲月刻下的滄桑與苦痛。

沈淵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擡起頭來,二人默默對視片刻。兩人都是七竅玲瓏的聰明人,豈有看不透對方心思之理?

沈淵別開了頭,不願再讓步回辰瞧見自己最痛的傷痕。而步回辰也垂下了目光,不願意令讓沈淵瞧見自己眼中控制不住的同情與憐惜。卻幾乎是下意識地便開了口,問道:“沈淵……你究竟是為什麽……會對鄭驥動了情呢?”

沈淵咬住嘴唇,勉力掙開了他攙扶自己的手,步履蹣跚地向自己所住的地方走去。步回辰站在原處,默默地看著他的單薄身影,慢慢消失在回廊轉角之後,全不知如何自處方好。

至晚間,封六和果然悄悄將露桃婆婆帶到了步天軍中軍行轅內,沈淵住處裏來。步回辰擔心沈淵心神激蕩之下有失,親來幫忙問話支吾。終於從露桃婆婆嘴裏問出了不少舊事。露桃家果然是柳影後人,柳影高壽,活至九十方離世,露桃婆婆的祖母幼時還曾承她恩養,因此聽過不少青嵐山莊故事,也正是自她那裏,學得了這首當年風流少主教與她的《眼兒媚》。細問之下,露桃婆婆果然聽說過沈君山墓地所在之處!她顫巍巍地道:

“老莊主道:穎州府無山,便把他葬在府外高丘之上便了。待少爺歸家,他便能最先瞧見……”

她口中絮絮說著“少爺”,便仿佛當年的柳影稱呼沈淵一般。步回辰不著痕跡地瞄了沈淵一眼,見那人早已轉過頭去,長發垂下來,擋住了臉,也遮住了所有的情緒。

步回辰問明沈君山墓地所在,令封六和賞銀十兩,將露桃婆婆打發回家。他吩咐一切之時,並沒有看過沈淵一眼,更不曾征詢他的意見。他太清楚這個時候,沈淵不會願意讓任何一個人瞧見自己的痛苦。待所有人都離開之後,他也站了起來,體貼地輕聲道:

“待明日……我讓封六和陪你去上沈莊主的墳吧。”他仿佛猜到了沈淵會拒絕一般,補充道:“你放心,他不會煩擾你的,你便是叫他離得遠遠地等你也沒有關系。……你現在的身體,不好一個人出門。”沈淵嗯了一聲,難得的沒有頂回來。步回辰瞧他一眼,自去了。

夜半時分,結束停當的沈淵悄悄推開窗戶,輕輕躍過院墻,避開行轅內外崗哨,躥上房頂,悄無聲息地溜出了步天軍中軍行轅。

此時夜色濃郁,漫天烏雲,毫無星光。沈淵如一片落葉般輕飄飄落下地來,方當站穩。便聽有人讚道:“好輕功——連聲招呼也不打,這便走麽?”

沈淵轉回身來,冷冷道:“步回辰,你當真煩人得緊。”

步回辰一身夜行衣,抱著雙臂自墻邊暗影處走出來,笑微微道:“不錯,若我差得半點兒,必定被輕瀾公子甩得影兒也找不見了。”他自身後牽出兩匹駿馬來,那馬口中含枚,蹄下裹布,半點聲音也不曾發出,他含笑將一匹馬的韁繩遞給沈淵。沈淵白了他一眼,伸手接過,翻身上馬,雙腿一夾,策馬向南奔馳而去。步回辰幾乎與他同時躍上馬背,雙騎並馳,一瞬間,兩人兩騎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沈淵熟悉路徑,步回辰帶的又是剽悍駿馬,腳程極快。因此在日出之前,兩人已登上了穎川府外的高丘。按著露桃婆婆所說的方位,在東南處尋得了一處散著亂石殘壁,雜草叢生之地。沈淵跪下來,在亂石中細細搜尋,終於尋得了模糊不清的“沈氏君山”“墓”的幾片石塊,自是打碎的墓碑了。沈淵抱著那幾片碎碑,跪在亂石長草之中,咬緊牙關,緩緩地磕下頭去。既是僵屍,便無血無淚。再痛再苦,也哭不出一聲。縱是撕心裂肺,摧肝礪膽,也惟有自家苦死掙挫。

立在他身後的步回辰,悄悄地走了開去。踱至不遠處的一棵合歡樹下,靠著樹坐下,遠遠瞭望那幾乎沒入長草之中的瘦削身影。他知道:沈淵在夜晚乃是精神最好的時候,再過數刻,日出東方,他便會不可避免的衰竭下去。正如兩百年前,他身邊女子素手纖纖,攀折下的那一枝花期已到的白蔓郎。

這個時節要殺了他,易如反掌。無論是一劍砍下那俊美頭顱,還是自那單薄胸膛上剜下那塊玄玉符,都能讓他永遠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吧?

步回辰瞇起眼睛,看著那長跪在地,額頭抵在殘破粗礪石碑上一動不動的人。他想他也許就會這樣跪下去,跪成殘破的石像,跪成零落的枯葉,最後化作飛灰消失在風中。那時候他該為他掬起一把灰燼來,灑在大慈恩寺那孤寂等候的浮圖塔之下麽?

那時候,除了自己之外,還有誰會記得他冷漠高傲的寂寞微笑,記得他決絕堅忍的流光鳳目,記得天地間曾有過這麽一抹青衫瀟灑,絕世風流?

億萬斯年不變的太陽緩緩從東方地平線上升了起來,一瞬間光芒掠過無數荒涼的田地,冰冷的河塘,幹澀的枯枝,照到了這蕭瑟的高丘之上。沈淵被這第一抹光線照得通明透亮,毫無聲息,緩緩地軟倒在日光之中。步回辰霍地站了起來,急步過去,展開身上的披風,將他裹進了懷中。

待沈淵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他裹著步回辰的披風,吃力地坐起身來,發現自己身在高丘的背陰處,一片柔軟的枯草地上,步回辰盤膝坐在一旁,正低頭看著他。慘白的秋日陽光遠遠的從他身後斜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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