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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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劉湛能喝得下去藥馬太醫急忙趕來,把了脈發現脈象還有回轉的餘地,忙又去重新配藥。

宋鳳林坐在床沿不時為劉湛擦汗,想起什麽他吩咐。“黃午時,你去煮些米湯過來,不要太稠。”

“我曉得。”黃午時忙去淘米熬米湯。

劉湛已經四天不吃不喝怎麽熬得住,宋鳳林用同樣的方法給劉湛餵了一碗米湯。

夜裏劉湛燒得厲害,宋鳳林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替他擦身,天亮時方迷迷糊糊的趴著睡著了。

“宋先生,老夫來給劉大人換藥。”馬太醫小聲喚道。

宋鳳林在夢中驚醒,見馬太醫來了忙讓開位置。

馬太醫先是上前把脈,又探了探劉湛的額頭,沈吟道:“沒有昨夜燒得厲害了。”

說罷馬太醫掀開被子拆解紗布,宋鳳林目不轉睛的看著,掀開膏藥的一瞬間他還是瞥開了眼。

“傷口沒有潰爛。”馬太醫露出了笑容長松一口氣。“劉大人當真是福大命大。”

宋鳳林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辛苦您了。”

馬太醫替劉湛換了藥便下去煎藥,馬太醫前腳剛出門沛公離後腳提著一個食盒過來。

“宋先生,我給你帶了一些晉陽糕點,你出來吃一些吧,方才我遇到馬太醫說是劉大人已經好轉,真是萬幸。”沛公離一邊說著一邊在書桌上擺開。

宋鳳林從屏風後面走出來,他還穿著那身月牙白的儒衫,因照顧劉湛沾染了點點汙跡,宋鳳林也沒在意。

“這是八寶粥,您嘗嘗。”沛公離裝作自然,實則滿眼都是對宋鳳林的好奇。

算起來宋鳳林已經三天三夜沒吃過任何東西了,直到馬太醫斷定劉湛暫時無礙他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胃裏早就餓得火燒火燎,沛公離來得很及時。

宋鳳林一勺一勺的吃著,很快一碗粥見底,一碗熱粥下肚胃便舒服多了。

宋鳳林擡頭,沛公離又熱切的遞來紅糖糕,同時小心翼翼的問。“您跟劉大人是……親戚嗎?”

宋鳳林接過紅糖糕放在空碗裏沒有吃也沒有回答沛公離而是反問。“你不想在大將軍跟前做事了?”

都是聰明人,宋鳳林沒有跟他打啞謎。

別看沛公離好像自降身份在劉湛跟前忙前忙後,其實他心裏清楚,劉湛大難不死怕是要成為睿王跟前的第一人。

沛公離一直在劉湛營賬裏轉悠知道的內情也不少,但是他還沒明確立場,宋鳳林直截了當問的就是他的立場。

此時此刻,沛公離終於能體會得到為何曹壯幾個在宋鳳林面前乖得像小雞崽。

宋鳳林就這樣不說話看著他,都讓沛公離感覺到了莫大的壓力,總覺得自己的一切都已經被看透了。

沛公離端正了態度。“我追隨大將軍本就是家裏的意思,本想在大將軍麾下謀個一官半職,接觸下來才發現大將軍從來不給身邊的謀士職位,只是像養門客那樣圈養起來,我想做一番事業不想再給大將軍當門客了。”

宋鳳林道:“你想讓劉湛舉薦你到睿王身邊任職?”

自己果然被看透了,沛公離略尷尬,但是他很聰明他知道自己對劉湛有用。

“我有把柄在劉大人手中,即便我到了睿王身邊,也不用擔心我會出賣你們,而且我們還可以互為助益。”

宋鳳林沒說行也沒說不行,他沈默了一會才緩緩道:“我知道了,你的事情會另有安排。”

沛公離曾私下問過黃午時,這宋先生是什麽人。

當時黃午時閉口不答,沛公離再三追問才說是劉湛身邊的師爺,沛公離沒放心上只當黃午時是忽悠他才這樣說。

此時沛公離卻生了一種荒謬的想法,該不會宋先生才是這些人背後的主人吧?其實劉湛他們都是某個世家秘密培養的勢力?

