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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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欽差再次進入北疆傳達梁天子的旨意。

這次劉湛甚至沒穿官袍,就一身常服在晉陽將軍府接見了欽差一行人。

“去請宋先生來。”劉湛大馬金刀的坐著喝茶,一個正眼也沒給欽差。

“有什麽話要談等宋先生來了再說吧。”

齊雲將軍都這麽說了,欽差也只能等著。

去衙門來回也得半個時辰,劉湛就是故意晾著人非要等宋鳳林。

宋鳳林一襲青衫入內,劉湛朝他招手。“快過來坐,我讓人備了甜湯,先喝些解乏。”

“給欽差也上一些吧。”宋鳳林在劉湛身旁坐下。

上個月劉湛定制了這張羅漢塌,中間放一矮茶幾便能隔斷成兩個座位,見客時一人坐一邊,或拿走茶幾變成一張主座也行,往後兩人議事宋鳳林不再坐於下首。

“欽差此行可是梁天子有何旨意?”宋鳳林不急不慢的吃著,隨口一問。

劉湛撐著茶幾看他吃東西,不時撚一塊西瓜進嘴裏,跟方才滿眼都是殺意判若兩人,屋裏氣氛和睦。

欽差卻不敢掉以輕心,心道齊雲將軍喜怒不定實在難以揣測。

“陛下特意遣微臣來問候齊雲將軍,許是上次恩賞不周到令齊雲將軍心生芥蒂,微臣向齊雲將軍道歉。”欽差姿態放得極低。

宋鳳林放下瓷碗。“我等都是大楚舊臣,得大楚文帝賞識才有今日,梁主竊國事發突然,將軍十分自責,只恨遠在北疆無法匡扶幼主。”

言下之意是若不是齊雲軍遠在北疆哪裏有方氏什麽事,欽差聽出暗諷面露尷尬。

宋鳳林姿態雍容,清冷的聲音平緩卻有力。

“我們齊雲軍赫赫戰功乃將士血汗所鑄,錚錚鐵骨天地可鑒,反觀大梁,天下皆知梁天子篡位竊國立身不正,他要如何告慰軍魂令將士信服?”

一席話說得欽差面色漲紅,只覺羞愧無地自容。

劉湛獵鷹一般的鋒銳目光落在欽差身上。“告訴梁天子,好處凈他一個人拿了,哪有這樣便宜的事,若再拿個公爵糊弄本將軍,下一回就不只是罵罵而已。”

欽差讀懂了劉湛眼神中的含義,心裏苦不堪言。“若公爵不夠,將軍的意思是……”

劉湛冷笑。“公爵之上還有什麽,讓梁天子自行斟酌。”

果然三位藩軍將軍都意在王爵。

欽差此行是當說客的,梁天子自然不會分封異姓王,劉湛也不需要別人分封,他就是要故意拖延時間。

只要拖到明年就足夠了。

大梁代楚,新天子登基,年號改元盛平。

梁天子登基除了大赦天下,也大肆封賞至親。

立嫡妻為皇後,立嫡子為太子,五名庶子還有叔父胞弟也封了王,各自有食邑封國。

按制王可得一州之地為封國,封國內的稅賦供養王府用度是為食邑,又因大梁立國根基未穩,封國劃在何處還未定下。

世家大族盤踞各地,有大氏族的地方不宜當封國,所謂一山難容二虎,難免有摩擦。

為了這事禮部擬了好幾份方案都被梁天子否決,偏僻的地方拿不出手,富裕的地方又有大氏族,十分難辦。

梁天子自家的宗室尚未安置妥當,藩軍封王一事卻鬧得沸沸揚揚。

“這些藩軍今日敢要王爵,他日便能叛梁,絕對不能答應。”

“陛下,異姓封王實乃大忌!按我說根本無需理會這些藩軍,他們年年作戰尚自顧不暇哪裏有餘力與朝廷抗衡,不過是想趁機敲詐。”

“正是如此,朝廷更應該態度強硬,公爵已是勳貴頂流,他們不要便不要,晾他們一段日子且看他們急不急。”

禦書房裏幾名近臣罵聲不止,誰也沒有留意梁天子的臉色越發難看。

“都給朕閉嘴!”梁天子突然炸起推翻了一桌奏折,嚇得幾名近臣楞在原地。

“齊雲軍占了北疆,慶軍占了漢中,南軍占了沿海,這是我大梁半壁江山!”梁天子嘶吼。

這還沒完,梁天子又指著他們罵。“若是他們抵死不認朕是新天子,長期以往這天下百姓如何看朕!朕又如何令異邦歸附奉大梁為上國!”

這些日子以來積壓在梁天子心中的不安,終於一股腦噴薄而出。

“朕要天下歸順,朕要他們俯首稱臣,朕要他們再也不提前朝舊事!這是封不封王的問題嗎?啊?朕登基至今你們除了爭吵推諉可有給朕解決問題!”

“朕可以不封王,你們給朕想出個法子來,現在就告訴朕,若是想不出來,你們都給朕滾!”

