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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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爹,我讓林院判來瞧瞧吧?”趙吉章坐在塌前勸慰。

趙恒甫側靠在床頭,手帕掩著嘴不住的咳嗽,聽到兒子的話他搖頭拒絕。

“這可怎麽行,已經有好些日子了。”趙吉章又勸。

“昨日才看過,何必又看。”趙恒甫喘息著。“今日早朝有何要事?”

“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趙吉章嘆了一聲。

“說。”趙恒甫低聲又咳嗽起來,他去歲入冬染了風寒便不見好,入夏後更是轉為頑疾,如今已病了有一年,在病痛的折磨下趙恒甫滿頭銀絲蒼老消瘦。

“好消息是北疆傳來捷報,齊雲軍奪回範陽關,湛兒殺了燕王,燕國大喪陷入內亂。”

趙恒甫雙眼晶亮。“好,好啊,這麽大的事一定要論功行賞。”

“爹……”趙吉章搖頭。“方司徒的意思是,齊雲將軍已經盤踞一方勢力龐大無須再加封。”

因趙恒甫病情沈屙無法及時處理朝中事務,上個月百官推舉了方玉良為新任大司徒,另由方玉良的堂弟接任衛尉。

“胡鬧,這樣大的功績,朝廷不封賞,天下百姓如何看待天子?”趙恒甫低斥。

可是如今方氏一黨崛起,勢力龐大,以沛公離為首的大臣以方玉良馬首是瞻,每日朝堂上與帝師一黨針鋒相對。

“爹,湛兒這事越不過去,不管是百官的態度還是方氏都很堅決。”趙吉章無奈。

當時劉湛提醒趙氏可趁機用自己人頂替周氏黨羽的缺,趙恒甫不願淪為權臣沒有這樣做。

趙氏不上自會有別的世家趁機上位,誰也沒有料到周氏倒臺最大的得益者竟是方氏,如今方氏把控朝堂越發有當年周氏的影子。

偏偏趙恒甫又病體沈屙,帝師黨無力與之抗衡。

趙恒甫擰眉,掩著唇又咳嗽起來。“還有壞消息是什麽?”

趙吉章本不想老父親擔憂,但又不能不說。“西戎攻打玉門關,戰況激烈,慶軍上奏稱傷亡已經超過十萬,要朝廷盡快增兵支援。”

“怎……咳咳咳……”趙恒甫一激動便嗆住了,一時咳得撕心裂肺。

“快去請林院判!”趙吉章臉色大變,丫鬟小廝忙端藥的端藥送水的送水,屋中一片忙亂。

林院判很快便到,立即施針用藥總算是把趙恒甫的氣理順了。

“大丞相,您不能再操勞了,如此下去……”林院判搖頭嘆息。

趙恒甫把兒子支走獨留下林院判。“請院判直言,老夫還有多少日子?”

“這個……”林院判惶恐。

趙恒甫平靜道:“但說無妨,老夫明白自己的身體,只想知道日子好安排後事。”

林院判拱手,面色淒淒。“也就,入冬……”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知道自己只有這麽些日子還是讓趙恒甫楞了許久,他閉上眼,心中悲涼。

“此事莫要洩露,連老夫的家人也不能透露半句。”

直到林院判離開房間,趙恒甫這才松開手中緊攥著的手帕,只見手帕中間一片鮮紅。

趙恒甫只字未提咳血一事,他連林院判也瞞著。

周氏掌權才過去多久,方氏便把控了朝堂內外,如今任何決策都越不過方氏,眼下因為他還活著方氏有所收斂,若他不在了。

這方氏不僅掌控十萬禁軍還執掌朝堂,孝帝又年幼,這情況不跟大楚開國皇帝當年一模一樣嗎!

突然趙恒甫很想見劉湛,想跟他說自己後悔了,他不該為了名聲把朝堂權柄讓出去。

“湛兒,老夫錯矣。”趙恒甫悔極了,一時氣急攻心咳嗽得更加劇烈。

他這一走,還不足八歲的小皇帝怎麽辦?這好不容易有了些許中興之像的大楚,又該淪落成什麽模樣?

當晚,趙恒甫暈厥,帝師府一片忙亂倉惶。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到方府。

“太醫怎麽說?”方玉良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高興。

探子回稟。“那小廝親耳所聽,活不過入冬。”

“好!”方玉良撫掌大笑。

四周幕僚紛紛恭喜,書房裏一片歡欣鼓舞。

沛公離滿臉的雀躍,他心如擂鼓的出列向方玉良作揖。“大司徒,此乃上天眷顧降大任也,趁此良機可放手布局,待大丞相一去,大事可成!”

