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最終章(本文完結) 若是前生未有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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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濃, 已是三更時分。

破陣軍南大營,連成模糊一片白的帳子,隨著密密匝匝的雨聲一頂頂陸續熄滅, 昏暗的寂靜中, 唯有中軍大帳後,一頂帳子尤自亮著燈。

帳中一人灰袍貼身, 全身濕透,與嚴修對坐,兩人面前的案幾上是一卷烏木軸的國書。

嚴修瞇起眼,視線從案上的國書轉移到面前半夜遞牌突訪,直奔他營帳的人,搽夾著驚訝和欣喜的目光瞬間涼下, 沈了沈道, “姑娘這是何意?”

阮木蘅神色一晃, 迎向他驟然發冷的目光, 起唇的話又咽下。

她夜雨奔來, 一路上心間千轉百合,想著怎麽迂回怎麽委婉,怎麽才能將勸降的話宣之於口, 事當於頭才發現無論什麽樣的說辭對於浴血奮戰的人都是一種侮辱, 索性攤開卷軸直接道,“嚴將軍必然知道這國書是什麽意思。”

咬了咬牙,難以啟齒地接著道, “嚴將軍,將帥不逞一時之勇……”

“姑娘即便是阮灼之後,原來也不過一介婦人!”

嚴修掃了一眼,極其不屑地打斷她, “嚴某還以為姑娘大義,是來和寧將軍共生死的,卻不想搖身一變做回了娘娘,來傳國書勸降來了!”

阮木蘅臉色驟然漲紅,“我並不是……”她脫口到一半收了話,長呼一口氣,“嚴將軍,我此番前來,並不是什麽身份,也不是為了他人,此時破陣軍大軍尚存,尚可挽救,若歸降,如國書所言,定然能回到西境以戴罪立功,保全……”

“姑娘說出如此辱人的話,是覺得我輩畏敵怯戰麽?”嚴修一張粗硬的臉猛地一變,眼中的鄙夷轉為怒氣,再次打斷她,“破陣軍不是貪生怕死之人,既然發兵奮起,便沒有退縮二字,姑娘若是為來勸說,這軍帳中不歡迎你,請回吧!”

阮木蘅一僵,來前便知艱難,備好的一籮筐的話哽在喉頭,可景鸞辭只給一日之機,如何都是不能退的,一咬牙,以硬碰硬地道,“嚴將軍有血性,不怕死,想以命一搏拼個魚死網破,這份魄力我絲毫不懷疑,可憑著區區四萬疲兵,如何能破朝廷前後合圍而來的十二萬大軍?”

嚴修猛地目中一炸,“哪來的十二萬大軍?”

阮木蘅從懷中掏出另一封文書,道,“將軍想必還不知道,從河西,汾城,絳州,到泌陽,破陣軍的後方早已被截空,泌陽程解作為朝廷內應臨陣倒戈,控制了泌陽內三千的撫遠軍殘部,另集攏了三萬大軍在泌陽,此時早已領軍到洛水荒原,不日便突刺到破陣軍後方。”

她不管嚴修煞白的臉,幾乎是以輕蔑的姿態將手中文書丟出,“嚴將軍若是不信,大可翻翻程解投誠送予朝廷的名單,看一看是否都是撫遠軍的餘兵!”

嚴修臉色轉綠,一把撈起打開,越看臉上越難看。

阮木蘅趁勢索性刺破臉面,接著道,“除了後方的泌陽駐軍,洛州的炎執帶領的七萬大軍,平定平王之亂後折返後援兩萬,這幾面包抄來的十二萬,如此巨大的兵力懸殊,嚴將軍還認為以一腔孤勇便能破城麽?”

她越說著,目中越是燒起火,“嚴將軍,時利則進,時不利則退,將士之勇不在暴虎馮河,魯莽冒險,將軍若是孤行己見,我看不但不能魚死網破,而是以卵擊石,白白去送死!”

