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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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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雲山最南端有橫山嶺,乃中原進入北疆的必經之地。

奪下湟川以南的大片土地之後,劉湛立即下令在橫山嶺設關。

翻過橫山嶺便是湟川流域南北兩片平原,湟川以北的蒼霞平原沃土千裏最為遼闊。

湟川以南的小片平原夾帶丘陵地,自古被岱州和瑞昌兩城分而治之,也就沒有統一的稱謂,以兩城地名區分。

奪下岱州和瑞昌之後,宋鳳林立即派官吏接管兩城,原來的大小濁吏全部免職,新官吏就任後立即推行漢制恢覆民生。

到了入秋,湟川以北已經不見戰後的痕跡。

禦花園裏滿園秋色。

去年劉湛命人種下木槿花,如今正值盛花期開得正好,還有半紅不黃的楓葉覆蓋著林蔭小道。

宋鳳林喜歡作畫,劉湛便在禦花園栽下不同季節的花草樹木,一年四季都有花不顯寂寥。

“舅舅來信,沛公離又鼓動梁天子北伐,梁天子已經開了金口,只是兵部戶部賴著不動,能不能北伐還不可知。”

劉湛攜著宋鳳林走在蜿蜒的小道裏,屏退了宮人侍衛,隨心散步。

“沛公離此人有謀略,但見識短淺。”宋鳳林摘下一朵木槿捏在手中把玩,鳳眼裏都是冷霜。

“他給梁天子獻出北伐封王的策略,導致慶軍顧此失彼丟了玉門關,如今雍州被屠,西寧被圍困,如果丟了漢中,沛公離是罪人。”

北伐封王看似給了梁天子臺階,實則是下下之策。

“王後,如果是你,你會怎麽解梁天子的醜局?”劉湛背負著手,眼中帶笑,兩人立在木槿樹前。

宋鳳林轉著手中的木槿花。“封鎖商路,禁止三藩所轄商隊來往中原,禁止民間與三藩做買賣,若有發現格殺勿論。”

劉湛楞住。

先不說強大的漢國,單就外強中幹的漢中必然堅持不了幾個月,還有十分依賴內陸的沿海地區,慶王和南王會被折騰得焦頭爛額。

“此策必須朝廷派兵執行,不能讓地方世家陽奉陰違私下繼續跟三藩做買賣。”宋鳳林連如何執行都考慮到了。

此時換位思考,劉湛才感受到了宋先生的可怕。

要知道劉記商行就是依靠跟中原做買賣才賺了這麽多銀子,養活了當年的齊雲軍。

若是朝廷用此策對付當年的劉記商行?

劉湛一把將宋先生圈住。“幸虧本王下手夠快,讓你跑了還得了。”

宋鳳林任由劉湛圈著,擡頭看向層層疊疊的紅葉,低喃。“我能去哪?”

當年宋氏那個境況,他還能去哪裏?不是遇到了劉家,他們父子只有死路一條。

“不說這個。”劉湛貼著他吻,直吻得宋鳳林忘了方才的話題。

小徑清幽,涼風習習。

“我觀慶軍堅持不住多久,這慶王自得了王爵就把軍人的根骨棄了。”劉湛勾著宋鳳林的肩膀繼續慢慢的走。

宋鳳林還捏著那朵木槿花。“慶軍若是再敗就只能退守高州。”

高州與岑州毗鄰,中間隔著洮水河和洮河關,乃漢中退無可退的最東側城池。

其實距離西寧最近的是沛州,不過沛州不是慶王藩鎮,慶王沒權進駐。

“本王就等著他退到高州。”劉湛眼中跳動著興奮的光芒。

他在等慶王退無可退,也在等一個時機。

宋鳳林幾乎秒懂劉湛在期待什麽,他在等一個漢軍南下的契機。

漢王的步伐不會僅止於統一北疆。

今年漢軍人數已經突破五十萬,來年必定可以逼近六十萬,劉湛養著這樣數量龐大的軍隊,自然不是放著好玩。

秋後肥胖的麻雀在枝頭跳動,楓樹在風中發出梭梭的輕響,劉湛攬住宋鳳林的肩膀,兩人走走停停。

“日前淙兒和曹惺拿了營內大比三甲,我有意讓他們進軍中歷練。”

宋鳳林一點也不意外。“你打算安排去哪處軍營?”