這話可真說到方玉良的心坎裏,他每夜夢回無不是在想自己什麽時候才能坐上那九五至尊的位置。

若說著急,方玉良比誰都著急,此時此刻他決定不再隱藏。

“公離,你擬一份名單出來,有些人不必留了。”方玉良笑裏帶著快意。

“請大司徒放心,下官定當不留手尾。”沛公離又深深作揖。

當年周氏的黨同伐異又即將上演,大楚的朝堂仿佛是一次又一次輪回。

趙氏享譽天下不能動,還有一些中立的勳貴不動,至於那些被趙恒甫既往不咎的周氏舊臣,還有與方氏有舊怨的世家,他們都成為這次黨同伐異的打擊對象。

趙恒甫想要阻止,然而他在這次驚厥後便癱瘓在床,仿佛是連上天都幫著方氏。

九月深秋的北疆。

彼時劉湛正在櫟陽關外督軍,圍了一個月,燕軍的防守越發無力,宋鳳林就是在這時親自帶了趙恒甫的信送到前線。

見宋鳳林面色不對,劉湛忙拆開信封,心情肉眼可見的沈凝,末了他把信按在桌上久久不語。

這是一封趙恒甫的絕筆信。

“老師他……”宋鳳林坐在一旁,心情十分低落,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麽好。

“大楚的丞相不好當,外公年紀大了。”劉湛按住宋鳳林的肩膀,他知道宋鳳林心裏難過無處宣洩。

“老師一人如何抗得下大楚這千瘡百孔的江山,他太累了。”宋鳳林嘆息。

周氏掌權把仁帝一朝打下的基礎敗得幹凈,趙恒甫接手時,六部賬面上全部虧空,戶部的賬更是一筆爛賬。

偏生又遇上中原連年的大旱,田間地頭幾乎顆粒無收,百姓流離失所,朝廷賑災的事情都忙不贏,可漢中又逢西戎南下,稅收可見的少了。

大楚這龐然大物,表面看起來一派繁盛,實則內裏腐朽沈屙,北疆有藩軍如劉湛割據一方,中原旱情嚴重,南邊又世家盤桓政令不通。

這樣的國家執掌起來不知道得有多難。

劉湛蹙眉。“方氏蠢蠢欲動,聯合徐氏又掌軍又掌權,外公這一去,小皇帝怕是坐不住皇位。”

趙氏到底是錯過了,劉湛沒有說出口,事已至此多說無謂。

“在這權臣掌國藩軍割據的濁世,老師以一己之力正國本扶社稷,此生不墜他一代大儒之名,這便夠了。”到底還是宋鳳林懂趙恒甫。

趙恒甫以身作則為後世立下忠臣良臣的表率,他已經做到了。

他執掌朝堂期間一掃周氏當政時期的亂象,沒有朋黨之爭沒有冤獄泛濫,使得大楚朝堂出現了短暫的清明。

只可惜只有短短不到兩年。

“你口中說的權臣藩軍不正是你老公嗎?”劉湛捏了捏他耳珠子,眼中戲謔。

“……”宋鳳林竟無言以對。

“大楚成就了外公流芳百世的賢明,也成就了我。”劉湛愛不釋手的把玩他肉嘟嘟的耳珠子,眼中含笑。

“大楚就像一艘被白蟻腐蝕一空的破船,它氣數已盡了。”

政權交替就像天道輪回,每一個王朝的陷落都會伴隨一段天下紛爭的歷史,劉湛雙眸平靜蒼茫仿佛洞悉了歷史長河,宋鳳林一時楞了。

“你會上這艘新船嗎?”良久宋鳳林問。

“文帝於我還有一點恩情,這新朝新皇帝與我何幹。”劉湛眼中戲虐。

宋鳳林一點也不意外。

自從趙恒甫病重,大楚朝堂詭異的平靜,每日上朝有本就奏無本退朝,方玉良傲視群臣,百官沒有一人敢與他對視,沒有一人敢觸其鋒芒。

趙吉章將這一切看在眼裏,他心中嘆了一聲。

下朝的時候已經升任禮部尚書的劉同新與趙吉章並肩而出。

“方氏氣候已成,觸不得。”劉同新小聲低語,許是見趙吉章早朝時欲言又止特意追上來提醒。

如今劉氏徹底蟄伏,劉同新也選擇了站隊方氏。

非是劉氏見利忘義,而是劉氏前後三代都與方氏聯姻,劉同新的次孫娶方氏女,次女嫁方氏子,還有劉學禮娶的也是方氏女。

劉氏與方氏的兩家之好,是早幾代人就有的世交。

“謝劉大人,我明白。”趙吉章明白大勢已去,哪怕再後悔也沒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兩人結伴而出。

“大爺!丞相不好了!”才踏出宮門,趙府來報信的家臣便朝趙吉章嚎啕一聲哭起來。

一時稀稀落落往外走的官員全部駐足,百官無不肅穆。

這一天到底是來了。

暮氣沈沈,天色漸暗。

床榻上的老人滿頭銀絲雜亂短促的喘著氣,他雙目圓睜著不願閉上,他心中還有很多牽掛,國事家事天下事,如何放得下。

“兒子無能,無法繼承您的遺志……”趙吉章跪在塌前哽咽難以成句。

“方氏看在……看在您的份上會善待趙氏的,兒子會守住家業守住家風……必不讓您蒙羞……”

趙恒甫圓睜著眼,嘴裏張張合合似乎想說什麽但是無法出聲。

“趙大人,勸勸大丞相走吧。”林院判於心不忍低聲跟趙吉章坦言。“大丞相就剩這一口氣了,如此熬著他也痛苦。”