嚴修霎時青筋暴起,猛地以拳擊案,“滾出去!”

案上國書杯盞一應飛到阮木蘅身上,她不閃不避地仍瞪目向他。

嚴修一怔,松下拳頭,牙齒仍咬的咯咯響,“姑娘不必如此詐我,你不是軍中之人,你怎知破陣軍不能陷於亡地而後存?”

阮木蘅皺眉,透目似的盯著他,毫不留情地道,“將軍說的絕地後生的戰略是以洛水灌城罷?”

她說著閉了閉眼,搖首,“這條計多半被堵死了,我能知道,郢軍定然是知曉的,景鸞辭已派遣人去上游,你們能截流,郢軍當然可以引流洩洪,誰快過誰還不一定!”

她看著嚴修眼中的驚詫,一直高亢的觸怒他的語氣漸漸的軟下來,靜了良久,低聲道,“退一萬步說,若當真灌城成功,嚴將軍為蒼生,為百姓,守衛邊疆半生,當真能眼睜睜看得下殃及幾十萬的百姓,讓他們陪著殉葬?看得下自己守護的被自己一手毀滅?那破陣軍誓師喊著的‘反昏立明’豈不是笑話?”

嚴修咬牙切齒,多次張了張嘴,卻辨無可辯,最終是一句也應對不出口,狠狠盯著她再次要轟人時,大營箭樓上的鑼鼓轟隆隆地敲響,負責瞭望的哨兵大聲喊著“後方有援軍,後方來襲”跑進前頭大帳裏。

嚴修猛地起身,火急火燎地跑出去,不及去中軍帳,忙奔上箭樓,約莫四五十十裏處,茫茫的荒原上,不見首尾的軍隊遙遙一片火光,如龍卷風般移動過來,馬蹄聲和嘶吼聲甚至能穿過細雨清晰地傳來。

阮木蘅聽聲也跑出去,瞪大眼睛站在帳前,營中人馬穿梭往來,慌忙奔走著穿甲提械,排兵布陣,連召集主將會議的時間都沒有便準備出營迎敵。

才開營門,外面渾身浴血的一百多騎兵下馬,圍著傷重的幾人大叫著匆匆進來。

阮木蘅在混亂中還未上前,便聽到繼而七零八落地幾聲,“侯參將出營探敵重傷,快快!找軍醫”,猛然眼前一黑,幾乎栽倒在地,掙了掙踉蹌著跑過去。

擡上架子的人渾身是血,胸口插著一柄神機□□,幾乎貫穿胸背。

阮木蘅周身血液頓失,一瞬間旁邊所有奔走呼喊的聲音都不見,好似只聽得到侯獲一聲重過一聲夾著血氣的喘息聲,瞪目看著他被擡進營帳,才不管不顧撥開人跟進去。

夜雨冷風夾雜著人馬聲在帳外發出奇異的呼號,帳中軍醫出去後撩簾時,那駭人的風襲來,床頭的火燭暗了暗,茍延殘喘地跳動。

阮木蘅控制不住地顫抖,顫目望著侯獲紙白發青的臉,勉力睜著尋向她的眼睛,緊緊咬住嘴唇,止住哭腔,緊緊地握住他的手,“義父……”

侯獲微微地一動,猛地瞪大眼睛,像是要說什麽,卻觳觫地連咳出聲音,熱辣的血絲哽在喉嚨,哇地吐出一團。

他憋得青紫的臉終於緩和了一些,緩緩地覆手於她手背,抖了抖唇。

阮木蘅眼淚洶湧地湧出,湊近他。

侯獲想伸手替她拭淚,卻不能,萎下手臂,“……別哭……”他滿是血的幹裂的唇齒勉力一扯,近乎安詳地看著她,“我……我死而無憾,對得起……對得起將軍……可以安……安息了……”

阮木蘅聽著尾音淹沒在最後的喘息聲裏,一聲比一聲微弱,一聲比一聲無力,最終毫無掙紮地停止,她身上如石頭一樣僵住,靜靜地坐著。

又一陣風吹進來,案頭火光晃了晃,滅了,只餘靜似若無滴落在手背上的聲音。

外面有人在指揮,有人在奔走,有器械搖動的聲音,有胄甲相撞的聲音,這些聲響中有一飛騎從城門如一道電光飛馳到營口,大吼著“皇上信使來營”!

