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6章

關燈
別院那個小戲子死了, 跟她一起死的,還有她腹中不曾生出來的孩子。

難產,一屍兩命。

茗雙說著這些事情的時候,眉頭皺起, 臉色痛苦, 他道:“都是血, 床上地上, 都是。”

何婉儀知道他這是受了驚嚇,溫聲安撫了幾句,便命他回去休息了。轉頭看向朱兆平,他一側的臉已經腫了,正拿著一塊兒毛巾按著臉, 神色頹然,目光呆滯,看著屋角的一盆花出神。

他一定很難過吧!何婉儀站起身走過去,手掌輕輕按在男人的肩頭,輕聲道:“你好好歇一會兒,我去看看太太。”

朱兆平仿佛如夢初醒, 長長舒了一口氣,握住何婉儀的手, 搖搖頭道:“不,我和你一起去。”

夜色如墨,穹頂上沒有月光, 也沒有星辰,空蕩蕩的一片陰沈,何婉儀跟在朱兆平身後,疾步走在長廊上, 心中都是萬分沈重。

如果這一次,又是大太太害了人命呢?

何婉儀憂心忡忡地看向朱兆平,男人的脊背一如既往的寬厚,可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在這個寒冷的夜晚,瞧著竟有幾分佝僂和悲楚。

大太太這回被打得不輕,不說鼻青臉腫,身上也是青一塊兒紫一塊兒的,就是頭發也被大老爺生生薅下來了一大把,裸.露的頭皮上滲出了血塊兒,星星點點分布在腫兒上,瞧起來很是駭人。

何婉儀兩人進去的時候,大太太已經被周媽媽安置到了床上,正在不住口的呻.吟,一眼瞧見了朱兆平,眼淚就落了下來。便是大太太自己個兒也沒想到,她生了兩個兒子,最疼老大,可最後能靠得住的,竟是跟她早就離心的老四。

大太太難得沒有發脾氣,也沒有哭鬧,她怔怔看了朱兆平一會兒,擺擺手讓周媽媽一等人下去。

最後屋子裏只剩下了三個人,大太太的視線落在了何婉儀的臉上,何婉儀立刻道:“兒媳這就出去。”

卻沒想到,大太太攔下了她。

“不用。”大太太道,雖然嗓子沙啞,臉上也帶著幾分別扭和不自在,可目光卻還是堅定,很快看向朱兆平,說道:“不是我。”

大老爺打她的時候就說得清清楚楚,別院裏的那個小妖精生了,可沒想到孩子太大,難產了,最後一屍兩命,竟落得個跟青柳一樣的下場。

“我不否認,當初青柳生產的時候,我動了手腳。”大太太移開視線,看著帳子上金銀絲線紋繡的富貴牡丹,聲音疲倦而又酸澀:“那一回看見那個小妖,那個女人,她跟青柳長得真像啊,我起先害怕,後來又想著,也好,這樣也好,我欠了她的,她投胎轉世又過來找我要,我還給她就是了。”

說著,大太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目光重又看向了朱兆平:“你信娘,這一次真的不是我。”

站在廡廊下,何婉儀面色凝重地看向朱兆平:“如果太太的話是真的,那麽,別院裏的那位……”

朱兆平語氣壓抑地接過話頭兒:“就是真的難產而亡了。”

何婉儀長長嘆了口氣,女人生孩子,便如一腳踏進了鬼門關,那女人沒熬過去,也是命苦了。

不過短短的一夜,大老爺便仿佛老了十歲,整個人看起來頹廢蒼老,帶著肉眼可見的悲慟和絕望。他拒絕接受那個戲子是真的難產而亡,執拗地認定了,這事兒必定是大太太所為。

“難道你是她的兒子,就可以枉顧性命,說出這樣的話嗎?”大老爺憤怒道:“柳兒一定不是難產死的,是她,是她,她妒忌我對柳兒的偏袒和喜愛,她從來都是這樣的,好妒,心狠,我只是沒想到,她竟然會毒辣到這種地步,我都提防到了這個地步,竟還能叫她插手進去,害了柳兒母子的性命。”

大老爺痛哭流涕,傷心欲絕,朱兆平看著他,忽然意識到,或許在他這個父親的心裏,當初那個老實和善,笑起來仿佛一朵春花的青柳,當真是一個特殊的存在吧!

“如果父親一定要疑心母親,要麽,報案吧!”朱兆平不知心裏是個什麽滋味兒,但是那個小戲子的死,他相信跟他那個娘沒什麽關系。

大老爺的哭聲一瞬間戛然而止。

朱兆平看他垂著頭,不表示反對,也不表示讚同,沈默稍許,說道:“父親?”

