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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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

漢中。

每月初一十五,大楚與西夏的邊界子午關外有互市,十年前大楚與西夏交戰互市停了幾年,直到去年方恢覆貿易。

這幾年西夏並不好過,一是連年大旱民生雕敝,二是西戎諸部侵擾連年戰亂。

連翻打擊之下西夏國力大不如前,西夏王為了緩解國內糧食危機不得不向大楚低頭。

最終西夏王奉大楚為上國,歸還當年侵占的三座城池中的幽州城,而大楚則賜給西夏王數十萬石糧食還有牛羊無數,同時開放互市允許兩國百姓互通來往。

且不論用糧食贖回幽州是賺是虧,重開互市對大楚百利而無一害,光是互市監一年的稅賦收入便抵得上一州之地的稅賦總和。

天方蒙蒙亮子午關外的互市便已人頭攢動,豬馬牛羊糧食布匹陶器玉器應有盡有。

互市沒有門檻,任何百姓想要做買賣只需要到互市監登記。

先按自己貨物的底價十稅一先上繳稅金,之後拿了令牌在空地把帳篷一拉就能做買賣,至於賺多賺少端看個人本事。

人流攢動之中,兩名樣貌出眾的青年尤為顯眼,一人面相英武,如巖上勁松蕭蕭肅肅,一人風姿特秀,如玉石泉引清冷殊異。

七名高壯護衛替兩人隔開人流,不疾不徐的往互市深處走去。

“我聽說這次互市來了一批上好的燕馬,還有一批數量眾多的奴隸,我自己來的話一準又被胡人坑了,這不得帶著你呢。”

劉湛上個月才買了一百多匹燕馬自知理虧,一路上殷勤的一會給扇風一會給遮陽侍候得十分周到。

宋鳳林目不斜視,對兩邊的攤販賣些什麽並不感興趣,加之胡人身上味道重,宋鳳林不想多待。

去年互市剛開時為了讓劉記商行盡快在互市立足,他和劉湛來過一次親自督辦買賣。

如今劉記商行已經是互市裏有名的大商行,並有掌櫃常駐在此主持買賣,掌櫃是個得力的一直沒讓宋鳳林操過心。

劉湛一路上對燕馬讚不絕口,滔滔不絕的說著燕馬的好,聽說這次來了三百匹,劉湛那是魂牽夢系,好說歹說才勸得動自家財神爺走這一趟。

這三年多來劉湛不遺餘力組建騎兵,買燕馬制作裝備研發武器等等所費甚巨,一切開銷全靠宋鳳林經營的產業支持。

劉湛這敗家的自然得把宋鳳林侍候好了。

到了互市買賣畜生的圍場,劉湛終於見到了那批燕馬。

馬確實是上等的燕馬,在漢中互市出現的燕馬多為鮮卑胡人與燕兵在邊界摩擦搶掠而來。

一次出現超過上百匹都十分少見,這兩年劉湛派人蹲守互市一共才買到不超過兩千匹燕馬。

賣燕馬的人果然是鮮卑胡人,謝掌櫃略懂各族胡語,幾番交談拉扯最終敲定了一個價格。

鮮卑胡人不要金銀只要糧食布匹,正好劉記商行從南方收了一批布匹,加上倉庫裏的屯糧足夠換取這三百匹馬。

宋鳳林聽到成交價卻搖頭,他伸出手打了個鮮卑胡人能看懂的數字手勢。“減三成。”

那鮮卑胡人臉色大變。

宋鳳林依舊雲淡風輕,他對謝掌櫃道:“告訴他,整個互市只有我們有能力一次性買下他所有馬,也只有我們敢買他的馬。”

雖說大楚並沒有明令禁止民間交易馬匹,但是超過一定數量被發現,官府扣與不扣就是一念之間。

宋鳳林沒有說大話,整整三百匹燕馬,除了劉湛誰能帶出漢中?

只是一下子壓下三成那胡人會不會翻臉不賣了?