然而還未允許入營,那人便在馬上掏出一卷國書,高聲道,“聖上使役奉聖上命前來招降,破陣軍中若有棄盔卸甲者,不論所犯何事,一律輕責,戴罪回西境,若抵死頑抗……”

一句未完,一只利箭從營中嘯響而出,破空飛入信使的胸間,一箭斃命,人滾落在地。

寧雲澗銀白盔甲,森然立在帳前,收了弓,一點點掃視向驟而騷動的軍中,沈聲道,“軍中立旗,有敵在前,臨陣脫逃者,殺無赦;叛軍降敵者,殺無赦;畏戰怯敵者,殺無赦!”

肅殺的軍令一出,全場鴉雀無聲,血脈賁張的鬥志在有進無退下,霎時被激發,全軍當下整肅。

然而士氣並未持久,天蒙蒙亮時,洛州城頭的戰鼓一聲聲的響起,城上舉旗的人穿梭不絕,而後面從後方來的泌陽駐軍到了離西南大營二十裏處便不再前行,就地紮營,隆隆地應和著城頭的軍鼓一齊敲響,才穩定沒多久的軍中,一時騷亂再起,人心惶惶。

鳴鏑和鼓聲中,第三個信使相繼地奔到營前,炮制先頭的方式,對著營門大聲念起勸降書,破陣軍照舊射落信使,順帶懲治了起亂的幾人,重新整頓軍陣。

可誰都明白,軍隊出戰最重要的是士氣,若如此拖下去,面臨郢軍前後一次次的擾亂軍心,勢必不戰而潰!

如此境況,時機未到,卻再等不了灌城,必須先在士氣耗盡前主動出擊,獲得首捷!

寧雲澗在大帳中和眾將商議畢,猶疑著來到侯獲的軍帳前,停了停,撩簾進去。

帳中昏暗,阮木蘅呆滯瑟縮在侯獲床前,僵硬的姿勢不知保持了多久,從背影看竟然似石化了一般。

寧雲澗眼眶一酸,幾夜未眠的眼角血絲更紅,輕步走到她身後,張了張嘴,那一聲名字卡在喉嚨。

阮木蘅聽到聲音,呆了很久,在寧雲澗轉步待走時,人偶似的扭轉過來,勉力地一笑,“雲澗,我在石溪村釀的葡萄酒,義父……一口都還沒喝呢……”

她擡頭向他,比他更見憔悴的臉上那破碎的笑容刺得他一顫,幾乎無法直視,忍了忍,低聲道,“是我對不起你。”

阮木蘅微微一縮,肩膀有些戰栗,又笑了一笑,“既然生前沒有同飲,那現在我們和他一起喝,好不好?”

她說著起身腳一軟,扶住床,晃了晃頭,解下腰間的酒囊,從案頭倒了三杯酒,微微地笑著一杯謝地,再遞一杯給寧雲澗,舉著自己的杯盞向他一擡,眼淚滑落的同時,仰頭兀自飲盡。

寧雲澗胸膛悶住,想說什麽再也說不出口,舉杯喝盡。

阮木蘅笑容漸漸停住,再向他杯中倒了一杯,輕輕地接著道,“郢軍用計挫士氣動軍心,我想著你要親自迎戰了,我必然是勸不動你的,那這杯酒就當是為你踐行!”

