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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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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一輛普通的馬車在黑衣人的簇擁下朝南城門方向奔去,看門的士兵已經被買通了會放行讓他們出城。

出了城就算安全了,周澶坐在馬車裏不住的搓著手。

遠處還有火光,想必帝師府丞相府徐府還陷入混亂無人察覺到他,周澶不住的安慰自己。

就在這時急促的馬蹄聲傳來,有一隊騎兵來勢洶洶。

“我帶人殿後,你們快走!”馬車外的黑衣人立即分出一半。

卻見追上來的騎兵手中舉著比人高的長刀,遠遠瞧之便覺得兇悍非常,而領頭的人卻一襲銀白軟甲,他在疾馳的馬上彎弓搭箭,一箭射殺一人。

黑衣人大驚,但是他們別無退路。

“來幾人隨我去追!”宋鳳林眼中透著不顧一切的殺意。

他等這一天已經等得太久!

正如劉湛一直顧慮的那樣,宋鳳林不會乖乖等著別人來取周澶的命,他會親自手刃仇人,哪怕搭上自己的命也在所不惜!

當年滅門滅族之仇,今日一定要有個了斷!

“宋先生!”鄭風田不可能讓宋鳳林自己帶人去追,他立即跟上。

前面護住馬車的黑衣人不住的往後射冷箭,宋鳳林伏低了身駕著馬忽左忽右。

他跟劉湛的馬是從北疆一路騎來的神驅,可不是商行後院那些圈養的貨馬。

齊雲軍的馬都是最好的燕馬,燕馬最大的特點是爆發力強,全力追趕之下很快就與周澶隊伍拉近了距離。

鄭風田幾人墜在後面追得心驚膽戰。

“宋先生!讓我來!”鄭風田揮舞著陌刀將沖過來阻擋的黑衣人連人帶馬砍下。

夜色下空無一人京城長街正上演一場驚心動魄的追逐。

黑衣人首領自知甩不掉只能迎戰,全部黑衣人都留下了,只有兩名黑衣人駕著馬車繼續奔跑。

然則他們沒有想到宋鳳林射術百發百中,馬車在前面拐彎,這個角度正好!

宋鳳林擡手又是一箭,一箭射中馬匹,拉車的馬受驚亂沖,車廂掛到牌樓翻車。

見馬車被攔下,黑衣人瘋似的朝宋鳳林殺來。

宋鳳林棄了弓拔劍迎戰,但他畢竟不是練家子,很快便有些招架不住,刀鋒最近時距離他的脖子不足一指。

噹一聲,黑衣人手中的刀被陌刀攔下,鄭風田暴喝。“你的對手是老子!”

哪怕身臨戰場都沒有此刻這樣令鄭風田驚懼。

他不能讓宋鳳林出事,且不論將軍如何震怒,北疆的百萬百姓可不能沒有宋先生!

那邊馬車側翻,周澶父子跌跌撞撞的爬出馬車,在黑衣人的攙扶下欲上馬逃走。

彼時長街裏上百黑衣人與陌刀騎兵纏鬥,一片紛亂。

周澶摔了腳一瘸一拐形容狼狽哪裏還有往日威風,滿腦子都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保命!

如果讓周澶逃出帝京,天下之大多的是藏匿的地方,無異於大海撈針。

親衛攔住了黑衣人,宋鳳林不顧一切的殺向周澶。

他不能讓周澶逃跑!絕對不能!

滅族之仇如烈火灼心。

當年周氏殺宋氏合族只為立威,概因周氏乃三流世家出身,先祖不說得爵位了,連四品以上官身也沒有。

一個靠貪汙修河堤的銀子,壓榨百姓,賄賂上峰,賄賂皇子起家的權臣,他不殺宋氏何以震懾世家大族,何以握緊手中權柄。

直至最後,宋氏合族的屍骨棄於亂葬崗,無人敢去收骨,多年之後宋鳳林派人去尋骨已經無從找起。

這痛徹心扉的恨誰人能懂!

當劉湛被追來的親衛告知宋鳳林帶人去追周澶,劉湛只覺得腦子都炸了。

周澶要逃,宋鳳林絕對會豁出命去追!

