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5章 蘇艾與貝爾曼

關燈
“她——她希望有一天能去畫那不勒斯海灣。”

蘇艾說。

“繪畫?——別扯淡了!她心裏有沒有值得想兩次的事情——比如說,男人?”

“男人?難道男人值得——別說啦,不,大夫;根本沒有那種事。”

蘇艾像吹小口琴似地哼了一聲。

“那麽,一定是身體虛弱的關系。我一定盡我所知,用科學所能達到的一切方法來治療她。可是每逢我的病人開始盤算有多少輛車送他出殯的時候。

我就得把醫藥的治療力量減去百分之五十。要是你能使她對冬季大衣的袖子式樣發生興趣,我就可以保證,她恢覆的機會準能從十分之一提高到五分之一。”

醫生說。

醫生離去之後,蘇艾到工作室裏哭了一聲,把一張紙餐巾擦得一團糟。然後,她拿起畫板,吹著音樂調子,昂首闊步地走進瓊西的房間。

瓊西躺在被窩裏,臉朝著窗口,一點兒動靜也沒有。蘇艾以為她睡著了,趕緊停止吹口哨。她架起畫板,開始替雜志畫一幅短篇小說的鋼筆畫插圖。

青年畫家不得不以雜志小說的插圖,來鋪平通向藝術的道路,而這些小說則是青年作家為了鋪平文學道路而創作的。

蘇艾正為小說裏的主角,一個牧人,畫上一條漂亮的馬褲和一片單眼鏡,忽然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重覆了幾遍。她趕緊走到床邊。瓊西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她望著窗外,在計數,而且還是倒著數。

“十二。”

她這麽說著,過了一會兒。

“十一。”

接著是“十”、“九”,再接著是幾乎連在一起的“八”和“七”。

蘇艾關切地向窗外望去。有什麽可數的呢?外面見到的只是一個空蕩蕩、陰沈沈的院子,和六米外的一堵磚屋的墻壁。

一個極老極老的常春藤,紮在半墻上,糾結的根已經枯萎。秋季的寒風把藤上的葉子差不多全吹落了,只剩下幾根幾乎是光禿禿的藤枝,依附在那堵松動殘缺的磚墻上。

“怎麽回事,瓊西?”

蘇艾問道。

“六。”

瓊西說,聲音低得像是耳語。

“它們現在掉得快些了。三天前差不多有一百片。數得我頭昏眼花。現在可容易了。看,又掉了一片,只剩下五片了。”

“五片什麽,瓊西?”

蘇艾問道。

“葉子,常春藤上的葉子。等最後一片掉落下來,我也得去了。三天前我就知道了。難道大夫沒有告訴你嗎?”

瓊西平靜的做出了回答。

“我從沒聽到這樣荒唐的話。藤葉同你的病有什麽相幹?你一向很喜歡那株常春藤,得啦,你這淘氣的姑娘,別發傻啦。

我倒忘了,大夫今天早晨告訴你,你很快康覆的機會是——讓我想想。他是怎麽說的——他說你好的希望是十比一!

喲,那幾乎跟我們在搭車或者走過一個新房子的工地一樣,碰到意外的時候很少。現在喝一點兒湯吧。

讓我繼續畫圖,好賣給編輯先生,換了錢給然後給你買點兒紅葡萄酒,也買些豬排填填我的嘴。”

蘇艾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數落地說著。

“你不用再買什麽酒啦。”

瓊西說,仍然凝視著窗外。

“又掉了一片。不,我不要喝湯。只剩四片了。我希望在天黑之前看到最後的藤葉飄下來。那時候我也該去了。”

“瓊西。”

蘇艾彎著身子對她說。

“你能不能答應我,在我畫完之前,別睜開眼睛,別瞧窗外?那些圖畫我明天得交。我需要光線,不然我早就把窗簾拉下來了。”

“你不能到另一間屋子裏去畫嗎?”

瓊西冷冷地問道。

“我要呆在這兒,跟你在一起。而且我不喜歡你老盯著那些莫名其妙的藤葉。”

蘇艾這麽說著。

“你一畫完就告訴我。”

瓊西閉上眼睛說。她臉色慘白,靜靜地躺著,活像一尊倒塌下來的塑像。

“因為我要看那最後的藤葉掉下來。我等得不耐煩了。也想得不耐煩了。我想擺脫一切,像一片可憐的、厭倦的藤葉,悠悠地往下飄,往下飄。”

“你爭取睡一會兒。我要去叫貝爾曼上來,替我做那個隱居的老礦工的模特兒。我去不了一分種。在我回來之前,千萬別動。”

蘇艾這麽開口。

老貝爾曼是住在樓下底層的一個畫家。他年紀六十開外,有一把胡子。貝爾曼在藝術界是個失意的人。

他耍了四十年的畫筆,還是同藝術女神隔有相當距離,連她的長袍的邊緣都沒有摸到。他老是說就要畫一幅傑作,可是始終沒有動手。

除了偶爾塗抹了一些商業畫或廣告畫之外,幾年沒有畫過什麽。他替“藝術區”裏那些雇不起職業模特兒的青年藝術家充當模特兒,掙幾個小錢。

他喝酒總是過量,老是嘮嘮叨叨地談著他未來的傑作。此外,他還是個暴躁的小老頭兒,卻認為自己應該保護樓上兩個青年藝術家。

蘇艾在樓下那間燈光黯淡的小屋子裏,找到了酒氣撲人的貝爾曼。角落裏的畫架上繃著一幅空白的畫布,它在那兒靜候傑作的落筆,已經有了二十五年。

她把瓊西的想法告訴了他,又說她多麽擔心,惟恐那個虛弱得像枯葉一般的瓊西,抓不住她同世界的微弱牽連,真會撒手去世。

老貝爾曼的充血的眼睛老是迎風流淚,他對這種白癡般的想法不以為然,連諷帶刺地咆哮了一陣子。

“什麽話!難道世界上竟有這種傻子,因為可惡的藤葉落掉而想死?我活了一輩子也沒有聽到過這種怪事。

不,我沒有心思替你當那無聊的模特兒。你怎麽能讓她腦袋裏有這種傻念頭呢?唉,可憐的小瓊西小姐。”

他嚷嚷道。

“她病得很厲害,很虛弱,高燒燒得她疑神疑鬼,滿腦袋都是古怪的念頭。好吧,貝爾曼先生,既然你不願意替我當模特兒,我也不勉強了。你這個可惡的老——老貧嘴。”

蘇艾這麽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