離開營帳,沛公離滿腦子胡思亂想。

當天下午,張小滿帶著給陽關的消息先一步回來了。

“頭兒!頭兒!”張小滿哭嚷著沖進營帳,曹壯離開的時候劉湛的傷勢還十分兇險,告訴張小滿他們時都把大家嚇得不輕。

宋鳳林剛給劉湛餵了藥,聽到張小滿的大嗓門擡頭看向門口方向,沒註意到劉湛的頭左右動了動似乎要轉醒。

“頭兒!!!”

宋鳳林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藥漬沒好氣的說:“閉嘴!”

張小滿立即收聲哭得一抽一噎小聲道:“我頭兒他……”

“已經好些了。”宋鳳林道。

馬太醫午時來看過,只道第三關就是等劉湛醒來,只要人能醒來就無大礙了。

“你今年也十九了,為何行事還是這麽莽撞。”宋鳳林無奈搖頭,他們幾個裏面張小滿年紀最小,性格也咋咋呼呼。

“給陽關情況如何了?”宋鳳林又問。

張小滿忙道:“我們岑州軍共計還有五千六百七十二人,我先走一步回來報信,大壯和成貴已經帶著士兵回來晉陽的路上,還有傷員也一並帶回來,給陽關缺醫少藥留在那也是等死。”

宋鳳林心裏小松了一口氣。“這就好,人不算少,你提前一步去安排讓營裏準備好藥物等著,還有劉湛的一千親衛還餘下多少?”

“頭兒突圍時帶走了五百人,留在給陽關的親衛還有四百七十三人,我聽大壯說的情況,頭兒帶走的那五百人還餘下三百多人,具體多少人一會我去清點一遍。”

宋鳳林點頭。“犧牲的名單給我,回武源縣後格外補償。”

“那我這就去。”張小滿說罷又朝劉湛探頭探腦,見劉湛呼吸均勻不像曹壯說的那樣誇張這才出門。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宋鳳林揉了揉眉心一回頭發現劉湛正睜開眼看著他。

“還在夢裏嗎?”劉湛喃喃道,他腦子昏沈沈的身體像灌了百十斤鐵塊動彈不得。

宋鳳林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想說什麽,心裏的話又全堵在喉嚨難以言語。

“你醒了,不是在夢裏。”

“水……”劉湛皺眉。“嗓子太疼了。”

宋鳳林忙端起水用勺子餵他,劉湛卻抿著唇不配合。

“我記得你不是這樣餵。”只見劉湛目光可憐。

其實劉湛自己也分不清這幾天渾渾噩噩的記憶是夢還是現實,一睜開眼就看到宋鳳林他心裏高興一高興就忍不住想要調戲。

此時此刻宋鳳林是很肯定劉湛已經完全醒了,換是往日愛喝不喝把碗一隔就轉身。

但是這次,宋鳳林喝了一口水而後低下頭,溫暖的白開水帶著絲絲的甜。

劉湛哪裏把持得住,顧不得喝水下一刻立即攻城掠地,溫潤熾熱的吻到彼此氣喘籲籲。

只見宋鳳林眼裏水光獵艷,他撇開頭想要起身,劉湛十分享受此刻的溫存怎會輕易放開他反而摟得更緊了,宋鳳林怕他動了傷口不敢掙紮也只能由著他。

“可算活過來了。”劉湛摟著心上人感慨的閉上了眼睛。

宋鳳林抵在劉湛的肩窩,劉湛輕撫他的後頸。

忽然劉湛感覺到肩窩處有一些濕意,忙要擡起宋鳳林的臉,宋鳳林卻揪住他的衣服怎麽也不肯擡頭。

滿打滿算兩人認識並相處有六年了,劉湛認識的宋鳳林極其倔強剛烈。

記得他第一次下地兩手的水泡都磨破了滿手的血都不見他皺一下眉頭,劉湛也從沒見宋鳳林在什麽事情上低過頭。

劉湛從來沒有見宋鳳林流過淚,此時他是真的慌了。

“別哭,這不沒事了嗎,我這命閻王爺也不收,別哭了,嗯?寶貝兒?”

劉湛兩輩子都沒哄過人,手足無措的模樣實在可笑,宋鳳林卻沒有心情笑他。

宋鳳林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看到劉湛醒來他內心那面築得高高的墻就突然倒塌了。

很快宋鳳林就認識到自己這是害怕,他是真的害怕,如果沒有了劉湛,他這個早該崩潰的人生該怎麽堅持下去?