梁天子咆哮過後,禦書房裏靜得落針可聞。

曾經近臣眼中雄才大略禮賢下士的明主,此時對著他們歇斯底裏的咆哮。

此時此刻這些心腹近臣才終於明白了梁天子心中所想,比起異姓封王的隱患,他更迫切想要得到認同,他急需摘掉篡位竊國的罵名。

近臣說的道理梁天子都懂,但是要他一直承受竊國賊的罵名,他一刻也忍不了。

連梁天子自己也沒有發現,他變了,從他坐上天子寶座他的心態已悄然質變。

天子寶座是一張燙人的椅子,梁天子篡位竊國,他沒有底氣跟三地藩軍談條件。

朝堂如何紛亂,梁天子如何惱怒不安,這些都影響不了劉湛,此時他正帶著宋鳳林沿北海沙灘跑馬。

“當了□□又要立牌坊,哪有這樣美的事。”劉湛嗤笑。

兩人在海浪疊送聲中走走停停。

“我猜想梁天子此時定後悔倉促登基。”宋鳳林把玩手中馬鞭,不時逗一逗□□白馬。

一黑一白兩匹神駒踢著小碎步慢走,馬蹄踩在湧上來的海水裏濺起了水花,兩匹馬竟自顧玩了起來。

劉湛壓根瞧不上方玉良。“當皇帝這樣大的誘惑他自然急不可耐,卻不看看自己有幾斤幾兩,大楚開國皇帝好歹是打出來的天下,這梁天子憑什麽?”

他不過是得了天時地利人和廢了幼主竊國罷了,這竊字倒與他十分契合。

不僅是劉湛瞧不上,另兩位將軍同樣瞧不上,當劉湛提出非王不受的建議,兩位將軍可謂是欣然答應。

想起藩鎮沿海的平蠻將軍,劉湛忽然道。“有機會我得找平蠻將軍要一艘海船,這世上天外有天,豈能拘在一方。”

宋鳳林迎著海風。“大海的對岸便是倭寇聚居的島嶼,只是蠻夷之地罷了。”

“非也、非也。”劉湛探頭看他,眼中含笑。“夫人,這天下並非世界的全部。”

宋鳳林拉住馬韁不讓馬兒亂動,帶著點調侃又十分誠懇的反問。“請問夫君,天下之外還有什麽?”

這一聲夫君可喊到了劉湛的心坎裏,眼中笑意更深。

“來。”劉湛跳下馬又拉了宋鳳林下來。

“所謂天下不過是一洲之地。”劉湛撿了一根樹枝在沙地上描繪出一塊大陸的輪廓。“你可以把天下所在的這一洲視作東洲。”

宋鳳林負手低頭,認真聆聽。

“倭寇所在的島嶼大致在這裏,依附於東洲。”劉湛又畫出一個長形島嶼。

“東洲還有許多大小群島就不一一列舉,東洲之外還有幾處大洲,每個大洲都有番邦統治。”

沙地上很快又多出幾塊不規則的大陸,因劉湛不知道這個世界是否依舊是七大洲五大洋因此省略不說。

“這些大洲都被大海阻隔,互不來往。”最後劉湛畫了個圓圈把這些大洲圈起來。“這便是天下之外的世界。”

宋鳳林漸漸聽得入神,劉湛不時會跟他說一些奇奇怪怪的理論,乍聽荒唐,細想又覺得合理。

宋鳳林沈吟許久,他沒有質疑也沒盲目堅信,細想之後覺得這番認知值得探討。

忽然,他想到了什麽。“你想渡海?”

“當然不是。”劉湛笑了。“渡海對海船要求很高,沒有海船去了就是送死,也許有那麽一天可以讓別人去。”

兩人在海邊漫步,劉湛要牽他的手,宋鳳林看了眼不遠處的親衛忙把手縮進袖子裏不讓牽。

“時候還早,不如我們去林子裏……”劉湛忽然攔住他眼裏都是壞笑。

宋鳳林圓睜了鳳眼,幾乎是立即轉身登上白馬絕塵而去,一看就是嚇到了。

“哈哈哈!”劉湛仰天大笑。

今年齊雲山北面、蒼霞平原、還有松遼山地所有要開荒要建設的地方都已經安排妥當。

兩人去巡視了北海縣城的建設進度,又沿著北海沙灘跑馬南下,一路過寶坪縣、盧豐縣、禾倉縣,每過一地都逗留兩日。

此時正值各地秋收,蒼霞平原土地黢黑肥沃,種出來的稻米成色很好。

宋鳳林控制著北疆糧價,買賣都有定價。

若有商人低於定價強收糧食,在北疆這可是重罪,直接抄家流放,到齊雲山北面去開荒。

有宋先生撐腰,每年農戶秋收後出售糧食都有底氣,價格不合適扭頭便走,糧行夥計還只能客客氣氣的說話。

秋收之後則是北疆大小市集最繁華熱鬧的一段時間,幾乎每天都有大集,百姓采買年貨熱鬧非凡。

尤其是鹿鳴渡口上的大集最為有名,就連湟川對岸的百姓也特意渡江過來趕集。

只見當年的泥路都被石板長街替代,寬闊的道路兩旁是兩層樓高的臨街店鋪,街面上攤販眾多,人潮擁擠。

之後北疆入冬,大雪覆地,百姓各歸各家貓冬,整個北疆也沈寂了下來。

冬日的將軍府。

張小滿來傳遞漢中的最新消息。

“長子暴斃?”劉湛靠在羅漢榻上捏著煙桿。

張小滿坐在下首興致勃勃的述說。“武威將軍有意自立為王,這不幾個兒子都想當太子。”