寧雲澗悲戚的神色終於動了動,仰頭繼續喝完,將酒杯一放,故作輕松地道,“不要說這麽喪氣的話,對我有點信心,我寧雲澗這麽多年還算沒吃過敗戰!這次也能……”

阮木蘅靜靜地聽著,看著他話未盡便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搖搖晃晃地倒地,她雙手挽住他,看他倒在她懷裏,英氣勃勃的臉上殘餘著震驚和怒氣,深遠的表情嘆息道,“怪我自私也好,恨我也罷,無論如何,我都無法看著你……”

後面的話他便聽不到了。

阮木蘅從行囊中掏出長繩,一圈一圈地將他綁上,拖到一旁的椅子上靠著,做完這些時,帳簾一動,一人雷厲風行地邊叫著“寧將軍”邊就走了進來。

阮木蘅回頭,看到嚴修大驚失色地看著她,兩步到椅子前,搖晃著寧雲澗探了探鼻息,暴戾的目光瞪向她,失聲道,“你做了什麽?!!”

阮木蘅目光慢騰騰地移到嚴修臉上,眼中一片漠然,“三軍不可無帥,所以擒賊先擒王,不是嗎?”

她慢條斯理地整理包裹,看也不看他,“皇上給了我一包毒藥,我放到了酒中,他喝了兩杯,便是這個樣子了!”

嚴修狂怒,反手抽出長刀,“解藥呢!”

阮木蘅眼中一閃,輕蔑地笑出聲,“嚴將軍果然粗人,宮中的手段是一點兒不清楚,我既然有心下毒,怎麽可能自己帶著藥,解藥自然是在景鸞辭那裏,若我能及時將他帶回去,自然能解救,若你執意扣下,便等著他死就好。”

嚴修臉色鐵青,大喝道,“來人!”

“你要傳軍醫麽?”阮木蘅打斷他,“告訴你,沒有用的,婦人用的藥,恐怕那治療跌打損傷的軍醫藥石罔救!怎麽樣?先頭我的提議嚴將軍是否重新考慮一下?”

嚴修勃然大怒,喝退帳外來人,強忍著怒氣道,“果然最毒婦人心,你父親若泉下有知定然後悔生了這麽個孽子!”

阮木蘅一笑,“嚴將軍,時間有限,我們不做婦人之辯,你快些考慮,是殺了我和寧雲澗一起陪葬,還是送我出去也留他一命?”

嚴修聽得驚怒交加,恨不得掐死前面不知好歹的女人,他不是軍中智囊,不由腿腳打轉,望了望寧雲澗由白轉青的臉,捏向阮木蘅的肩膀,咬牙切齒道,“你能保證將軍無虞?”

阮木蘅斂起笑意,忍著肩膀上的虎鉗似的劇痛,慢慢伸出掌心,一小小的丹紅色瓶子展在嚴修眼前,她擡目盯住他,“放心,他活,我活,他死,我給他陪葬!”

巳時,原本要出動的破陣軍因軍情變動,仍繼續等待時機,三萬大軍莊嚴整肅地立在營前點兵。

而一輛馬車便在這時悄然駛出,後面一口臨時劈木做的棺材,拉著侯獲緩緩地出了營口。

嚴修怒目看著馬車從營口奔著城門而去,漸行漸遠,神色覆雜地怔了怔,甩袍轉身。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馬車一出了營地的視野,便調頭背向洛州而去。

兩日後,泌陽城外的小鎮,那輛日夜不歇的馬車停了下來,一身形狼狽男女莫辯的車夫下車,就近找了一家壽材店,換了一口棺材,出錢讓店中夥計雇了另一輛車從另一條路和她分道而行。

爾後她在蕭條的街道上買了幾個肉包,重新上車,晃晃悠悠地趕馬繼續前行,盛夏連綿的雨停了,道旁樹木茂盛,一片濃綠,熱風吹起樹葉,空蕩蕩沒有行人的路上忽而一陣迷蒙。

簌簌的響聲散盡,馬車裏突然幾聲連聲的咳嗽,她勒馬停車,鉆進車廂。

車廂裏寧雲澗已經醒了,鋒利的棱角餓了兩日後越加鋒利,幹裂的嘴唇緊緊抿著,陰沈地一瞬不瞬地看著車頂。

顛簸了兩日,周身一直捆綁著,他的儀容實在不好看。

阮木蘅溫柔地將他淩亂的頭發理了理,俯視著他的眼睛,輕輕一笑道,“你醒了。”

寧雲澗沒有涼透的眼中閃過一絲怒氣,對望著她,又好似沒望進去。

阮木蘅低低一嘆,“我知道你恨我,但恨我也沒辦法,一切已經結束了!”