如今漢軍分為邊關守備軍、中軍大營和地方守備軍,中軍大營是未來會跟著劉湛打天下的精銳,邊關守備軍就是各城關裏的常駐軍。

至於地方守備軍,如今漢國沒有內患,這支人數不多的軍隊平日裏跟衙役沒兩樣,經常協助衙門辦事。

“把他們幾個安排到松遼關去,讓鄭風田帶著。”劉湛撥開一叢耷拉下來的枝頭。“光學不用假把式,讓他們到前線去見見血。”

近來燕人在肇東平原頻繁活動,更不時來騷擾位於麥子坳丘陵地的村莊,松遼關面向肇東平原,有時燕人鬧得兇了也會出兵驅趕。

入秋時太弟妃又懷孕了,劉明淙很快就是兩個孩子的父親,確實該放出去歷練,讓他學會責任和承擔。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會便聽到了池塘那邊傳來歡笑聲。

今日是太王太後的七十大壽,白日禦花園有游園會,晚上還設了家宴,邀請劉氏族親外婿親家等宗親入宮同賀。

自從當上這尊榮的太王太後,老太太的身子骨是越發硬朗。

這會孫輩曾孫輩正簇擁著太王太後在池塘裏坐游船,太王太後緊抱著最小的太孫,生怕這小胖墩靠近游船橫欄。

宗親賓客中還有劉學禮的妻子,因劉學禮癱瘓在床沒有接他進宮。

經此一難,劉學禮再沒有從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囂張氣焰,也折騰不起來了。

“見過漢王王後。”親眷紛紛見禮。

“今日家宴,隨意就行。”劉湛擺手,攜著宋鳳林到一旁落座。

漢國王宮的後宮並無嬪妃,漢王不納後宮,太弟也不納後宮,太上王更加不納後宮。

平日裏王宮就是一家人和睦的模樣,如今就期盼著太弟妃平安生下小王孫或小公主,讓這後宮再添些熱鬧。

與北疆上下一片歌舞升平的繁榮景象相反,漢中正在經歷最黑暗的一年。

九月下旬,慶軍突圍,慶王攜家眷財寶棄西寧城逃向高州。

西戎王沒有派兵追擊,而是率兵進入西寧城燒殺搶掠,三日後西戎王下令屠城!

沒來得及逃跑的百萬百姓被坑殺殆盡,整個西寧猶如煉獄。

先是雍州被屠,如今西寧郡城也被屠,消息傳回中原,一時上下震動。

梁天子只覺得頭痛欲裂,近來他只要上朝就頭痛,唯有回到後宮躺在美人懷裏方能有所緩解。

太醫院開了多個方子,梁天子用了也沒多大的效果,久而久之他的脾氣也越發暴躁。

“都給朕閉嘴!!”喝止住爭執不休的群臣,梁天子陰鷙的掃視那些令他厭惡的面孔。

“朕要的是應對策略!不是來聽你們爭吵!如果你們說不出來就馬上給朕滾!”

大殿霎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良久,有大臣站出來。“懇請陛下出兵漢中!歷來天子不能失漢中,否則中原門戶大開,帝京岌岌可危。”

那大臣是盧令遠。

梁天子陰沈的目光在他臉上掠過。“兵部尚書,戶部尚書,你們來回答盧大人。”

前些日子梁天子才下旨征兵北伐,結果兵部戶部以諸多理由推搪,至今北伐的大軍還沒影子。

此事害梁天子成為帝京百姓的笑柄,堂堂一國天子,竟然連大臣都叫不動。

眼下漢中告急,梁天子點了兵部戶部回答也是在諷刺二人。

兵部尚書戶部尚書沈默不語。

沛公離出列。“啟稟陛下,大敵當前兵部尚書和戶部尚書不能為陛下分憂,不如換上有能力的人擔當,咱們大梁不缺忠君之人。”

這是明擺著罵兩人沒有能力還不忠於天子。

“沛司農!”戶部尚書咬牙切齒。“今年各地征上來的稅還不夠皇宮用度,如今大臣的年例都還沒著落,你來說說看,如何安排北伐大軍!”

“那是你的職責,你身為戶部尚書,錢糧一事還需要本官來教你?”打嘴仗沛公離那是從來沒輸過。

眼看又要吵起來了。

漢中形勢急轉直下,大梁朝廷依舊沒有做出確切的決策,再這樣拖下去漢中遲早要拖沒了。

“陛下,臣有一策。”最後還是趙吉章看不下去主動站出來。

“可先派兵十萬前往沛州,意在守沛州防止西戎突破漢中南下,將軍由朝廷指派,不並入慶軍,如此也可防止慶軍坐大。”趙吉章在早朝提出心中對策。

“另外軍餉可以在沛州附近州府就地征收,如此也可避免戶部發不出糧草。”

