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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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中秋團聚，從飯館吃飯回到家。
我爸：“你聽大爺說了嗎？大娘又覆發了。”
我媽：“大夫說還有一年的活頭，去年化療還沒這樣呢，雖然氣血也不好，去年重新長出來的頭發挺好的，今年頭發全剃了，氣血都虧得不行了，坐在那直喘，吃完飯說要回家休息。去年化完療看著還不錯呢，今年就這樣了，變化多快。”
我爸：“就該她現在受罪。回來時還碰巧遇上大爺的一個男的老同事，從單位知道了大爺家裏這點事，特別感慨。”
我媽：“我看人家沒好意思明說，實際那意思就是大娘那樣的媳婦能要嗎？”
我爸：“大娘一塊跳舞的人跟人家認識都，私底下有什麽事，肯定跟人家同事念叨。”
我媽：“這周圍人沒一個人說大娘好的，你爸怎麽就不聽呢？”
我爸：“今天在飯桌上，她又買了個翡翠鐲子，給我看，都忘了死了，還作呢。”
我媽：“你哥也不管，就慣著。”
我爸：“從年輕時候就不管，現在還管什麽呀？所以今天就到這個地步。年輕時候要是管了，婚離了，兒子不至於走。”
我媽：“以為大娘病好了呢，這又覆發了，老天爺看著呢，大娘這輩子是罪孽深重呀。這要是一兩年家裏走倆口，變故太大了。”
========
02
我媽下午刷手機，震驚的無法言語，“這是真的嗎？”
我：“怎麽了？”
我媽：“上回找的老同學，找他辦工作，沒給解決的那位死了……這是真的假的？朋友圈發的訃告。”
我：“那就是真的唄。”
我媽：“他長年酗酒也不保養，還沒退休這就走了。”
我：“是我的命邪門，還是媽你的命邪門？”
我媽：“我發現對我不好的人，過了幾年，不是死了，就是家裏人出什麽事了。你也是，找人辦工作，沒辦成就死了好幾個了。”
晚上我爸從同事家吃飯回來。
我媽：“你們同事的，給你打電話，說什麽事，讓你去吃飯？”
我爸：“嗨，老金跟我們同期的沒能退休，跟廠子嘔氣得直腸癌了，幸虧早期切除了，往醫院花了好多錢，要不是娘倆給撐著，就沒了，這下倒是辦的病退退休了，往醫院扔了那麽多錢，退休還有什麽意義呢？還有老尹這也得腎病了，臉都腫了，還去上班呢，正忙著賣房治病。”
我媽：“那也不能賣房呀！”
我爸：“他不賣房怎麽辦？這些年也沒有什麽積蓄，小呂在單位幹活也沒錢，老尹讓她退休，她偏不，這幾年不是都靠他扛著嗎？成天跟老尹別著爭吵鬧別扭，老尹經常弄得一肚子氣，淩晨去釣魚，身體受涼啊。說是倆人退休以後就離婚了，賣房分錢，倆人就完了散了，小呂說是要住她妹妹那去，小呂分不清好壞人，幾個姐們坑她，還說人家好，老尹這幾年扛著這個家，您用完人家把人家蹬了，有這樣的嗎？她妹妹那人指不定哪天不願意讓她住了。”
我：“住她閨女那，不行嗎？”
我媽：“那是姑爺家的房，丈母娘住合適嗎？”
我有點哽咽：“現在的人都得分開住是嗎？你別住我這，我也別住你那，哪怕至親？小時候住平房，哪怕身邊朋友吃住家裏都很平常，現在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越來越淡。現在的這種家庭結構不像過去的那種大家族住在一起，一離婚，這個家不就散了沒了，還不珍惜呢。”
我爸：“沒幾個人懂得珍惜的。”
我媽：“你瞅瞅身邊的這些人，這個歲數不是病就是死。”
========
03
堂哥走了以後，我媽認識的人給介紹個中醫大夫，我的病竟給奇跡般的看好了。
我媽剛從外面回來，一臉的絕望，“剛從外面回來，我在路邊碰見個算命的，說你們這個家族整體婚姻都不好，還說閨女現在依賴別人，無法獨立，現在沒結婚就賴上我了，如果結婚就賴上老公了，說嫁的人條件也一般，什麽事都明白，對別人的事看的很清，自己總做糊塗事，說我很坎坷很累，你們倆誰都指望不上，享不了福，說我最後走的時候，閨女不在身邊，唉，現在是我人生的最低谷了。”
屋內寂靜無聲，我和我爸不吱聲。
我媽：“病也給你看好了，你自己的前途怎麽辦？你自己的事想了嗎？我都替你著急，想法永遠那麽消極，人不都得往前奔嘛，也不知道現在怎麽了，自暴自棄了。”
……
說了好多，我媽樣子好絕望，對我絕望了，我沒言語。
我媽指著我爸又說起來，“又跟算命的說起來兒子和小妹，人家說他名字對他特別不好，大爺的婚姻對兒子不好，要是大爺和大娘離婚對他好，我一想還真是說的挺對的，說兒子越老越不好，一想就媳婦找的不對，不能跟你一塊打拼扛著，兒子自己選的，自己多受累。人家說這個小妹最後孤寡，可不唄，跟你們年齡差太多，還小學沒畢業呢，兒子這枝沒了，閨女也不會去生孩子，你想想最後可不就剩下她一個人了，沒人陪著，孤寡啊。”
我媽越說越絕望，“我問了身邊信佛的，說許的願一百天會應驗，最後走的時候基本都一把骨頭，寺廟不是隨便去的，願不是隨便許的。打胎也是殺生，大娘當初領著人家孩子打胎，說得病是孩子找她來了。我念叨起來兒子的事，旁邊的張姨就說，她這個未來兒媳婦絕不會懷孕，精著呢，兒子跟他們家兒子是反著的，大爺家是兒子給媽錢，他們家是兒子找她要錢，擠兌他們老兩口，還特別有理，她弟弟家都結婚生子了，就她們家兒子沒結婚，弟弟家兒子開店賺上百萬，兒媳婦死願意，恨不得給他們家跪下。張姨自己倆老兩口還得給兒子當牛做馬，累死累活的出去工作給兒子賺錢娶媳婦，還房貸，未來兒媳婦是富家女說買大房子，他們借錢買，她自己是五零後，幫兒子還完房貸得多大歲數了？還活著不活著？信佛的勸趕緊散了，人家壓根沒拿你當回事，我一說大爺家兒子走了，連孩子都沒給留下，然後張姨說幸虧沒生孩子，她都被自家兒子擠兌的逼得夠嗆，一個五零後說幸虧沒生孩子，孩子是債，不是欠債就是還債來的，我們倆都有共識了，對孩子都生理厭惡了，幸虧沒生孩子，被孩子逼瘋了，人家沒孩子的，上輩子不欠債。”