“媳婦兒?親愛的?”劉湛吻著他的額頭,感受到他在無聲的流淚心都揪成一團。

“對不起,我讓你擔心了。”

忽然,劉湛發出一陣痛苦的抽氣聲,嚇得宋鳳林忙擡頭去查看,結果下一刻就被順勢拉上床。

“噓,別動,陪我睡一會吧。”劉湛摟著他,因傷口還痛著也不敢有很大的動作,方才拉宋鳳林上床已經讓腹部一陣劇痛,此時此刻劉湛是不敢再有動作了。

“先讓我看看。”宋鳳林不放心忙掀開被子查看,見沒有血滲出來這才放心。

“睡吧,我不會有事的。”劉湛張開右手示意宋鳳林躺進來。

整整四天四夜不眠不休宋鳳林確實也是累了,此時確認劉湛無礙便再也撐不住,劉湛讓他睡他便睡了,轉眼就靠著劉湛沈沈睡著。

直到宋鳳林真的睡下劉湛才露出了痛苦的神色,這一刀真是險些要了他的命。

黃午時端藥進來正好看到劉湛齜牙咧嘴忍痛的模樣。

“頭兒!”

劉湛立即把被子拉起來蓋住宋鳳林的臉小聲道:“把藥放下你可以出去了。”

黃午時裝作沒看到睡在劉湛懷裏的人,把藥放下退到屏風後面又問。“頭兒,要給你送點吃的嗎?”

“不用了,我沒胃口。”劉湛疲憊道。“你在外面守著,有事讓他們隔著屏風喚我。”

“哎,好。”黃午時退出賬外,雖說劉湛吃不下,但他還是吩咐士兵去熬點肉粥備著。

黃午時才出門就碰到了沛公離忙攔住。

沛公離上午見宋鳳林的衣服臟了回頭到城裏給他買了兩身換洗的衣服送過來,怎想黃午時攔著不讓他進裏間。

“劉大人醒來又睡下了,宋先生也睡下了,你先回吧,明天再來。”黃午時像個門神一樣攔在門口,眼裏都是戒備。

沛公離想謀個官職上午跟宋鳳林提過之後還沒得到準信,此時聽到劉湛醒了就更想進去了。

“劉大人睡著的時候我又不是沒進去過,你攔著做什麽?”沛公離心裏十分不痛快。

再對比黃午時他們對宋先生的態度,沛公離就更加氣悶了,心裏更加肯定宋先生的身份不簡單。

黃午時油鹽不進。“你要送什麽給我也一樣,我會轉交給宋先生。”

就在這時賬內傳來劉湛的咳嗽聲,黃午時楞了一下就這麽楞神的功夫,沛公離從他腋下鉆了進去。

“劉大人,您醒了!”沛公離三步並作兩步躥進了屏風後面而後整個人呆滯。

宋鳳林側身背對著他們,頭枕著劉湛的手臂熟睡,雖然看不到臉,但是那種親密之極的親昵感騙不了人。

“我不是說不要讓任何人進來嗎?”劉湛冷下臉。

“對不起!”黃午時連忙一把揪住沛公離的後領子將他提溜出去。

此時沛公離已經傻眼了,他怎麽也想不到兩人居然是這種關系?而且,他怎麽突生一股無名火。

“衣服給我,你可以滾了!”黃午時惡聲惡氣的奪過沛公離手中的包裹,而後將他一巴掌推出幾步遠。

醒來之後劉湛便睡不著了,傷口的痛就像刀子剜肉,之前昏迷還能躲過去,此時完全醒來簡直是煎熬,唯一的安慰也就只有懷裏的心上人了。

除了吃藥喝水,劉湛什麽也吃不下去,身上不住的冒汗,有時候疼得狠了便止不住的抽氣。

睡了沒有兩個時辰宋鳳林便醒了,見劉湛痛得難受忙讓黃午時去請馬太醫。

馬太醫給劉湛施過針又重新開了藥方,直言道最少還得痛上十天半月,痛到完全結痂傷口長牢固才會漸漸好轉,劉湛除了熬著別無選擇。

三日後曹壯帶著岑州軍回來了,因劉湛還不能起床,營裏的大小事務都由宋鳳林代為處理。

這日,曹壯等幾個兵官在劉湛營賬裏匯報工作,劉湛依然躺著。

郭東虎報告道:“我們在芙蓉坪頂把戰馬都尋回來了,還繳獲了三千多匹燕軍戰馬,全都一並帶回來了。”

曹壯雙眼發亮。“燕軍戰馬,這可是好馬啊!宋先生,咱們能把這些戰馬留下嗎?”