她不管他是否在生悶氣,強硬地掰過他的頭,用濕帕子給他擦臉,絮絮叨叨道,“這場仗已經結束了,破陣軍受朝廷招降,嚴修和眾將領向朝廷交出兵符,景鸞辭在軍中頒布赦免令,扣下幾名重要叛將關押待審,褫奪軍銜,其他三萬士卒全部赦免……”

“不過破陣軍經此一事,被打散了,分部去各邊戍守,戴罪立功。”

“所以你要恨,就恨吧,可以恨我一輩子!但重來一次,我仍舊會這麽做!”

寧雲澗終於輕輕地一動,擡目盯了她一眼,又望著車頂。

阮木蘅從一個小瓷瓶中倒出幾粒丸藥,一捏他下巴,自然地道,“吃了。”

寧雲澗抿緊嘴,理也不理,她等了一會兒,仍舊不管他無聲的反抗,也不管他會不會咬她,直接將手指撬入他口中,將藥塞進去。

擦了擦他嘴巴,道,“能致昏迷的藥我已經解了,這是麻藥,你是行軍之人,若身上有力氣,我肯定攔不住你,所以你還是再吃幾天吧!”

她淡淡地說著,好似像勸他多吃兩碗飯,又稍微松了松他身上的繩子,以免勒傷了,爾後靠在車壁上,淡淡地看著他,笑了笑,“不要太郁悶,你著了我的道,其實一點兒都不奇怪,你很聰明,但從小就不會玩心計,所以你以前下棋贏不了我,捉弄不了我,現在也一樣。”

寧雲澗眉毛輕輕一跳,又看了他一眼,繼續望車頂。

阮木蘅邊勸說他吃東西,他不吃就強塞進去,邊天南海北隨意瞎扯,而寧雲澗自始至終都不搭話。

歇了差不多了,她緊了緊他身上的繩子,從泌陽繼續往北邊方向走。

馬車搖擺著又走了三日,寧雲澗是叛軍首領,景鸞辭怎麽說都不會放過他,阮木蘅怕有追兵,專撿難行的道狂奔,路過驛站也不敢行宿,走累了就在馬車裏窩上半夜,爾後接著趕路。

七日後,竟然到了霍州,從霍州過了陽城、關州就是北邊邊境,北地邊境塞原縣,地處大郢、西夏、大瑀的交界處,是三國拉鋸戰亂之地,正因為地界掰扯不清楚,反而成了管轄最松懈的地方,久而久之便也成了逋客和亡命之徒藏身的桃源鄉。