心裏堵塞的負面思緒在拼命回流，無法切斷，一種絕望感，我給樹洞發去了微信。
姜姜：
被逼著上班，說什麽前途，為我擔憂吧，其實沒什麽前途可言，只是生存而已。越活越悲觀，現在這種高節奏高壓力的生活，我很難適應，沒法適應生存，現在連親人都越來越少了，連奮鬥努力的心氣都沒了，活著的心氣都沒了，我都害怕面對現在這個社會了，越來越恐怖高壓，不能適應，不間斷的受挫，自己很沒用，也很自卑，越不出門越怕出門，害怕見人，不想上班，我適應不了這個社會，除了待在家，我不願存活在這個世上。
程希堯：
前途這個詞，只有極少數人有所謂的前途，大多數人只是生存罷了，養家糊口而已，為了生存去向生活低頭妥協，誰想上班，誰都不想上班，特別是現在的上班。未來慢慢來，不著急。
姜姜：
年齡已經不得不急了，我不急，我媽急，被我媽說，我不出門不工作，感覺越來越在這個家待不下去了。一想到每天需要早起上班都是一種煉獄，一種酷刑，還是無法結束的那種，而且幾十年如一日，看不到終點，一上班就像赴刑場一樣痛苦，砍頭還一刀致命給個痛快呢，上班簡直是無盡無休看不到終點，讓人絕望，幹的工作如果不喜歡，痛苦更加倍，更怕自己沒能力完成工作，怕面對接觸人，只想一輩子躲避在家待著。
程希堯：
起碼你有自己獨特的思想，不人雲亦雲。
姜姜：
只有獨立的思考，沒有獨立的能力，是沒辦法在這樣的一個殘酷社會中生存的。我媽這輩子是被我和我爸拖累了，今天遇見個算命的，好慘……我看我媽是徹底絕望了，她如果不是跟我爸結婚，換個人會好過很多，她是被我和我爸拖累了，我媽都絕望了。
程希堯：
不要聽算命的怎麽說，不自覺會被他們的話影響，他們是為了賺錢讓你化解。
姜姜：
你說有時候不能理解為了求生存，自己都扭曲人性，失去尊嚴了，還接著生孩子，一代一代都這樣下去，你說這人被生活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茍且求生，何必呢？
程希堯：
說的是誰？
姜姜：
我媽認識的一個朋友，她家裏弟弟的兒子有錢，找的那個老婆恨不得給男方家裏磕頭，人家說什麽是什麽，讓她幹什麽就幹什麽，她自己都那樣了，自己都這樣被生活逼的，生活所迫，為什麽還要生孩子呢？人家就是死都得活著的人吧，大概不會想死，所以有個機會，外界看來多麽畸形且突破人倫道德底線的事都豁出去也得攥住，我說現在的人為了生活，不要尊嚴，為了生存活著，讓她幹什麽都行吧？
程希堯：
是啊，笑貧不笑娼，比較世俗，生活所迫吧。
姜姜：
金錢社會生存艱難，就意味著笑貧不笑娼，現代社會物質豐富，精神空虛，金錢社會就是完全金錢欲望的社會，太世俗現實了，沒有什麽濃厚的感情了，會越來越淡，沒有很重的道德觀是非觀忠貞觀，沒有什麽禮義廉恥和自尊自重自愛，她們大概覺得尊嚴這東西，在生活面前不值一提吧，越世俗的人，越過的好吧，在現代社會有底線有節操有原則的人，就是沒有她們這種世俗的人過的好，她們這樣的人估計還慶幸自己沒下線吧？
程希堯：
這個世界確實不太好適應……
姜姜：
要不說現代社會又爛又覆雜呢，過去你既定的道德規範統統被打翻，回想起來小時候以為的世界特別天真可笑。你說現在的人呀，被生活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連尊嚴都不要了，為了茍且求生，扭曲人性，把自己弄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還不如死了。對於有些人來說，臉面尊嚴跟生存比起來不值一提吧，臉面尊嚴索性不要了，挨罵也是活下去重要！
程希堯：
有的人能稱之為人嗎？什麽尊嚴，對有些人來說能活著是第一要務，只要能活著，能做出所有沒有人性的事，但大部分人不都是茍且偷生嗎？
姜姜：
我媽認識的一個五零後姐姐，被兒子買房逼得夠嗆，找親戚借錢買完房還得替兒子還一半房貸，我媽聊起堂哥的事，說沒給留下孩子，姐姐說幸虧沒孩子，這是一個五零後說出來的話，說孩子是債，孩子不是欠債就是還債來的，沒孩子就不欠債不還債，自己都被孩子逼瘋了，被孩子結婚逼得神經衰弱了，我媽也覺得是，很多人是為了養老而生孩子，隨波逐流而生孩子，卻沒想到生出來不僅給自己養不了老，孩子本身更讓人不放心不省心，生出來更沒人托付，不像過去那種互相依附的社會了，孩子更讓自己活活受罪累死，過去確實是養兒防老，投入產出回報率很高，一部分人受教育，現在可不是了，回報率極低，就是孩子孝順，孩子也很忙，哪顧得上你呀，孩子可能都能力很弱，適應不了社會，更別提照顧你，何況又不是跟過去大家族住在一起，很多老人都獨居的，不是過去的社會了，我媽都說他們這代人沒有享受兒女福分的命，就是為兒女操勞的命。
程希堯：
我很早就有這種認識，現代社會的孩子生出來都是債，能夠撐起一片天能力強的孩子都少，把自己生活照顧好就不錯了，都得需要別人照顧，都是索取，不是付出，自己付出就計較埋怨，斤斤計較，家長那輩人付出那麽多都沒有絲毫埋怨，您才付出多少啊。
姜姜：
活著沒有一丁點希望，我想離開了……
程希堯：