卻見那鮮卑胡人雖然滿臉不高興但是沒有馬上拒絕,他轉身進入不遠處的帳篷,一會之後他回來說了底價。

謝掌櫃恭敬道:“宋先生,他說這個價全部要糧食不要布匹,而且馬上就要。”

“可以。”宋鳳林眼中帶笑。

謝掌櫃立即下去安排,這價格當真是太便宜了!

要知道十幾二十匹燕馬的單價是這個單價的兩倍,對方也是知道一下子要賣三百匹馬有些困難這才一開始就放出了比市價低的價格,怎想來了個狠的直接又壓了三成。

但是早些賣完早些返回漠北去還能再跟燕人搶一輪,總比在這裏耗上一兩個月強,因此那鮮卑胡人首領明知價格很低依然答應了。

劉湛笑嘻嘻的摟上宋鳳林的肩膀在他耳旁小聲道:“夫人,為夫對你的欽佩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宋鳳林沒好氣。“又說胡話。”

劉湛心情極好的立即安排隨行的李福田清點馬匹,確認無誤之後,謝掌櫃讓夥計運來糧食。

雙方當面市貨,未免夜長夢多劉湛讓李福田立即帶上馬匹離開漢中。

趕著這麽多匹馬從漢中回齊雲山路上緊趕慢趕也要十天半月,李福田不敢怠慢,立即點了數十個士兵帶了馬匹上路。

心頭大石終於落地,劉湛便放寬了心帶著宋鳳林閑逛。

“來都來了,一起去看看奴隸吧。”劉湛提議道。

謝掌櫃也道:“小的今天還沒到奴隸圍場去看過,前幾日聽說今天會有楚人,我準備好了市換的貨物就等著這批人到。”

漢中邊境常年戰亂,有西戎胡人和西夏胡人鮮卑胡人掠了楚人回去當奴隸,這些奴隸在胡人眼裏跟畜生無異,家裏揭不開鍋時便會當貨物販賣。

劉湛宋鳳林一行人離了馬市往市換奴隸的圍場走去。

遠遠的便看到圍場裏蹲滿了奴隸,只見那些奴隸衣衫襤褸渾身臟汙得瞧不出模樣,幾人一串像牲口一樣被串在一起。

謝掌櫃顯然是奴隸圍場的老熟人了,那些胡人一看到謝掌櫃便熱情的迎上來,說些什麽劉湛和宋鳳林也聽不懂,不過無外乎就是兜售奴隸。

其中一名略懂中原話的胡人擠上前來。“上次跟您約定好的中原奴隸到了,您要來看看嗎?”

自從劉記商行固定在互市裏買楚人,那些中原奴隸便成了胡商眼中的香餑餑,往日打傷打殘都隨胡商的心情,如今生怕這些中原奴隸傷了死了折了價錢。

劉湛一行人跟著那胡商來到他的帳篷外,約幾十名奴隸被栓在一起,那些楚人瘦骨嶙峋神情麻木,有白發老者也有剛出生的嬰孩。

那胡商向謝掌櫃出了個數,自得意滿道:“還是按老規矩,六十歲以上的奴隸不算錢,這次這批中原人是我走遍了大漠好不容易收來的,別的商人都沒有我有誠信。”

“還說按老規矩,你這價錢分明比上一次高出兩成。”謝掌櫃十分不滿。

這些胡商慣是出爾反爾最沒誠信,但是他們卻覺得坐地起價乃理所當然。

“這次的奴隸青壯特別多,而且我都按您的意思好吃好喝的養著,您看看一個奴隸都沒有受傷生病,我也是花了功夫的呀。”

“之前我與你承諾的是這個數。”謝掌櫃比了一個數。“如今你獅子大開口就別怪我毀約了。”

胡商一聽立即有些急了。“你若不買,我收來這麽多中原奴隸可怎麽處置啊。”