劉湛揮著馬鞭把座下神驅抽得呼嚕直叫,一路追去沿途都是黑衣人的屍體,他只覺得呼吸燒灼,恨不得插翅能飛。

就在通往南門的那條長街,劉湛看到了前方亂戰的部下和奮力與黑衣人搏殺的宋鳳林。

周澶欲上馬,宋鳳林舞著長劍刺來,鄭風田格擋下黑衣人的偷襲,數量眾多的黑衣人圍殺過來欲解救周澶。

就在這時,一支冷箭射來正中宋鳳林後背,軟甲擋不下這樣近的箭!

“鳳林!!”

劉湛怒吼!

這一箭紮得極深,宋鳳林只覺得痛入骨髓,然而再痛也沒有合族一百多口人被滅族的痛!

仿佛感受不到身體的疼痛,宋鳳林沒有一絲遲滯,最後長劍刺入了周澶的背,周澶扒拉馬背的動作一頓。

箭矢上有血槽,很快鮮血滲出軟甲,眨眼間宋鳳林後背鮮血艷紅。

劉湛就像一頭暴怒的巨獸,目眥欲裂。

陌刀騎兵轟然沖上來把餘下黑衣人蕩平,劉湛暴起一刀將還沒咽氣的周澶劈成兩半,又將陌刀擲出貫穿周澶之子的身體。

結束了。

這仇。

每夜夢裏至親被擄走行刑的場景歷歷在目,宋氏合族上百口人,上至祖父祖母,下至牙牙學語的侄兒。

結束了。

宋鳳林只覺得耳朵嗡鳴,只餘下自己的喘息聲。

看到劉湛,他忽然沒了力氣,仰面就要倒下。

劉湛一帶將人拉進懷裏。

鮮血淅淅瀝瀝的沿著箭矢滑落地面,很快在地上聚出一灘。

“去帝師府!!”

劉湛將人打橫抱起,他抱著宋鳳林翻身上馬,將人緊緊按在胸前。

宋鳳林想要說話,然而血不住的從口中流出,他只覺得呼吸困難,喉嚨難以發出聲音。

那鮮紅的血就像刀子剜著心,劉湛感覺自己快瘋了!

“曹鳴,你率人去丞相府!”劉湛咬牙切齒,不再壓抑心底的暴戾。

“周氏滿門,一個不留!”

既是血債,那就血償!

雲霧迷蒙,透著血紅的半月懸掛在夜空,這一晚註定是不眠之夜。

“快去請太醫!讓林院判親自來一趟!”

“府中正好有大夫,先讓大夫來看看!”

劫後的帝師府本就絮亂,此時宋鳳林傷重更是一片混亂,劉湛的狂躁也讓所有人噤若寒蟬。

“大夫來了!”

“快快!先讓大夫來看看!”

房間裏,宋鳳林靠在劉湛懷裏不住的抽氣,呼吸短促痛苦,一看便知道是傷到肺了。

大夫剪開箭矢附近的軟甲,只見整支箭深深嵌入骨中,大夫臉色巨變。

“這、這……”

劉湛雙目腥紅,他努力壓住像巖漿一樣翻湧的怒火,咬牙問。“能取出來嗎?”

大夫撲通跪下。“小的小的不敢。”

箭矢深入肺腑,拔箭十死無生。

劉湛閉了閉眼。“太醫什麽時候到?”

“林院判府上離我們不遠,很快就來了。”趙吉章立即道。

此時廂房裏滿室的血腥氣,宋鳳林的傷口不住的流血,大夫用紗布捂著很快又被滲得血紅。

傷及肺腑,即便放在後世也是十分嚴重的傷。

沒人看到劉湛的手在發抖,他低頭把臉靠著宋鳳林汗濕的額頭,口中輕聲安撫。“沒事的,會沒事的。”

既是安撫宋鳳林,也是在安撫他自己。

劉湛自己也沒有發現,此時他眼中有著極深的眷戀。

“湛兒……你……”趙吉章看在眼裏,想起北疆的傳聞,他本是不信的,但是此時此刻還有什麽不明了。

“林院判來了!”這時門外傳來動靜。

劉湛立即擡起頭,眼中透著最後一絲期盼。

林院判穿著私服,身後跟著同樣在太醫院供職的長子。

“林院判,快來看看我這學生。”趙恒甫緊張的跟在林院判身後進屋。

林院判目不斜視一來先看傷口,他用手按了按傷口周邊,隨後把脈。

“必須立即把箭頭取出來,否則血入肺腑必死無疑!”