聽到林院判這話房裏跪著的親眷都壓抑著哭了起來。

“爹,您走吧……莫要記掛了……”趙吉章一開口便說不下去,捂著臉痛哭不止。

趙吉章明白父親放不下什麽,他放不下年僅八歲的小皇帝,他也在自責。

如果他選擇當權臣,讓趙氏執掌朝堂扶持小皇帝成年,大楚也不會走到這一步,如今主弱臣強。

大楚要亡了……

“大爺,北疆回信了,大丞相有交代北疆來信一定要及時送來,這……”門房在廊下躊躇不前。

趙恒甫的眼珠子竟動了一下,趙吉章見狀忙道。“拿來!”

北疆的回信,一封是宋鳳林親筆,一封是劉湛親筆。

見老父親眼珠顫動,趙吉章大聲念給他聽。

兩封信不長,宋鳳林表達哀思,一句不墜大儒之名肯定了他的一生,唯有劉湛開篇便直言大楚大勢已去,一個朝代的結束正如潮水,潮起潮落而已。

劉湛勸他莫要介懷。

好一句潮起潮落而已。

趙吉章從信中擡頭,趙恒甫已經閉上眼,他走了。

一代清流名臣,兩朝帝師,當世大儒,趙恒甫的逝世令帝京悲忪,同時也帶走了大楚僅剩不多的最後一點國運。

趙氏大喪,方玉良率方氏嫡系前來吊唁,結結實實的在趙恒甫靈前叩了三個頭。

正值盛年的方玉良人如其名,長身玉立面相圓滿,舉手投足間自帶威儀。

他跟周澶目空一切不同,他禮賢下士將驕傲剛愎埋藏在深處,哪怕現在他知道屬於自己的時代要到來了,方玉良也沒有表露出半點自得意滿。

“我已向陛下請封,追封大丞相為明聖公,爵位世襲三代。”方玉良拍了拍趙吉章的肩膀。“你我本是同期,日後應當守望相助。”

“謝大司徒。”趙吉章拱手低頭。

“何必言謝。”方玉良扶著趙吉章,趙氏的低頭令他心中振奮幾乎溢出眼眸。

宣和二年十月初五,一代大儒趙恒甫出殯。

百官自發在沿途街道設置靈堂相送,灰茫的天空飄灑著雪白的紙錢,在悲泣聲中,送葬隊伍簇擁著靈棺一步一步走出帝京。

趙氏的時代落幕了。

“你們讓開,朕要去送帝師一程!”孝帝剛出禦花園就被禁衛攔下。

“請陛下恕罪,您不能擅自外出。”禁衛不分由說的將孝帝抱回寢宮。

“我是皇帝!我說去哪裏就去哪裏!來人備轎,朕要去送帝師!”

孝帝不住的拍打禁衛,打著打著便哭了起來。“帝師一走,你們就開始欺負朕了,你們都是壞人!”

不管小皇帝說什麽,他依然被禁衛送回了寢宮,並且嚴加看管起來,自這一日起,孝帝被禁足在寢宮,連早朝都不必參與。

百官推舉了方玉良為大丞相,傳國玉璽直接被新上任的大丞相帶回了丞相府,一應國事都在丞相府裁決,早朝只成為了一個過場。

方氏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先帝啊,你睜開眼看看吧!這天下都是亂臣賊子,我們母子兩人哪裏還有活路!”曹太妃每一日都在屋裏號喪。

孝帝被禁足,曹太妃也被禁足,母子兩人竟不能相見。

“我兒啊,你的命太苦了,還不如生在農家,一輩子無憂無慮,你們這些殺千刀的賊子,我死也必定化成厲鬼覆仇。”

曹太妃的罵聲每日不停,半個後宮都是她尖厲的嗓音。

忽然某一天後宮安靜了,宮女太監低著頭忙碌著手中的活,誰也不敢問曹太妃為何不罵,誰也不敢去探視,就這樣皇宮一片死寂的迎來了今年第一場雪。

“瑞雪兆豐年,旱了三年的中原下大雪了啊!”方玉良仰天大笑,周邊近臣紛紛恭賀,方府一派喧騰。

“大丞相得天地氣運,此瑞雪可證,何不在此祥瑞中更上一層樓。”

“大丞相,這可是天賜良機!”

宣和二年冬,旱了整整三年的中原大地終於迎來了第一場大雪,這是一場鵝毛大雪,厚厚的積雪預示著明年的好年景。

百姓絕境逢生,整個中原大地都充斥著喜悅。

就在一派喜慶中,紫宸宮大火,孝帝葬身火海屍骨無存,同一天已經被封為景王的二皇叔暴斃府中。

百官以楚天子絕嗣為由推舉方玉良為新天子,方玉良三辭不受,最終在又一場大雪下來時答應。

天降瑞雪,方氏受命於天,繼皇帝位。

大楚歷經五代五十三年於孝帝宣和二年走到了盡頭,大梁取而代之,史稱梁主竊國。

作者有話要說:  開啟建國副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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