中原奴隸沒有胡人奴隸或者昆侖奴壯實耐勞,在奴隸市場一直很難出手,也就是劉記商行開始收中原奴隸這才擡高了價格。

這兩年價格一漲再漲,宋鳳林也不可能不計成本的回收楚人。

謝掌櫃看了眼宋鳳林的表情立即心裏有數了,他咬定這個價不松口。“就是這個數一分都不能多,你若不賣我這就走。”

“不不不。”胡商忙攔住謝掌櫃,他確實是存了小心思見謝掌櫃每次都很爽快便想趁機擡價,若謝掌櫃真的不買他就虧大了。

“就這個數,就這個數。”

最終七十八名中原奴隸被帶回劉記商行的駐點。

劉記商行駐點後有一片空院,解救回來的楚人都統一集中在這裏先洗漱更衣再吃飯。

院子裏那幾名婦人早就見慣不怪,十分利落熟練的開始安排這些人。

“來來,井裏有水,你們打些水來先清洗自己,洗完了到我這來領衣裳,領了衣裳再到那頭去吃飯,食物管飽不用爭搶!”

“你們啊好日子要來了,都不用怕啊,咱們這是解救你們吶,買你們回來是當佃戶去的,有田有房住還給上戶籍,往後就安心過日子吧。”

“都洗幹凈一點,把晦氣都洗了。”

“吃飽了可以去後面那屋休息,你們千萬別動那歪心思想著逃跑,你們都是黑戶,逃了能幹啥去?”

“明日都聽從安排,自會有人帶你們到落戶的地方去安頓,戶籍也會一並辦理,從此就能當上良民了。”

“什麽,我哄騙你?哈哈,我王大娘在這灑掃兩年了,手裏不知道接送過多少像你們這樣的奴隸,我騙你至於嗎?”

“回了大楚你們的日子再苦還能苦得過在漠北當奴隸嗎?是不是這個理?”

奴隸們被幾名大娘安排得明明白白,該解釋的話也一並解釋了,洗幹凈又換上衣裳這些人才終於有了人模樣,慢慢的都開始相信他們確實被解救了。

此時宋鳳林在賬房裏看賬,劉湛坐在一旁喝茶陪著。

齊雲山上出產的稻米藥材在互市很受歡迎,尤其是稻米,齊雲山上的稻米品種與中原不同稻米顆粒大且黏糯比較抗餓。

劉記商行壟斷了岑州六縣的稻米收購,每年光是稻米買賣這裏面的差價就是一筆巨大的收入。

當然宋鳳林給百姓的收購價很公道,不會像以前那些奸商隨便壓價。

除此之外劉記商行從中原運來的布匹絲綢也有不錯的收益。

這些布匹絲綢大多來自泗陽林氏旗下的布莊,質量上乘廣受胡商好評,連帶著林氏旗下的布莊也越做越大。

宋鳳林合上賬冊。“不錯,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謝掌櫃忙道不敢當,他們這些做到一把手掌櫃的都能分一些紅利,把分行經營好也是為了他們自己。

事情已經辦妥,兩人也準備啟程返回齊雲山。

就在這時地面忽然震動起來,劉湛刷地站起臉色一沈,經歷過戰場上千軍萬馬的老兵都知道,這不是什麽地動分明是數量眾多的馬匹紛至沓來。

“將軍!西戎胡人來犯已經包圍互市了!”侍衛慌忙道。

商行裏的所有人都嚇呆了,西戎胡人殘暴成性,每過一處無不燒殺搶掠,連一只牲口都不會留下活口。

“莫慌!”劉湛沈聲道。“立即組織士兵護院青壯等固守商行不出,把拒馬圍欄全部架起來攔住大門,弓箭手待命!”