這是一個可行的方法,總比每日爭論不休要強。

十萬人的軍餉是趙吉章估算過的程度,沛州附近州府應該可以承擔。

大殿裏議論紛紛,卻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爭吵起來。

“眾卿覺得如何?”梁天子心裏覺得可行,但他又要表現出廣納諫言的態度,實則滿心都不想再糾纏此事。

趙氏名聲好世家大臣多少會給些薄面,而且此策確實可行。

“啟稟陛下,此策可行。”最終馮氏、林氏、甄氏幾位心腹大臣表態,其餘百官也紛紛讚同。

梁天子長松了一口氣,一時覺得頭痛癥也緩解了不少。“著兵部開始征兵,命大軍盡快啟程。”

至於將軍的人選,梁天子自然不會讓外姓人拿兵權,他心中已經內定了方氏宗親為將軍。

下朝之後沛公離追了上來。“陛下!趙大人乃劉湛的親娘舅,他此策意在為北疆解圍!懇請陛下……”

“夠了!”梁天子十分不耐煩。“沛大人也可以讓兵部征兵,至於北伐的糧草你自己在當地想辦法。”

趙吉章這一計策立即被梁天子現學現用。

看到沛公離噎住,梁天子眼中都是爽快。

忽然之間他明白了,為什麽自己登基之後諸事不順?正是太給這些人臉面!

他是天子,從一開始他就可以橫著來!

梁天子冷哼,轉身離去。

通過這件事,梁天子看到了趙氏在京城的人脈,因趙氏幾代清流名聲極好,各大世家都願意賣趙氏薄面,趙吉章是一個能調和眾世家的人。

下朝之後,趙吉章被梁天子傳喚入禦書房談話,君臣談了整整一個時辰。

當天有傳言流出,梁天子欲奉趙吉章為大司徒輔助國事。

大司徒沒有大丞相的權力大,但是在沒有丞相的前提下,大司徒已然位極人臣。

在此之前,大丞相和大司徒的熱門人選是沛公漓。

他得梁天子愛重,辦事能力也高,更有奇思巧計,從大梁立國開始,沛公離代表的庶子寒門勢力便幾次三番推舉他,最終因世家勢力排斥而不了了之。

沒想到最終這個位置竟落到趙氏身上。

大梁盛平三年冬,梁天子下旨正式奉趙吉章為大司徒,輔助天子監理國事。

彼時北疆已經千裏雪飄,一片蒼茫。

“哈哈,沒想到舅舅還有這個緣法。”劉湛看到京城來信大笑出聲。“沛公離怕是恨得牙癢癢了。”

“還得告訴趙司徒務必小心沛公離此人。”宋鳳林說。

暖閣裏燒著炕,劉湛靠坐在窗臺看信,因心情好說話都眉飛色舞。

“我那舅舅的性格跟外公一模一樣,就不屑搞背後打小人那一套,沛公離這人性格乖張奸險,舅舅想必心裏也清楚。”

宋鳳林捧著手爐點頭。

劉湛推開了一點窗戶,雪花立即從縫隙竄進來,也驅散了暖閣裏略顯幹燥的空氣。

“說這梁天子傻,瞧他這回選人還挺準。”劉湛嗤笑。

這場雪已經下了數日,洋洋灑灑的不見停歇,宋鳳林望著縫隙外的雪地出神,有一搭沒一搭的跟劉湛閑談。

“大梁朝廷世家腐朽駁雜,每有政令推行必爭吵不休,以至於梁天子登基滿三年沒有任何建樹。”宋鳳林淡淡道。

劉湛捏著他的手把玩。“楚□□大殺四方也才為大楚打下了五十三年的國運,你覺得這大梁能有多少年?”

“大梁的國運得看漢中能否守得住。”宋鳳林眼神悠遠。

“還是我媳婦看得明白。”劉湛笑。

趙吉章的計策十分正確,派兵守沛州,只要攔著西戎不能南下便能保住大梁。

梁天子選對了人,最少給他自己多掙兩年國運。

“大梁的司徒不好當,舅舅此次挺身而出禍福難料。”宋鳳林早已看透帝京也看透了那些世家。

帝京的水太深了。

宗室勳貴,前朝舊臣,開國功臣,寒門勢力,帝師餘黨,彼此之間勾心鬥角難以調和。

此番趙吉章被任命為大司徒,看似是前朝帝師黨的崛起,實則梁天子拿他當擋箭牌應付朝臣,又有其它勢力掣肘,大梁的大司徒會當得無比艱難。

也是從西寧陷落開始,此後整個個漢中陷入戰亂。

西戎先後攻下玉門關、雍州、西寧、涼州、幽州、隕縣、扶風縣,每過一地便實行三光政策,搶光殺光燒光。

整個漢中敗壞得猶如人間煉獄。

慶王帶著慶軍龜縮在高州不出,梁軍駐守在沛州不出,眼睜睜看著漢中陷落。

梁天子卻依舊廣納後宮夜夜笙歌。

趙吉章挽救不了這樣的大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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