打定主意了？下定決心了？
姜姜：
是。看不到一丁點希望了，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吧，繼續活下去也不會有任何改變，無非是在等死而已，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依然如故，像個行屍走肉般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一夕之間，所有的希望都已落空，對人世沒有留戀，可能我的時間到了，了此殘生了。
程希堯：
說好了的，如果你決定了要走的話，我陪你一起。
========
下榻到家門口的兩人一間的快捷酒店。
在房間內，將事先通過一些渠道弄來的一些安眠藥服下。
我平靜且坦然地平躺在床上，面對即將來臨的死亡，還是不由得有些許恐懼害怕。
離別之際，我隱隱覺察到旁邊床的程希堯，凝視著自己。我側過身望向對方，發現他正用失神且動情的眼神看向自己，眼神裏有欲言又止，似是有話要說。
他眼底盈淚，頓了頓，咽著淚說下去，“到最後了……有太多的話想對你說……你曾經問過我，為什麽要來你所在的城市？因為你在這個城市，因為我想離你近一點，我們是同一種人，因為我喜歡上一個和我同樣抑郁，和我感同身受，思想有點點怪異，又有故事的姑娘。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之所以來到這裏，是因為在絕境中，遇見了你，遇見了我一直在苦苦尋找的那個人，那個對我來說能讀懂對方的最契合的靈魂，想在臨走之前見你一面……我的夢裏全是你，我總能夢到你無聲的呼救，就算披荊斬棘，我也要來到你的身邊，我覺得你需要我。我想告訴你的是，你跌落進的那個漆黑深淵裏，而我就在你身邊陪著你。對不起，沒能在你最絕望最難捱時，陪在你身邊，替你分擔，讓你一個人熬過所有的苦難，是我來得太遲了，該早一點認識你，早一點來到你身邊。遇見我之後，那些過往的傷痛，不會再有了，即便有，我也全部替你承受，我希望你可以從傷痛中解脫出來，每個最需要我的時刻都陪在你身邊，我們一起走過，不再是茫茫人海中，你一個人孤軍奮戰在掙紮，我希望你永遠不要長大不要成熟，一輩子像小時候一樣無憂無慮，所有所有的一切，我都替你承擔。我希望我喜歡的姑娘，能夠一直都很幸福。”
聽著他的話，我的心在隱隱作痛，與他相對凝眸，淚眼婆娑，聽到後面竟嗚咽起來，眼淚不斷從眼角釋出，喉嚨裏凝住酸楚的滋味，強忍著哽咽，放柔語聲，“為什麽現在才說？”
見他眼淚盈在眼眶中，動情地望著我，“愛一個人是應該說出來，我想你心裏應該隱隱感知到了，我也想對你說，我的愛是你啊，說你這一生久久等待尋找的那個人就在你眼前，也想告訴你不論想過的什麽樣的生活，我都陪你，陪你一輩子……這悲苦塵世，唯有你是我的救贖……可我不想讓你陪我過這種潦倒的日子，就是因為知道再無可能了，所以心裏才痛。我曾試著無數次在夢裏含淚與你揮別，只能穿越夢境擁抱你，將這份情永遠藏在心底，可還是舍不得放手。最懂我的人相隔千裏，很想見你一面。前路艱難，沒有你，我就沒有再繼續活下去的動力了。在最後這段短暫時光與你相遇，能夠有時間，與你一起回憶我們各自的過去，只可惜那麽遲才遇見你，有這樣一個懂自己的人，能夠毫無顧忌訴說內心的人，在最後的時光陪伴著我。可我沒想到你竟然會出現，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裏，謝謝你給我走進你心裏的機會，與你一起的時光是我孤絕人生中惟一不舍的，一想到你還在這個世界，一直驅使自己還能暫且活下去，我想告訴你，沒有你，我就沒有再活下去的理由了，你是支撐我活下去的唯一動力……”他哽咽了很久，顫音中帶有柔情，“……如果可以，我好想離開前，最後握一下你的手，可以嗎？”
剛落音，他從床邊把手伸過來，張開手掌。
我躺著溫順地交出纖弱細嫩的手，緩緩地搭在他的手掌中，手被他攥住，將我的手越握越緊。還是第一次被一個異性這樣握著，我的心跳不由可控地加速，面紅耳赤。我凝視著他，他凝視著我，相顧彼此，不舍的淚落兩行。
程希堯已盈滿淚水的雙眸，深情且真摯地看向我，帶著一種歷盡滄桑的深沈嗓音，撕心裂肺地顫音唱出《你的眼睛》：
“愛你忘了蘇醒，
我情願閉上眼睛，
任憑此生此世長睡不醒，
你就是我的來生，
愛是絕境幸福的人不遠行，
斷了春去秋來苦苦追尋，
寧願和你漂忽不定，
不讓你的眼睛再看見人世的傷心，
投入風裏雨裏相依為命，
用我的痛吻你的心，
看著你的眼睛有太多太多淚不停，
心疼你每一步愛的艱辛，
苦難的夢特別真心……”
他哽咽的聲線中夾雜淚腔，歌詞觸動我最敏感的心弦，我突然鼻酸起來，本就被淚水塞滿的眼眶中，一瞬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來。
彌留之時，他翻身跳到我的床上，把放聲哭泣的我，一把深深地攬進他懷中。
我深埋在他懷裏淒傷萬分痛哭，被他左手小心地輕撫我的背脊。
時間久了，抽泣著擡頭與他淚眼模糊的對視，我淌下來的淚水模糊了視線，他溫柔地用手拂去我眼角的淚水，剝落我的發間。
直到蔓延到我們倆的周身，意識隨著時間流逝，呼吸逐漸微弱，氣若游絲，慢慢合上眼咽氣，直至沒有生命跡象。
我左手邊的床頭櫃上還躺著自己的手機，在手機便簽裏，隱秘的留下了遺書：
朝暮往覆，轉眼幾年已過去，兜兜轉轉終究還是要離開。