劉湛瞳孔緊縮,全身緊繃到了極點。

“取刀。”林院判起身挽起袖子朝身後兒子道。

林院判的長子立即放下藥箱,從裏面掏出了數把精巧的小刀,又點燃了一個精巧的炭火爐子,這爐子燒的是上好的銀炭。

小刀放在炭火上炙烤,很快便燒得赤紅。

這時宋鳳林突然猛咳噴出一口血,劉湛臉色巨變,慌亂的用手去擦。

“讓他吐!”院判過來將宋鳳林側身趴著。“讓他吐,不然血滯留在胸腔堵住口鼻便回天乏術了。”

劉湛明白院判的意思,精神也緊繃到了極點。

林院判開始下刀,房中靜得落針可聞。

別看林院判須發皆白,枯槁的手卻極穩健,一刀一刀的剖開箭矢四周皮肉。

劉湛目不轉睛的看著。

拇指大的箭頭被取出丟在銅盆裏發出一聲輕響。

取出箭頭後林院判並未著急上藥而是動作麻利的清洗傷口,又用小鑷子夾出骨渣而後縫合傷口再填上藥。

一旁沒有離開的大夫看得一臉欽佩。

忽然劉湛發現宋鳳林沒了動靜。

“鳳林?”劉湛碰了碰宋鳳林的臉。

“不能讓他睡!”院判嚴厲呵斥。

劉湛慌忙拍他的臉卻毫無反應,一時嚇得六神無主,林院判立即取出銀針在宋鳳林指頭上紮了幾針,宋鳳林驚醒咳嗽又吐了數口血,具是血沫。

劉湛替他擦了,很快又有血從嘴角溢出。

背上的傷口已經處理好,肺腑裏的淤血也得清理。

林院判施針不住的刺激催吐,劉湛看不下去了轉身走到門口,聽到身後的咳嗽聲擡腳又折回去,如此反覆數次。

就在一次劇烈咳嗽之後,宋鳳林的呼吸就像突然打通一樣倒吸了一口氣。

“有救了。”林院判臉色沈著接著施針,肉眼可見宋鳳林呼吸好轉,這一手操作堪稱神奇。

劉湛覺得自己也終於有了呼吸。

“救命大恩無以為報,他日必有重謝!”劉湛鄭重的朝林院判抱拳施禮。

林院判不知道劉湛的身份,但劉湛的著急情切他都看在眼裏,便覺得眼前這個英武的年輕人重情重義甚是不錯。

“氣息通了便成,莫要動他,免得又堵住肺腑。”林院判仔細把脈,臉色稍緩。

宋鳳林趴在褥子上,劉湛坐在床沿一動也不敢動他。

房間裏只有宋鳳林粗重的呼吸聲。

“按這藥方煎藥,務必要濃濃的一口。”

“兒子明白。”林院判的長子接過藥方出了房間。

“晚一些怕是會起高熱,老夫先把藥備好提前餵了。”林院判有條不紊的安排。

有些藥材還需要回林府去拿,劉湛命張小滿跟著下人去拿,務必早去早回。

果不其然一個時辰不多夠,宋鳳林便發起了高熱,萬幸人還有意識能喝得下藥,兩碗藥下去,高熱便被壓下了。

雖然還是燒,但已經不至於兇險。

所有人都長松了一口氣。

彼時夜已深,趙吉章攙扶趙恒甫到隔壁偏廳休息。

帝師府歸於平靜,帝京城的動蕩卻還未結束。

這一夜,帝京城上下徹夜難眠。

三更天時分,被帝京百姓稱為長刀死士的騎兵血洗了大丞相府,消息以極快的速度在帝京城裏擴散,引起上下震動。

最後這些長刀死士消失在了漆黑的長街盡頭,沒有人看到,也沒有人敢追上去查探他們去了哪裏。

“老師!”盧令遠剛得了消息震驚不已的來報信。

“老師!”