西戎胡人已經包圍互市,互市裏正亂成一團。

如果此時他們突圍而出勢必會被人流沖散,還不如先固守在商行靜觀其變,互市就在子午關外不遠,關中守軍想必已經收到消息趕來了。

劉記商行在互市的分鋪是一間兩層木樓,周圍有木柵欄拒馬柵欄等圍成獨立的院落,常駐的護院打手就有五十多人,加上劉湛帶來的親衛六十餘人,加起來上百戰力足以一戰。

“你留在二樓。”劉湛按住宋鳳林的肩膀示意他不用起來。

劉湛握著長刀來到院門前,大街裏都是逃難的人群。

就在這時有西戎兵騎馬沖入人群舉起彎刀就砍,無差別的砍殺路上群眾,很快越來越多西戎兵進入劉記商行所在的長街,不多時便滿地屍骸。

那些西戎兵每過一處店鋪都殺進去搶掠,很快就註意到了地盤最大的劉記商行。

空中流箭紛飛,西戎兵開始撞門,護院舉著木質的簡易盾牌頂著大門。

駐守在二樓的弓箭手開始反擊,有西戎兵陸續中箭倒下,因劉記商行組織抵抗更加激怒了西戎兵,越來越多的西戎兵圍過來攻打劉記商行。

關外互市剛恢覆兩年,互市裏的店鋪大多都是帳篷,只有少數大商行建了臨時的木樓做據點。

劉記商行四周的圍欄都是簡易的木圍欄擋住宵小還行,淪為戰場跟敵人你死我活的時候便不頂事了,很快就有圍欄被西戎兵砸出了缺口。

西戎兵以為沖進來面對的只是一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楚人,但是他們措了,劉湛的親衛無不百裏挑一,那最先沖進來的西戎兵瞬間就被砍下了頭顱。

此舉無疑激怒了更多的西戎兵,只見他們憤怒的嚷嚷著什麽頓時整條長街的西戎兵都往這邊靠攏。

一時劉記商行外陷入激戰,臨時安置在倉庫的奴隸蜷縮在一起嚇得瑟瑟發抖。

這三年來燕軍數度攻打通天關,不管是正面攻城山上伏擊還是在平原游擊,劉湛早在一次又一次以死相博中強大了自身。

論殘暴西戎兵名震天下,論裝備精良西戎兵不如燕兵,論驍勇善戰西戎兵不如燕兵,他們連燕兵都能一戰這些西戎兵又算得了什麽。

劉湛親自殺在最前線,鮮血染紅了刀刃浸透了衣裳,每每有西戎兵想從背後偷襲,樓上立即射來冷箭將其射殺,宋鳳林一直守在窗臺後。

就在這時遠方傳來了號角聲,這是西戎兵的撤退信號,而後子午關方向傳來陣陣馬蹄聲,楚兵趕到了。

西戎襲擊互市前後不超過一個時辰,整個互市卻被毀得七七八八,屍橫遍野恍若煉獄。

親衛清點現場,此戰共殺敵兩百餘人,屍體遍布劉記商行的圍場。

有楚兵將領路過立即被這場面震住了,又見劉湛等人不像尋常百姓,那為首的小將立即上前詢問。

“你們不像是漢中人士,來自哪裏?這些西戎胡人都是你們斬殺的?”那小將騎在馬上問。

劉湛不想節外生枝便看了眼為首的親衛隊長,那隊長立即出示身上的千戶印信大。

“我們是岑州齊雲將軍麾下士兵,此番前來為了購買馬匹,不想遇到了西戎來犯,這些西戎人都是我等斬殺。”

“原來如此。”那小將見了印信便不再多問,客套了兩句便帶人離開。

謝掌櫃帶著人慌忙下樓第一時間朝劉湛深深作揖。“幸虧將軍在此,否則這一劫我等在劫難逃。”

劉湛把刀入鞘。“西戎能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多雇一些護院打手,還有這圍場也要加固,只要能堅持到楚兵趕來便無礙。”

“小的遵命。”謝掌櫃無有不從。

這一劫,互市裏的大小商家損失慘重,僅有少數大商行雇傭了護院才幸免於難。

西戎兵來去如風,目的就是搶掠,互市一年比一年紅火熱鬧,這樣大一塊肥肉自然引來餓狼爭奪。

如果子午關的守將拿不出應對之策,互市只會日漸蕭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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