人生似大夢一場，活著是為什麽？活著就是為了一步步走向死亡嗎？人生是一場一往無回的旅程。已經沒有路了，在決定人生軌跡的岔路口，我做了錯誤的決定，人生最關鍵的就是幾個選擇，一步錯步步錯，一輩子沒有回頭路了，就註定自己一輩子要掙紮的生活。在家待業幾年，一直在原地打轉，又走回原點，終是事與願違，可惜已經沒有一丁點希望了，到現在一切亦是無法改變，走不出現實的困境。出了太多的差錯，一切皆已落空，我是一個沒有未來的人，失魂落魄得一塌糊塗，痛苦得受不了了，死意已決，唯有一死，可以不用在現實中苦苦掙紮。
能夠挨到現在，也是因為爸媽的緣故，如果不是為了爸媽，恐怕我早不在這人世間了。曾經發誓不會走在爸媽前面，可人生那麽苦，我真的撐不到那時候了。其實我一直在期盼爸媽對我說，如果我活著是痛苦，死亡是解脫的話，那就離開吧。
前方已經沒有路了，我走了許久，已經很累很累了，一直在崩潰的邊緣來來回回，沒有多餘的力氣再承受波瀾了。我救不了自己，更無法與自己和解。我曾天真的以為那些運拙時艱的日子，都已過去，其實苦難遠遠沒有遠離，也不該奢望它消失。
終於不用看到這個醜惡的世界和醜陋的人了，不屑於這個世代，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屬於這裏，冷眼旁觀看待這個社會，一切的紛紛擾擾都與自己無關了。
時光易逝，時間要是能永遠停留在九十年代該有多好，定格在回憶裏很美好，一如當初，我不是懷戀那個時代，只是懷戀那時還未長大不用承擔責任的自己。小時候總覺得自己永遠不會長大，爸媽永遠不會變老。有些事便可去逃避，不必面對現實。時間美化了很多東西，美化了自己曾經經歷的那個年代。當有一天發現自己丟掉了最珍貴東西的時候，再想去撿回來，那些美好的東西已經永遠消失不見了。我腦子裏始終有個畫面，童年時，爸爸抱著我，和媽媽一家三口一起去姥姥家的路上，我好想回到那個場景那個時候。精神上好空虛，我好想自己永遠年幼，那些陪伴我成長去世的家人通通回到我身邊，一大家子永遠住在一起，時間好殘忍，我寧可自己先走，也不願見到最親近的人變老一一向我道別，最後只剩下我孤單一人。可惜失去了的東西永遠不會再回來，長大了，我再也不能像小時候那樣笑了。
時間過得好快，二十多年倏忽一瞬，快到來不及好好感受，就已度過青春了，最好的年華全荒廢給了抑郁癥，人生如浮雲朝露，眼見惶惶終日，玩歲愒月，含混日子一無所成。停歇下來，低頭審視著這樣的自己，可是又不得不決然離去。我已走到時光的盡頭，希望一個個破滅，我這個一點都不堅強的人，再也支撐不住了。生活中那些阻礙是邁不過去的，熬過去，不過是個太美好的想像。那些傷痛是走不出來的，像一把利刃一樣，一刀砍下去，足以讓人痛一輩子。
謝謝你，程希堯。謝謝有你陪我走完最後這段路，讓我覺得自己的內心不再孤單。謝謝你在最低落時，能夠跟你說我所有想說卻無人理解的話，人生最難得的就是遇到懂自己的知己，連同我最糟糕最悲絕的念頭及那些難以言說的疲憊經歷，也一並揭開給你看，你是我灰色世界裏唯一的避難所。不幸的是，我這樣的性格出生在這個時代，有幸的是，你也在這裏，在我最絕望時在我身邊。
那些痛苦埋在心裏，沈重得已經無法負重前行了，心裏有想堵也堵不住的傷口，攤開在那裏，早已潰爛。痛苦和絕望是無盡的，不想再經歷一遍，不想自己身上再一次的傷痕遍布。怎樣掙紮都改變不了現狀，一切盡失，心如死水，心裏就像個蒼老的老人一樣。這條布滿荊棘的道路，我向前走，被一次次的刺穿，血噴湧而出，試圖休息一下，捂住傷口繼續向前走，卻始終走不出困境。一切皆看淡看清，於我而言，生死已經無所謂了，活著很絕望很痛苦，死了就什麽都感知不到了。
這一切終於要結束了，我終於可以不用再勉強自己了。日子看不到希望，我已經精疲力盡了，沒有力氣再往前走了，一個人獨行在人生這條路上，一路不斷的跌倒爬起，這一次，再也爬不起來了，我到極限了，累了，心裏特別特別的累，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再往前走了，每天太痛苦太煎熬，看不到希望，到達絕望的盡頭，實在熬不下去了，到這裏已經足夠了。人只要活著，生活在哪裏，都是很艱辛的，現世皆悲苦，活著是一種悲哀啊，沒有什麽比活著更辛苦的了，我終於可以從這無邊的塵世苦海中解脫了，忘卻今生所有的痛苦，不必在人間受苦了。
人終有一別，人生的旅途已到尾聲，如果有選擇，我情願爸媽從來沒有生下過我，從未來過這個世界，不是有句話說，“最好的命運就是沒有被出生”嗎？至少在我身上是這樣。而且，我也不覺得在這個年代，死是一種懲罰了，活著才是最大的懲罰，痛苦的活著，活一輩子。這悲苦塵世，行至此路，默默地在心裏與自己道別，死亦幸矣，久違了我的親人們，要永永遠遠的與你們團圓了。此生足矣，願沒有來世，就此章止吧，化作虛無。
——姜姜
2020年末
……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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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團聚，從飯館吃飯回到家。
我爸：“你聽大爺說了嗎？大娘又覆發了。”
我媽：“大夫說還有一年的活頭，去年化療還沒這樣呢，雖然氣血也不好，去年重新長出來的頭發挺好的，今年頭發全剃了，氣血都虧得不行了，坐在那直喘，吃完飯說要回家休息。去年化完療看著還不錯呢，今年就這樣了，變化多快。”