“發生什麽事了?”趙恒甫心下一沈,他這學生輕易不會這樣失態。

盧令遠看了眼隔壁廂房,沈聲道:“大丞相府被一批長刀死士屠了滿門。”

“什麽!”趙恒甫和趙吉章均是大驚,一時以為聽錯。

別人或許不知,但他們都很清楚劉湛的部下正是人人帶著長刀!

“定罪的聖旨都還沒下,他怎能將周氏滅門!哪怕定罪了,周氏也罪不至此!”趙恒甫氣得胸悶,又頓足。“讓湛兒過來!”

按律犯官被抄家,家屬親眷至多判流放,趙恒甫也沒想過要將周氏滅門。

彼時劉湛正握著手帕給宋鳳林擦汗,氣息通了之後,宋鳳林沈沈昏睡。

管家來傳話請他過去,劉湛示意張小滿守在這,又確定宋鳳林睡得安穩才離開。

隔壁偏廳裏點了四角的燈,照得亮堂堂。

當劉湛踏入偏廳,趙恒甫趙吉章盧令遠三人都是一楞。

之前因宋鳳林傷重,屋裏又忙亂,大家都沒留意劉湛那身血衣。

此時劉湛穿一身血衣冷不丁出現,加之他眼中未散盡的怒火和暴戾,那通身的氣勢十分滲人。

北疆每有捷報或有消息傳回帝京,都只是紙面上的寥寥幾語。

眼下三人都直觀的感受到了齊雲將軍身上的殺伐氣勢,北逐燕人收覆失地可不是寫出來的,而是殺出來的功績。

“外公尋我何事?”劉湛就近挑了張空椅子坐下。

“你……”趙吉章頓住,良久方擡手差人去拿身新衣裳來。

劉湛這身血衣,有一半是敵人的血,但更多是宋鳳林的血,也是他盛怒的源頭。

“鳳林的傷勢如何了?”趙吉章又問。

“睡下了,林院判說是暫時無礙。”劉湛聲音淡淡。

“無礙就好。”

偏廳裏又恢覆安靜,最終趙恒甫打破沈默。

“湛兒,你怎能將周氏滅門。”趙恒甫擰眉,神情嚴厲。

“周澶已死,這罪孽便算結了,國有國法,周氏親眷何去何從老夫自有安排,你枉顧國法,藐視天下規則,如此倒行逆施,今後你要如何在天下立足!”

這一番話,趙恒甫也是發自肺腑,不是以大司徒的身份,而是以外祖父的身份。

國法、規則,這是天下存續的脈絡,劉湛的行事作風未免太過驚世駭俗,長此以往怕是要成為天下公敵。

劉湛眼中深邃,平靜無痕。“外公,你該慶幸我沒帶大軍入京,這才只是滅了周氏。”

一旁趙吉章差點打翻了茶盞,盧令遠也是被嗆到了直咳嗽。

“荒唐!”趙恒甫怒斥。“你還想做什麽!”

藩軍無詔不可入京,擅自入京便是犯上作亂!

趙恒甫都急了。“湛兒,你是大楚的臣子,大楚於你有再造之恩,邊疆戰事頻起,你與北軍有嫌隙,如何在北疆爭奪,那都是藩軍之間的內鬥。”

偏廳裏靜得落針可聞,只有趙恒甫粗重的呼吸聲。

“於大楚,於天子,你不可有旁的心思。”趙恒甫既嚴厲也苦口婆心的勸。“如今你手握重兵,更應該忠君思國,擁護國法,匡扶社稷。”

所謂社稷,正是趙恒甫希望劉湛遵循的規則。

在九品中正制下的社稷,才造就了大楚的盛世。

當然,只是曾經的盛世。

當年周氏殺宋氏,構陷了冤獄,這冤獄就像一張遮羞布,不過是粉飾規則罷了。

在劉湛眼裏,這些所謂的規則實在可笑。

“外公。”劉湛聲音平穩,沒有一絲波瀾。“當年周氏滅宋氏可有人站出來維護國法?周氏一個末流的世家,最後成了大丞相,可有規則約束?”