書桌後面,宋鳳林奮筆直書的手停下來,他想了想。“先把這些戰馬入了咱們營,過些日子待劉湛傷好些了見了睿王再討個賞,想必睿王也不會計較。”

韋成貴心思比較細當即想到一個問題。“需要跟大將軍報備一聲嗎?”

宋鳳林道:“不必,此後我們做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報備大將軍,岑州軍乃睿王麾下直屬的兵營,睿王才是北疆都督。”

“這個……咱們不怕大將軍怪罪?”張小滿小聲問。

宋鳳林嘆了口氣放下筆,他起身拂了拂有些皺褶的儒衫,而後不急不忙的踱到大家跟前,曹壯幾個忙不疊站起來。

“坐,我來煮茶。”宋鳳林示意大家坐,他坐到賬中的爐火前撥了撥炭火,又朝水壺裏添了點茶葉。

宋鳳林煮得一手好茶,火候和時間拿捏得當不一會便滿室茶香。

“你們覺得日後大將軍和睿王的關系會如何?”宋鳳林一邊看火一邊問。

最先發言的是郭東虎。“大將軍不是睿王的親娘舅嗎?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應該會和好吧。”

張小滿立即反駁。“親娘舅又怎麽樣,一個危急關頭能拋棄親外甥的舅舅還能當舅舅?按我說,肯定會翻臉。”

韋成貴道:“睿王就指望著大將軍張羅北疆的軍務,真翻臉離了大將軍,睿王不能成事,按我說不會翻臉。”

曹壯摸了摸大腦殼。“我也覺得不會翻臉。”但他說不出來為什麽。

另一個新提拔的副尉姜長林道:“睿王想要當太子還得仰仗周氏,這事大將軍做得不厚道,但是大將軍不代表周氏,睿王看在周氏的份上應該也不會翻臉。”

張小滿道:“如果不翻臉,那我們做事是不是要請示大將軍?”

問題又繞回來了,大家都看向宋鳳林。

宋鳳林給每個人分了一碗茶,他自己也端著小啄了兩口,而後才緩緩道來。“親娘舅為了活命把自己推出來當靶子,換是你們恨也不恨?”

幾個漢子毫不猶豫的答。“恨!”

宋鳳林平緩好聽的嗓音又道:“但是,你們還要靠這個出賣過自己的親娘舅來謀得太子之位,怎麽辦?”

一時大家都有些遲疑。

曹壯道:“忍!”

宋鳳林點頭。“睿王和大將軍現在不會決裂,哪怕睿王當上了太子也不會決裂,因為周氏權傾朝野,連睿王也不敢與大將軍翻臉,為什麽我們卻可以?”

這還真是把這幾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家夥給問住了。

宋鳳林緩緩道:“權變謀略,機宜之法,權為利,謀為智,此為權謀。”

周澶和睿王現在的關系就像初雪的薄冰,誰也不敢往前一步,生怕激怒對方從而滿盤皆落。

在這樣微妙的平衡裏,劉湛所屬的岑州營越過周澶此舉是站隊,表明自己忠於睿王的態度和立場。

別的軍營不敢也不能站隊,但是岑州營可以,因為是劉湛豁出命去把睿王救回來,他就有這個資格站隊,周澶還不能向劉湛發難。

往後睿王對劉湛有什麽賞賜,周澶也只能應著捧著,還不能表達不滿,因為周澶沒有資格指摘救下睿王的劉湛。

動了劉湛就等於周澶坐實了陷害睿王的罪名,陣前分兵,讓睿王獨自面對燕軍追捕,說輕點是陷害外甥,說重點是陷害大楚。

萬一睿王真的被俘虜,周澶被殺一百次也不足以平宣帝和朝臣的怒火。

這就是權謀,在合適的時機為自己謀取合適的利益。

宋鳳林仔仔細細的解說,他給大家說這一番話就是想讓他們開竅,以後官越做越大就不能再直腸子處事,凡事都要三思後行,至於領略多少端看個人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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