我爸：“就該她現在受罪。回來時還碰巧遇上大爺的一個男的老同事，從單位知道了大爺家裏這點事，特別感慨。”
我媽：“我看人家沒好意思明說，實際那意思就是大娘那樣的媳婦能要嗎？”
我爸：“大娘一塊跳舞的人跟人家認識都，私底下有什麽事，肯定跟人家同事念叨。”
我媽：“這周圍人沒一個人說大娘好的，你爸怎麽就不聽呢？”
我爸：“今天在飯桌上，她又買了個翡翠鐲子，給我看，都忘了死了，還作呢。”
我媽：“你哥也不管，就慣著。”
我爸：“從年輕時候就不管，現在還管什麽呀？所以今天就到這個地步。年輕時候要是管了，婚離了，兒子不至於走。”
我媽：“以為大娘病好了呢，這又覆發了，老天爺看著呢，大娘這輩子是罪孽深重呀。這要是一兩年家裏走倆口，變故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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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下午刷手機，震驚的無法言語，“這是真的嗎？”
我：“怎麽了？”
我媽：“上回找的老同學，找他辦工作，沒給解決的那位死了……這是真的假的？朋友圈發的訃告。”
我：“那就是真的唄。”
我媽：“他長年酗酒也不保養，還沒退休這就走了。”
我：“是我的命邪門，還是媽你的命邪門？”
我媽：“我發現對我不好的人，過了幾年，不是死了，就是家裏人出什麽事了。你也是，找人辦工作，沒辦成就死了好幾個了。”
晚上我爸從同事家吃飯回來。
我媽：“你們同事的，給你打電話，說什麽事，讓你去吃飯？”
我爸：“嗨，老金跟我們同期的沒能退休，跟廠子嘔氣得直腸癌了，幸虧早期切除了，往醫院花了好多錢，要不是娘倆給撐著，就沒了，這下倒是辦的病退退休了，往醫院扔了那麽多錢，退休還有什麽意義呢？還有老尹這也得腎病了，臉都腫了，還去上班呢，正忙著賣房治病。”
我媽：“那也不能賣房呀！”
我爸：“他不賣房怎麽辦？這些年也沒有什麽積蓄，小呂在單位幹活也沒錢，老尹讓她退休，她偏不，這幾年不是都靠他扛著嗎？成天跟老尹別著爭吵鬧別扭，老尹經常弄得一肚子氣，淩晨去釣魚，身體受涼啊。說是倆人退休以後就離婚了，賣房分錢，倆人就完了散了，小呂說是要住她妹妹那去，小呂分不清好壞人，幾個姐們坑她，還說人家好，老尹這幾年扛著這個家，您用完人家把人家蹬了，有這樣的嗎？她妹妹那人指不定哪天不願意讓她住了。”
我：“住她閨女那，不行嗎？”
我媽：“那是姑爺家的房，丈母娘住合適嗎？”
我有點哽咽：“現在的人都得分開住是嗎？你別住我這，我也別住你那，哪怕至親？小時候住平房，哪怕身邊朋友吃住家裏都很平常，現在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越來越淡。現在的這種家庭結構不像過去的那種大家族住在一起，一離婚，這個家不就散了沒了，還不珍惜呢。”
我爸：“沒幾個人懂得珍惜的。”
我媽：“你瞅瞅身邊的這些人，這個歲數不是病就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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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哥走了以後，我媽認識的人給介紹個中醫大夫，我的病竟給奇跡般的看好了。
我媽剛從外面回來，一臉的絕望，“剛從外面回來，我在路邊碰見個算命的，說你們這個家族整體婚姻都不好，還說閨女現在依賴別人，無法獨立，現在沒結婚就賴上我了，如果結婚就賴上老公了，說嫁的人條件也一般，什麽事都明白，對別人的事看的很清，自己總做糊塗事，說我很坎坷很累，你們倆誰都指望不上，享不了福，說我最後走的時候，閨女不在身邊，唉，現在是我人生的最低谷了。”
屋內寂靜無聲，我和我爸不吱聲。
我媽：“病也給你看好了，你自己的前途怎麽辦？你自己的事想了嗎？我都替你著急，想法永遠那麽消極，人不都得往前奔嘛，也不知道現在怎麽了，自暴自棄了。”
……
說了好多，我媽樣子好絕望，對我絕望了，我沒言語。
我媽指著我爸又說起來，“又跟算命的說起來兒子和小妹，人家說他名字對他特別不好，大爺的婚姻對兒子不好，要是大爺和大娘離婚對他好，我一想還真是說的挺對的，說兒子越老越不好，一想就媳婦找的不對，不能跟你一塊打拼扛著，兒子自己選的，自己多受累。人家說這個小妹最後孤寡，可不唄，跟你們年齡差太多，還小學沒畢業呢，兒子這枝沒了，閨女也不會去生孩子，你想想最後可不就剩下她一個人了，沒人陪著，孤寡啊。”
我媽越說越絕望，“我問了身邊信佛的，說許的願一百天會應驗，最後走的時候基本都一把骨頭，寺廟不是隨便去的，願不是隨便許的。打胎也是殺生，大娘當初領著人家孩子打胎，說得病是孩子找她來了。我念叨起來兒子的事，旁邊的張姨就說，她這個未來兒媳婦絕不會懷孕，精著呢，兒子跟他們家兒子是反著的，大爺家是兒子給媽錢，他們家是兒子找她要錢，擠兌他們老兩口，還特別有理，她弟弟家都結婚生子了，就她們家兒子沒結婚，弟弟家兒子開店賺上百萬，兒媳婦死願意，恨不得給他們家跪下。張姨自己倆老兩口還得給兒子當牛做馬，累死累活的出去工作給兒子賺錢娶媳婦，還房貸，未來兒媳婦是富家女說買大房子，他們借錢買，她自己是五零後，幫兒子還完房貸得多大歲數了？還活著不活著？信佛的勸趕緊散了，人家壓根沒拿你當回事，我一說大爺家兒子走了，連孩子都沒給留下，然後張姨說幸虧沒生孩子，她都被自家兒子擠兌的逼得夠嗆，一個五零後說幸虧沒生孩子，孩子是債，不是欠債就是還債來的，我們倆都有共識了，對孩子都生理厭惡了，幸虧沒生孩子，被孩子逼瘋了，人家沒孩子的，上輩子不欠債。”