簡單兩句話一時把在座三人都問住了。

所謂規則在絕對的權力面前,一切都是空談。

“這天下早在宣帝一朝便亂了,周氏滅宋氏踐踏了國法,庶子為相踐踏了規則。”

劉湛掃視在座三人。“繁榮富庶的帝京尚且暗潮洶湧,我們北疆年年戰亂,百姓朝不保夕,外公,您要我遵循規則?”

規則能驅逐燕賊嗎?能收覆失地嗎?能保護百姓嗎?

在亂世,唯有屠刀才能守住腳下的防線,才能禦敵千裏。

祖孫兩人各自走的是一條截然相反的路,兩人都有自己堅持的信念。

頭一次的,趙恒甫有了一絲絲動搖。

正如劉湛所言,這是一個亂世,他畢生所學的□□定國的王道,卻不能終止這亂世。

“外公,若想大楚好,您還是要掌權。”劉湛反過來勸他。

此掌權是指當權臣,眼下天時地利人和,只要趙恒甫願意,覆滅周氏之後,再把自己的人填補進去,就能控制六部官員,掌握朝堂權柄。

對內趙氏掌握朝廷,對外又有劉湛這手握重兵的藩軍外孫,大楚會是趙氏的天下。

哪怕趙恒甫百年之後,這權力也會平穩過渡到趙吉章手中。

趙吉章和盧令遠細想之後便十分振奮。

“你這是要老夫晚節不保!”趙恒甫卻氣得瞪眼。

忠臣王道可是他堅持了一輩子的信念!

“你這逆子給老夫下去!”趙恒甫直揮手要劉湛下去,仿佛多說一句話都能氣個好歹。

劉湛不痛不癢,起身告辭。

沒有人知道,其實在這一刻趙恒甫是心虛的,他怕再跟劉湛聊下去,自己便要堅持不住心中的信念。

劉湛剛踏出門,曹鳴郭東虎等在屋外回話,兩人都已經換下了鎧甲,一身低調的布衣。

“要兄弟們在商行閉門不出,待宋先生傷勢好轉,我們便返回北疆。”劉湛下令。

兩人抱拳應是。

“頭兒,需要我帶些人守在院裏嗎?”曹鳴顧慮問。

方氏徐氏還有趙氏都知道了長刀死士的來歷,保不齊會有人對劉湛動手。

“不必,這些人得了天大的好處,哪裏還會瞧得上我的小命?”劉湛嗤笑。

世家的本質都是自私自利之徒,方氏徐氏不會在這個節骨眼節外生枝。

至於趙氏,劉湛知道自己那外公雖然話說得嚴厲,實則他內心寬容,他是明白的,這天下是該有些改變了。

若是趙恒甫有心阻止劉湛,他早就該大義滅親了,何須等到現在。

回到房中,劉湛第一時間探了探宋鳳林額頭。

在疼痛撕扯,意識昏沈之中,宋鳳林做了一個短暫卻又漫長的夢。

他夢到自己回到了兒童時代,宋府繁花似錦,女眷言笑晏晏,皇帝仁善臣子勤懇,百姓都在歌頌仁帝的善政,仁帝勤政愛民為大楚奠定了基石。

夢裏的情景像走馬燈一樣快速掠過,宋鳳林又看到了仁帝壯年暴斃,宣帝剛愎自負,文帝死於馬下,最後看到的是今上那位瘦瘦弱弱的兒皇帝。

宋氏的覆滅預示著大楚皇權時代的結束權臣時代的來臨。

大楚繼周氏之後下一代權臣是誰?夢中沒有答案。

宋鳳林悠悠睜開眼,視線中是劉湛堅毅英俊的臉。

“你是不是生來就是為了氣我?”劉湛黑邃的眼直直的看著他。

宋鳳林想說話但是嗓子啞得發不出聲音,高熱也燒得他迷迷糊糊。

劉湛拿過茶幾上的參水餵他,動作算不上多溫柔,餵完用大拇指抹去他唇邊的水漬,動作裏都帶著火氣。

“別生氣了。”宋鳳林沙啞著道。

劉湛怎能不氣。“你就這細胳膊細腿敢帶那點人去追周澶?你就連去找我一起的那一會的功夫都等不了?你就這麽虎?”