唐崇健的二子跟三子聯合,騙了長子外出野獵趁機把人殺了,回來說是遇到了西戎部隊推脫。

但是紙包不住火,那天正巧被幾個外出的農戶瞧見了,不久就傳得沸沸揚揚。

“將軍,你猜怎麽著?那武威將軍居然沒處置兩個兒子,葬了長子這事就算了。”

劉湛扯了扯嘴角。“聽過九狗一獒嗎?”

張小滿楞楞搖頭。

“獵人為了培育最優秀的獵犬,把九只幼犬放在地窖裏不給吃喝,讓九只幼犬互相殘殺,剩下的一只便是獒。”劉湛淡淡吸了口煙,一語道破。“唐崇健這是在養獒。”

在唐崇健心中被殺的長子就是奪位失敗的棄子,他前後續弦共娶過四任妻子,每個妻子都生下了多個兒子。

十一個嫡子這樣多,也難怪唐崇健不在乎。

“還是將軍看得明白。”張小滿恍然大悟。

不過劉湛打從心底不讚同這種方法,如今漢中正面臨西戎的襲擊,年年戰亂,正是需要齊心協力的時候。

結果身為一家之主一軍統帥竟默認兒子們自相殘殺,試問麾下部將如何看待?

“西戎兵力龐大,漢中形勢波詭難測。”劉湛沈吟片刻。“岑州與漢中接壤,須提前做好準備以防萬一。”

早兩年劉湛就想過在洮水河設關,只是那時北疆局勢未穩不想節外生枝便擱置一旁,如今北疆已定也是時候把邊關都建立起來。

“去信呂知州,要他與岑州校尉共同建造洮河關,明年開春立即動工。”

張小滿得了令立即下去擬信,再派人送到岑州。

就在張小滿前腳剛走,宋鳳林後腳便進屋,見他滿面笑意劉湛也忍不住一笑。

“夫人有什麽事情這麽高興?”劉湛示意他過來坐。

宋鳳林確實高興。“家裏來信,熙兒懷孕了,已經有四個月。”

因著宋鳳熙懷孕早期胎像不穩,按習俗不能宣說以免驚了胎兒懷不住,這不已經穩定了才敢去信告訴兩人。

劉湛哈哈大笑。“那小子還有點能耐啊。”

今年兩人帶著劉攸寧在晉陽過冬,劉明淙前幾日剛啟程回家與媳婦團聚,想必此時正對著媳婦傻樂。

“夫人,你也給我生一個唄。”劉湛壞笑著摟住人要往榻裏躺,被宋鳳林一手肘頂開。

“胡說八道。”

“逗你呢。”劉湛依舊勾住他的腰往裏帶。“急著去哪,陪我一會。”

冬日裏沒有什麽要緊的事,宋鳳林大部分時間都在看卷宗,各地新增的要案大案他都要過目,也就劉湛能讓他放下正事在這虛耗了。

“要不要嘗一口?”劉湛把手中煙往他嘴邊湊。

這次劉成帶回來的煙絲很不錯,清淡之餘又不失醇香,據說上百兩銀子只能買到一錢,劉湛不知道的是,這是宋鳳林特意差人到蜀地尋來的上品。

“不要。”宋鳳林躲開,他一向不沾煙酒。

早年還會偶爾跟劉湛喝兩杯,近年來是越發的自律。

不碰煙酒的宋先生,身上從來只有墨香。

見他躲開,劉湛心裏癢癢,大笑著湊上去又吻又咬。

這吻裏都是淡淡的煙草香。

火盆裏燒著木柴,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屋外大雪覆地,天色漸晚。

“將軍,宋先生,要擺飯嗎?”李阿三在屋外請示。

風雪大了起來,聽不清屋裏的動靜,良久劉湛的聲音傳來。“擺到房裏,一會我們去房裏用。”

宋鳳林到底是被纏著胡鬧了一通,衣衫還完整的穿在身上,只是褲子不知道被劉湛扔到哪裏。

這裏可是諸將議事的地方,竟讓劉湛趁著冬日無事胡來。

“快去給我找!”宋鳳林懊惱極了。

“不找。”劉湛賴皮的抱著他不動,唇貼著他耳朵哈氣,低聲耳語了一句。

也不知道劉湛說了什麽,宋鳳林騰地一下滿面通紅,冰晶般的雙瞳顫巍巍。

劉湛眼神幽深,突然發難將人再次按倒。

冬日荒唐,一室暖香。

最終擺在房裏的飯菜納涼了也沒能用上,李阿三只好又端回鍋裏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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