心裏堵塞的負面思緒在拼命回流，無法切斷，一種絕望感，我給樹洞發去了微信。
姜姜：
被逼著上班，說什麽前途，為我擔憂吧，其實沒什麽前途可言，只是生存而已。越活越悲觀，現在這種高節奏高壓力的生活，我很難適應，沒法適應生存，現在連親人都越來越少了，連奮鬥努力的心氣都沒了，活著的心氣都沒了，我都害怕面對現在這個社會了，越來越恐怖高壓，不能適應，不間斷的受挫，自己很沒用，也很自卑，越不出門越怕出門，害怕見人，不想上班，我適應不了這個社會，除了待在家，我不願存活在這個世上。
程希堯：
前途這個詞，只有極少數人有所謂的前途，大多數人只是生存罷了，養家糊口而已，為了生存去向生活低頭妥協，誰想上班，誰都不想上班，特別是現在的上班。未來慢慢來，不著急。
姜姜：
年齡已經不得不急了，我不急，我媽急，被我媽說，我不出門不工作，感覺越來越在這個家待不下去了。一想到每天需要早起上班都是一種煉獄，一種酷刑，還是無法結束的那種，而且幾十年如一日，看不到終點，一上班就像赴刑場一樣痛苦，砍頭還一刀致命給個痛快呢，上班簡直是無盡無休看不到終點，讓人絕望，幹的工作如果不喜歡，痛苦更加倍，更怕自己沒能力完成工作，怕面對接觸人，只想一輩子躲避在家待著。
程希堯：
起碼你有自己獨特的思想，不人雲亦雲。
姜姜：
只有獨立的思考，沒有獨立的能力，是沒辦法在這樣的一個殘酷社會中生存的。我媽這輩子是被我和我爸拖累了，今天遇見個算命的，好慘……我看我媽是徹底絕望了，她如果不是跟我爸結婚，換個人會好過很多，她是被我和我爸拖累了，我媽都絕望了。
程希堯：
不要聽算命的怎麽說，不自覺會被他們的話影響，他們是為了賺錢讓你化解。
姜姜：
你說有時候不能理解為了求生存，自己都扭曲人性，失去尊嚴了，還接著生孩子，一代一代都這樣下去，你說這人被生活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茍且求生，何必呢？
程希堯：
說的是誰？
姜姜：
我媽認識的一個朋友，她家裏弟弟的兒子有錢，找的那個老婆恨不得給男方家裏磕頭，人家說什麽是什麽，讓她幹什麽就幹什麽，她自己都那樣了，自己都這樣被生活逼的，生活所迫，為什麽還要生孩子呢？人家就是死都得活著的人吧，大概不會想死，所以有個機會，外界看來多麽畸形且突破人倫道德底線的事都豁出去也得攥住，我說現在的人為了生活，不要尊嚴，為了生存活著，讓她幹什麽都行吧？
程希堯：
是啊，笑貧不笑娼，比較世俗，生活所迫吧。
姜姜：
金錢社會生存艱難，就意味著笑貧不笑娼，現代社會物質豐富，精神空虛，金錢社會就是完全金錢欲望的社會，太世俗現實了，沒有什麽濃厚的感情了，會越來越淡，沒有很重的道德觀是非觀忠貞觀，沒有什麽禮義廉恥和自尊自重自愛，她們大概覺得尊嚴這東西，在生活面前不值一提吧，越世俗的人，越過的好吧，在現代社會有底線有節操有原則的人，就是沒有她們這種世俗的人過的好，她們這樣的人估計還慶幸自己沒下線吧？
程希堯：
這個世界確實不太好適應……
姜姜：
要不說現代社會又爛又覆雜呢，過去你既定的道德規範統統被打翻，回想起來小時候以為的世界特別天真可笑。你說現在的人呀，被生活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連尊嚴都不要了，為了茍且求生，扭曲人性，把自己弄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還不如死了。對於有些人來說，臉面尊嚴跟生存比起來不值一提吧，臉面尊嚴索性不要了，挨罵也是活下去重要！
程希堯：
有的人能稱之為人嗎？什麽尊嚴，對有些人來說能活著是第一要務，只要能活著，能做出所有沒有人性的事，但大部分人不都是茍且偷生嗎？
姜姜：
我媽認識的一個五零後姐姐，被兒子買房逼得夠嗆，找親戚借錢買完房還得替兒子還一半房貸，我媽聊起堂哥的事，說沒給留下孩子，姐姐說幸虧沒孩子，這是一個五零後說出來的話，說孩子是債，孩子不是欠債就是還債來的，沒孩子就不欠債不還債，自己都被孩子逼瘋了，被孩子結婚逼得神經衰弱了，我媽也覺得是，很多人是為了養老而生孩子，隨波逐流而生孩子，卻沒想到生出來不僅給自己養不了老，孩子本身更讓人不放心不省心，生出來更沒人托付，不像過去那種互相依附的社會了，孩子更讓自己活活受罪累死，過去確實是養兒防老，投入產出回報率很高，一部分人受教育，現在可不是了，回報率極低，就是孩子孝順，孩子也很忙，哪顧得上你呀，孩子可能都能力很弱，適應不了社會，更別提照顧你，何況又不是跟過去大家族住在一起，很多老人都獨居的，不是過去的社會了，我媽都說他們這代人沒有享受兒女福分的命，就是為兒女操勞的命。
程希堯：
我很早就有這種認識，現代社會的孩子生出來都是債，能夠撐起一片天能力強的孩子都少，把自己生活照顧好就不錯了，都得需要別人照顧，都是索取，不是付出，自己付出就計較埋怨，斤斤計較，家長那輩人付出那麽多都沒有絲毫埋怨，您才付出多少啊。
姜姜：
活著沒有一丁點希望，我想離開了……