大老爺忽地擡起頭來,目光兇狠,透著冷意:“你倒是對你那個母親信心十足,可你沒想過嗎,要是真的是她動了手腳呢?”

朱兆平呼吸一窒,但很快,他臉色恢覆如常,搖搖頭道:“我肯定,不是她。”他眸中波光微動,舒了口氣緩緩道:“不只是你在盯著她,這幾個月,我也在盯著她。”

大老爺的目光突然變得銳利,他打量著面前這個他最小的兒子,忽而綻開一抹冷漠地笑:“你也知道那件事,對嗎?”

他分明沒有特指哪一件事情,但是朱兆平莫名的就是知道,他所說的那件事,正是當年青柳難產而死,一屍兩命的那件事。

屋子裏靜悄悄的,有種詭異難耐的感覺,朱兆平沈默好久,才回答道:“是的,我知道。”

大老爺猛地閉上眼,唇角勾起,冷冷地笑。

朱兆平靜靜看著他的父親先是冷笑,後來笑聲越來越大,最後,完全失控,變得極度瘋狂。

何婉儀立在廡廊下,聽著屋子裏那絕望淒厲到了極致的笑聲,一顆心仿佛被誰攥住了一般,難受得即將要閉過氣去。

不知道為什麽,在這對兒夫妻的身上,她好像看到了上輩子,她和朱兆平的影子。只是,她沒有大太太那般的狠厲,而朱兆平,也不似大老爺這般瘋狂,可他們之間相處的感覺,那種疏離,那種冰冷,那種仇視,卻是一模一樣的。

朱兆平從屋子裏走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妻子的身影,她站在那裏,整個人都氤氳在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中。

她在傷心什麽?

朱兆平想著,就走了過去。

何婉儀聽見了腳步聲,回頭看去,就看見朱兆平正朝著她慢慢走來,目光沈凝著一種說不出的憂傷,讓他整個人都顯得格外的憂郁。

朱兆平很快停下了腳步,他垂眼看著面前的女子,她形容美好,模樣秀麗,看著自己的時候,神色帶著明顯可見的擔憂……他突然想起來,那些從妙蓮嘴裏打聽出來的東西,目光猛地一閃。

“我們不會像他們那樣的。”朱兆平突然擡手撫了撫何婉儀被風吹散的額發,將她慢慢摟在懷裏。

何婉儀莫名其妙地被人摟在了懷裏,聽著男人堅強有力的心跳聲,漸漸的,心緒也平緩了下來。便是這時候,有一些細軟莫名的感覺在心頭湧出,她想,是的,他們不會像他們那樣了,至少這輩子,再也不會了。

翌日,天才微微亮,就有丫頭過來稟告,說是大老爺一大早就離開了家裏。

朱兆平沒理會,愛去哪兒就去哪兒好了,事情到了這一步,大老爺不在家反而是個好事情,畢竟,他的態度說明了一切。

他是不會休棄大太太,也不會冒著風險,為了一個妾侍,就讓大太太身敗名裂。也許他對青柳是真心的,不然也不會隔了這麽些年,對個相貌相似的人那般百般愛護,可是,再真心又能如何,當觸及到他心中的家族利益時,他還是毫不猶豫地就選擇了維護家族的名聲,青柳白死了,那個小戲子,也白死了。

朱兆平波瀾不驚地吃了一碗粥,兩塊餅,等著他吃好了,漱口洗手,準備出門時候,棠梨閣的大門處連滾帶爬地奔進來一個人。定睛一看,那人竟是家中的管家。

朱兆平快步走了出去,還未下了石階,管家已經奔到了跟前,嗚咽著嗓子帶著幾分驚懼和悲傷,慌亂道:“四爺,老爺沒了。”

朱兆平一怔,面上立時卷起波瀾,上前一把揪起了管家的衣襟,怒道:“你說什麽?”