那支箭射入宋鳳林後背的一幕仍歷歷在目,劉湛心裏像堵了一噸□□,出口的話也寒如冰霜。

“你不要命了,有想過我嗎?”

宋鳳林僵住。

認識劉湛這麽久,他還是第一次聽到劉湛用這種近乎沒有感情的語調跟自己說話。

劉湛是真的生氣了,氣他為了覆仇不要自己的性命也不要愛他的人。

冰瑩的淚滑落滴在軟枕上,宋鳳林伸手揪住劉湛的袖口,既倔強也脆弱。

“如果插入你身體的不是一支箭而是一把刀,你已經沒命了,你知道嗎?”劉湛自己也沒發現再開口語氣已經低了幾度。

宋鳳林扯了他的袖子,劉湛便主動把手放在他臉下讓他挨著。

醒來之後宋鳳林也是十分後怕,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離開劉湛,他是知道錯的。

對宋鳳林這倔強的脾氣,劉湛也是又愛又無奈。

此時宋鳳林眷戀的枕著他的手,劉湛心裏再大的火此時都被這冰霜一般的人給澆滅了,看著他虛弱難受的樣子只剩下心疼。

劉湛用指腹抹去他鳳眼旁的水珠。“周澶已死,周氏滅門,已經結束了,你可以放下了。”

周氏祖籍在南方滄州乃世家末流,仁帝一朝時,周老丞相不過官至五品工部侍郎。

仁帝景泰五年淮水決堤,時任工部侍郎的周老丞相被委派南下修河堤,他在任上勾結地方官吏,貪墨了一筆巨大的財富。

用修河堤貪墨的銀子,周老丞相捐了個從四品的刑部右丞。

每年各地的要案都要匯聚在刑部批核,是生是死只取決於刑部官吏手中的筆,只要花錢死能改生,刑部任上短短兩年,周氏的家底便翻了一翻。

宣帝還是皇子時備受打壓,京中權貴世家都不願意與之結交,那時周氏低微,為尋一面虎旗,周老丞相將自己的女兒送給了宣帝為妾,私下與宣帝來往密切。

如此到了仁帝景泰八年,仁帝透露欲立唯一在世的弟弟宣帝為皇太弟,此事決定了周氏翻身的命運。

同年,仁帝駕崩,宣帝繼位。

周老丞相為宣帝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策劃構陷劉同和,隨著劉同和倒臺,周老丞相用自己人替補了劉同和的缺,由此把持了吏部。

吏部主管大楚官吏考核升遷,說是六部裏最富的尚書也不為過,周老丞相嘗到了甜頭,開始計劃更大目標,這一次他瞄準的是安國公宋氏!

宣帝宏治三年,周老丞相在宣帝的默許下向宋氏發難,以偽造的證據證人將宋氏合族下獄,並策劃冤案黨同伐異。

至此,宣帝一朝的朝臣半數以上乃周氏黨羽,朝堂權柄被周氏牢牢抓在手中,周氏的昌盛也達到了頂峰。

周澶見證了他父親是如何從小小一個侍郎一步一步爬升到大丞相寶座,周澶也見證了周氏如何從一個末流世家成為京城頂級門閥。

周澶比之其父更加心狠手辣。

為了扶持大皇子毒殺宣帝寵愛的三皇子,又在宣帝透露出厭惡周氏之後毒殺宣帝。

不僅如此,周澶威脅文帝,意圖謀害皇長孫,強迫文帝後院墮胎,林林總總。

文帝登基之初,周澶手中的權勢如日中天。

然而周澶忽略了一點,周氏立身不正何以傳續。

宣帝文帝兩朝共十四年,周氏把持朝綱瘋狂斂財十四年,工部、吏部、兵部、戶部、刑部都成為了周氏生財的工具。

周澶還妄圖把周氏打造成為皇姓之下的第二大姓,從此與皇權密不可分。

然而周氏女生不出皇子。

劉湛的屠刀落下,周澶倒在了血泊中。

他雙目圓睜,咽不下最後一口氣。

他恨當初生下的皇子為什麽是死嬰,如果他手中有皇子……至死周澶都沒有悔改之心。

周氏亂國,往事種種如煙雲飄散,宋氏大仇得報,一切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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