程希堯：
打定主意了？下定決心了？
姜姜：
是。看不到一丁點希望了，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吧，繼續活下去也不會有任何改變，無非是在等死而已，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依然如故，像個行屍走肉般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一夕之間，所有的希望都已落空，對人世沒有留戀，可能我的時間到了，了此殘生了。
程希堯：
說好了的，如果你決定了要走的話，我陪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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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榻到家門口的兩人一間的快捷酒店。
在房間內，將事先通過一些渠道弄來的一些安眠藥服下。
我平靜且坦然地平躺在床上，面對即將來臨的死亡，還是不由得有些許恐懼害怕。
離別之際，我隱隱覺察到旁邊床的程希堯，凝視著自己。我側過身望向對方，發現他正用失神且動情的眼神看向自己，眼神裏有欲言又止，似是有話要說。
他眼底盈淚，頓了頓，咽著淚說下去，“到最後了……有太多的話想對你說……你曾經問過我，為什麽要來你所在的城市？因為你在這個城市，因為我想離你近一點，我們是同一種人，因為我喜歡上一個和我同樣抑郁，和我感同身受，思想有點點怪異，又有故事的姑娘。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之所以來到這裏，是因為在絕境中，遇見了你，遇見了我一直在苦苦尋找的那個人，那個對我來說能讀懂對方的最契合的靈魂，想在臨走之前見你一面……我的夢裏全是你，我總能夢到你無聲的呼救，就算披荊斬棘，我也要來到你的身邊，我覺得你需要我。我想告訴你的是，你跌落進的那個漆黑深淵裏，而我就在你身邊陪著你。對不起，沒能在你最絕望最難捱時，陪在你身邊，替你分擔，讓你一個人熬過所有的苦難，是我來得太遲了，該早一點認識你，早一點來到你身邊。遇見我之後，那些過往的傷痛，不會再有了，即便有，我也全部替你承受，我希望你可以從傷痛中解脫出來，每個最需要我的時刻都陪在你身邊，我們一起走過，不再是茫茫人海中，你一個人孤軍奮戰在掙紮，我希望你永遠不要長大不要成熟，一輩子像小時候一樣無憂無慮，所有所有的一切，我都替你承擔。我希望我喜歡的姑娘，能夠一直都很幸福。”
聽著他的話，我的心在隱隱作痛，與他相對凝眸，淚眼婆娑，聽到後面竟嗚咽起來，眼淚不斷從眼角釋出，喉嚨裏凝住酸楚的滋味，強忍著哽咽，放柔語聲，“為什麽現在才說？”
見他眼淚盈在眼眶中，動情地望著我，“愛一個人是應該說出來，我想你心裏應該隱隱感知到了，我也想對你說，我的愛是你啊，說你這一生久久等待尋找的那個人就在你眼前，也想告訴你不論想過的什麽樣的生活，我都陪你，陪你一輩子……這悲苦塵世，唯有你是我的救贖……可我不想讓你陪我過這種潦倒的日子，就是因為知道再無可能了，所以心裏才痛。我曾試著無數次在夢裏含淚與你揮別，只能穿越夢境擁抱你，將這份情永遠藏在心底，可還是舍不得放手。最懂我的人相隔千裏，很想見你一面。前路艱難，沒有你，我就沒有再繼續活下去的動力了。在最後這段短暫時光與你相遇，能夠有時間，與你一起回憶我們各自的過去，只可惜那麽遲才遇見你，有這樣一個懂自己的人，能夠毫無顧忌訴說內心的人，在最後的時光陪伴著我。可我沒想到你竟然會出現，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裏，謝謝你給我走進你心裏的機會，與你一起的時光是我孤絕人生中惟一不舍的，一想到你還在這個世界，一直驅使自己還能暫且活下去，我想告訴你，沒有你，我就沒有再活下去的理由了，你是支撐我活下去的唯一動力……”他哽咽了很久，顫音中帶有柔情，“……如果可以，我好想離開前，最後握一下你的手，可以嗎？”
剛落音，他從床邊把手伸過來，張開手掌。
我躺著溫順地交出纖弱細嫩的手，緩緩地搭在他的手掌中，手被他攥住，將我的手越握越緊。還是第一次被一個異性這樣握著，我的心跳不由可控地加速，面紅耳赤。我凝視著他，他凝視著我，相顧彼此，不舍的淚落兩行。
程希堯已盈滿淚水的雙眸，深情且真摯地看向我，帶著一種歷盡滄桑的深沈嗓音，撕心裂肺地顫音唱出《你的眼睛》：
“愛你忘了蘇醒，
我情願閉上眼睛，
任憑此生此世長睡不醒，
你就是我的來生，
愛是絕境幸福的人不遠行，
斷了春去秋來苦苦追尋，
寧願和你漂忽不定，
不讓你的眼睛再看見人世的傷心，
投入風裏雨裏相依為命，
用我的痛吻你的心，
看著你的眼睛有太多太多淚不停，
心疼你每一步愛的艱辛，
苦難的夢特別真心……”
他哽咽的聲線中夾雜淚腔，歌詞觸動我最敏感的心弦，我突然鼻酸起來，本就被淚水塞滿的眼眶中，一瞬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來。
彌留之時，他翻身跳到我的床上，把放聲哭泣的我，一把深深地攬進他懷中。
我深埋在他懷裏淒傷萬分痛哭，被他左手小心地輕撫我的背脊。