別院裏,秋花正盛,朱兆平一路疾奔,卻在一腳踏進堂屋大門的時候,陡然一滯。

許是因為下人不敢動,他的父親還維持著死去時候的樣子,一手扶著酒壇,一手軟綿綿耷拉在一旁的地上,他靠在棺材上,微微垂頭,仿佛睡去了一樣。

朱兆平立在門外默了片刻,提起衣擺走了進去。他走得緩慢,仿佛害怕驚醒了那酒醉酣睡的人一般。等著到了跟前,他緩緩蹲下去,指頭在那人的鼻孔下停留了幾瞬,又把手指按在那人的脖頸處,最後終於還是坐在了地上。

死了,真的死了。

朱兆平坐在那裏好半晌才慢慢緩過氣兒來,他擡起眼,看見管家下心翼翼地站在門檻處抹眼淚,說道:“去請了劉仵作過來一趟,記得,不要驚動了旁人。”說著,他緩緩轉眸,目光落在那個酒壇上。

他想確認一下,他的父親,究竟是怎麽死的。

沒過多久,劉仵作就騎著馬來了。他是個老手,查驗了屍身和現場,很快就在棺材底下,找到了包毒.藥用的綿紙。

“依我來看,這藥該是令尊自己放進去的。”劉仵作跟朱兆平也算是熟識了,將手裏的紙遞過去,目含憐憫道:“節哀。”

朱兆平目光幽深,接了那紙慢慢攥成一團,心裏一陣一陣的抽疼。這麽說,他果然是自盡而亡的。對於這樣的結果,他既意外,卻又莫名的覺得理所應當。

送走了劉仵作,朱兆平又回到了堂屋,他站在那裏許久,才終於轉身走到了門檻處。

“你來看著他們收拾了老爺的屍身。”朱兆平吩咐管家,又轉眸看著放了小戲子屍身的棺材,目光中帶了一些極難察覺的暗色憂傷:“還有這位,也讓他們早日入土為安吧!”頓了頓補充道:“就埋在朱家的祖墳裏,記得埋深一點兒。”

回到朱家的時候,時間尚早,朱兆平本想回去棠梨閣,可想了想,還是先去了五福堂。他還沒有讓人回來報信兒,家裏的人,除了棠梨閣的人聽到了一些風聲,旁人都還不知道這件事。

大太太正躺在床上喝藥,郎中說,她斷了一條肋骨,但好在不算嚴重,不曾紮傷了肺腑,只囑咐她好生靜養,萬不可隨意下床,再扯動了傷處。

大太太慢慢地喘著氣,想起她那夫婿掄起拳頭,擡起腳,對她拳打腳踢,毫不心軟,心中莫名的覺得淒愴。

為了能奪回他,她不惜昧了良心害人,手裏沾了人血,成了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可在他的眼中,他的口中,半絲的憐惜都沒有,他對自己,竟是那般的憎惡。她活了這半輩子,究竟是圖得什麽呢?

大太太想不通,也想不透,只覺得心裏沁了雪水一般,又冰又冷,讓她難受得幾欲喘不過氣來。

朱兆平走進臥房的時候,就看見她瞪著眼睛在出神。她臉上的青腫更厲害了,因著這些腫塊兒,也看不出她的表情,朱兆平只是覺得,那雙直勾勾看著帳頂的眼睛,呆滯無神,卻又隱隱流動著沈默的絕望。

他走了進去,在床前坐下。

大太太轉過頭,看見是他,目光一瞬間有些覆雜。

老大早上過來看過她,屁股略沾了沾凳子,便耐不住性子滾了,還不如老大媳婦兒,倒是耐著性子在床前伺候了一個早上。她還說,她跟那位四奶奶已經商量好了,一人一天,輪流過來照看她。

大太太心裏說不出的感覺,仿佛噴湧了幾十年的火山口,忽然歇住了,她躺在這床上,動也不能動彈,連發火兒也不能,就怕扯動了傷口,可熬過了最初的那些憤怒,她的心竟然靜下來了。

她看著這個她又怕又厭又不得不依靠的兒子,好一會兒嘆氣道:“你過來做什麽?我這裏沒事兒,你只管忙去吧!”

朱兆平難得在她的嘴裏聽到這種帶了幾分體貼的話語,心裏一陣酸澀和惆悵,略微沈默後,還是說道:“老爺,老爺他服.毒自盡了。”

大太太也僅僅是呆楞了一瞬,再確認了朱兆平不是騙她,那人果然是自盡之後,她周身的氣息頓時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就好似沈寂下來的火山突然又噴發了,那火熱滾燙的巖漿,一時間爭先恐後地都湧了出來。

“你說他死了,還是自盡?”大太太冷笑了兩聲,臉上的表情愈發顯得猙獰淒厲,她喉嚨處“呵呵”作響,整個人像是地府裏爬出來的惡鬼。

只是,她忘記了她如今還受了傷。身上突如其來的劇痛幾乎要了她的命,她用力按著肋處,想要歇斯底裏地慘叫,可是她發不出來,只是發出了一聲接著一聲地抽氣聲。

太疼了,大太太想,雖然她不是很清楚,到底是身上更疼一些,還是心裏更疼一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