時間久了，抽泣著擡頭與他淚眼模糊的對視，我淌下來的淚水模糊了視線，他溫柔地用手拂去我眼角的淚水，剝落我的發間。
直到蔓延到我們倆的周身，意識隨著時間流逝，呼吸逐漸微弱，氣若游絲，慢慢合上眼咽氣，直至沒有生命跡象。
我左手邊的床頭櫃上還躺著自己的手機，在手機便簽裏，隱秘的留下了遺書：
朝暮往覆，轉眼幾年已過去，兜兜轉轉終究還是要離開。
人生似大夢一場，活著是為什麽？活著就是為了一步步走向死亡嗎？人生是一場一往無回的旅程。已經沒有路了，在決定人生軌跡的岔路口，我做了錯誤的決定，人生最關鍵的就是幾個選擇，一步錯步步錯，一輩子沒有回頭路了，就註定自己一輩子要掙紮的生活。在家待業幾年，一直在原地打轉，又走回原點，終是事與願違，可惜已經沒有一丁點希望了，到現在一切亦是無法改變，走不出現實的困境。出了太多的差錯，一切皆已落空，我是一個沒有未來的人，失魂落魄得一塌糊塗，痛苦得受不了了，死意已決，唯有一死，可以不用在現實中苦苦掙紮。
能夠挨到現在，也是因為爸媽的緣故，如果不是為了爸媽，恐怕我早不在這人世間了。曾經發誓不會走在爸媽前面，可人生那麽苦，我真的撐不到那時候了。其實我一直在期盼爸媽對我說，如果我活著是痛苦，死亡是解脫的話，那就離開吧。
前方已經沒有路了，我走了許久，已經很累很累了，一直在崩潰的邊緣來來回回，沒有多餘的力氣再承受波瀾了。我救不了自己，更無法與自己和解。我曾天真的以為那些運拙時艱的日子，都已過去，其實苦難遠遠沒有遠離，也不該奢望它消失。
終於不用看到這個醜惡的世界和醜陋的人了，不屑於這個世代，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屬於這裏，冷眼旁觀看待這個社會，一切的紛紛擾擾都與自己無關了。
時光易逝，時間要是能永遠停留在九十年代該有多好，定格在回憶裏很美好，一如當初，我不是懷戀那個時代，只是懷戀那時還未長大不用承擔責任的自己。小時候總覺得自己永遠不會長大，爸媽永遠不會變老。有些事便可去逃避，不必面對現實。時間美化了很多東西，美化了自己曾經經歷的那個年代。當有一天發現自己丟掉了最珍貴東西的時候，再想去撿回來，那些美好的東西已經永遠消失不見了。我腦子裏始終有個畫面，童年時，爸爸抱著我，和媽媽一家三口一起去姥姥家的路上，我好想回到那個場景那個時候。精神上好空虛，我好想自己永遠年幼，那些陪伴我成長去世的家人通通回到我身邊，一大家子永遠住在一起，時間好殘忍，我寧可自己先走，也不願見到最親近的人變老一一向我道別，最後只剩下我孤單一人。可惜失去了的東西永遠不會再回來，長大了，我再也不能像小時候那樣笑了。
時間過得好快，二十多年倏忽一瞬，快到來不及好好感受，就已度過青春了，最好的年華全荒廢給了抑郁癥，人生如浮雲朝露，眼見惶惶終日，玩歲愒月，含混日子一無所成。停歇下來，低頭審視著這樣的自己，可是又不得不決然離去。我已走到時光的盡頭，希望一個個破滅，我這個一點都不堅強的人，再也支撐不住了。生活中那些阻礙是邁不過去的，熬過去，不過是個太美好的想像。那些傷痛是走不出來的，像一把利刃一樣，一刀砍下去，足以讓人痛一輩子。
謝謝你，程希堯。謝謝有你陪我走完最後這段路，讓我覺得自己的內心不再孤單。謝謝你在最低落時，能夠跟你說我所有想說卻無人理解的話，人生最難得的就是遇到懂自己的知己，連同我最糟糕最悲絕的念頭及那些難以言說的疲憊經歷，也一並揭開給你看，你是我灰色世界裏唯一的避難所。不幸的是，我這樣的性格出生在這個時代，有幸的是，你也在這裏，在我最絕望時在我身邊。
那些痛苦埋在心裏，沈重得已經無法負重前行了，心裏有想堵也堵不住的傷口，攤開在那裏，早已潰爛。痛苦和絕望是無盡的，不想再經歷一遍，不想自己身上再一次的傷痕遍布。怎樣掙紮都改變不了現狀，一切盡失，心如死水，心裏就像個蒼老的老人一樣。這條布滿荊棘的道路，我向前走，被一次次的刺穿，血噴湧而出，試圖休息一下，捂住傷口繼續向前走，卻始終走不出困境。一切皆看淡看清，於我而言，生死已經無所謂了，活著很絕望很痛苦，死了就什麽都感知不到了。
這一切終於要結束了，我終於可以不用再勉強自己了。日子看不到希望，我已經精疲力盡了，沒有力氣再往前走了，一個人獨行在人生這條路上，一路不斷的跌倒爬起，這一次，再也爬不起來了，我到極限了，累了，心裏特別特別的累，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再往前走了，每天太痛苦太煎熬，看不到希望，到達絕望的盡頭，實在熬不下去了，到這裏已經足夠了。人只要活著，生活在哪裏，都是很艱辛的，現世皆悲苦，活著是一種悲哀啊，沒有什麽比活著更辛苦的了，我終於可以從這無邊的塵世苦海中解脫了，忘卻今生所有的痛苦，不必在人間受苦了。
人終有一別，人生的旅途已到尾聲，如果有選擇，我情願爸媽從來沒有生下過我，從未來過這個世界，不是有句話說，“最好的命運就是沒有被出生”嗎？至少在我身上是這樣。而且，我也不覺得在這個年代，死是一種懲罰了，活著才是最大的懲罰，痛苦的活著，活一輩子。這悲苦塵世，行至此路，默默地在心裏與自己道別，死亦幸矣，久違了我的親人們，要永永遠遠的與你們團圓了。此生足矣，願沒有來世，就此章止吧，化作虛無。
——姜姜
2020年末
……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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