阮木蘅準備帶著寧雲澗在塞原縣躲個七八年,再回到河西的石溪村。

到第十五日,一場毫雨狂亂地下了一整日,道路泥濘松軟,阮木蘅無法,就近找了一家驛站住店。

時間正晚,剛入店久違地洗漱一遭後,夜雨停了,昏暗的驛站被遲遲而現的一彎弦月泠泠清清的照亮。

阮木蘅下樓餵了馬,看著月下黑黑的遠山,雨後泥土的腥氣帶著涼風隱隱約約地傳來,洗滌了連日的燥熱。

深深地嗅了一口,那焦灼的胸口好似一瞬間蕩開了,慢慢沈靜下來。

她由衷地微微一笑,裹緊自己回到驛內,之前還零星幾人的堂內忽而寂靜無聲。

阮木蘅雖覺有異,但並未多想,看也未多看,便跟堂裏小二要了一壺茶和兩盤點心,端著正要走,角落裏一個聲音陡地叫住她。

她吃驚地尋找,一人繡金玄色長袍,面色清冷地端坐,旁邊一左一右一胖一痩的兩人垂目彎腰靜候。

阮木蘅無聲地張嘴,還反應不及說話,驛站外一陣鬧哄哄的馬嘶聲,頃刻間便湧進一幹整肅的禁衛,團團地將驛站圍成鐵桶。

景鸞辭仍舊不動聲色地靜坐,看著她臉上流過的慌亂,若無其事地開口道,“我猜,你若不能往西,不能下南,東邊太遠,勢必走的北,北邊的塞原是逋客之鄉,你要去那裏是麽?”

阮木蘅臉上發白,緊張地繃了一會兒,松弛下來,嘆道,“不該在半途歇息的,還有四日就能到塞原了。”

“我說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你在大郢,即使去塞原,我只要想找,總有辦法將你找到。”

景鸞辭慢慢地說,面前一桌子的菜不知何時已經擺滿,他淡淡地揚臉,一旁的周曇忙殷切地道,“姑娘應當餓了,不如和我家公子一起用飯吧。”

阮木蘅滿口苦澀,順從地坐到他旁邊,景鸞辭臉上始終一絲笑意都沒有,眼珠清冷曜黑,滑在她臉上時,仿佛能冰凍三尺。

他伸手自斟了一杯,又給她倒了一杯。

阮木蘅嘆氣,舉杯飲盡,杯子落桌時,一聲鈍響,她苦澀地笑了笑,“我的一命能抵寧雲澗一命麽?”

“不夠。”景鸞辭神情冷淡地道。

阮木蘅低眉,一會兒又擡頭,“若我當真以命脅迫呢?是否有贏面?”

她說著嘴中舌尖微微一動,好似壓住了牙根的某一處。

景鸞辭身體一震,冷冷地看著她,“我不喜歡被人威脅。”

話一落出手如電地捏住她下頜骨,將藏在牙中毒藥挑出,古井無瀾似的目光,猝然怒火沖天,幾乎將她的臉甩到一邊,“你想死,我偏不會讓你死,更不會讓你為了寧雲澗去死。”

他兩指一用力,將丹紅的藥丸碾碎,肅殺地道,“你也好,寧雲澗也罷,要生要死,都應當由我來恩賜,明白麽?”

阮木蘅揚起臉,看著他指上的紅色和修長的指尖相映,有一種妖異的森然,神色奇異地仿若旁觀著他一開始的故作冷淡,再到現在的狂怒,沈默不語。

景鸞辭更怒,嫉刻地瞇起眼,狠狠抓著她,“我告訴你,你若這麽大義凜然,便跟我回宮,你若跟我回宮,我興許會饒他一命!否則什麽你都休想!”

阮木蘅凝住,冰淬似的眼色終於轉了轉,淡淡地笑了笑,“那便也罷,那也未嘗不可。”

景鸞辭頓住,暴漲的怒氣如墮寒江,莫名又覺得失望。

就像她來洛州找他那日,不管他如何刺激,說些什麽,她都平淡如斯,她會露出苦澀,悲戚,卻不再因他動怒動氣。

他驀然覺得疲倦入骨,慢慢坐下,輕聲道,“當初江風的死,你是否還在怨我?”

阮木蘅一楞,怔忪了一會兒,搖頭,“不。”

景鸞辭楞住,那字太輕易,太簡單,明明沒有刺,但他再次覺得失望,心間某個地方尖銳地刺中,一陣陣地悶痛。

“為什麽?”他聽到自己的聲音。

阮木蘅靜了許久,用指尖蘸著酒,劃著桌面認真地想了想,道,“那年我從隅州拉著阿風的棺槨到河西,被安頓在石溪村……”

她說著聲音慢慢有些波動,“一開始,我是恨的,恨被禁錮的十多年,恨被折磨的六年……還有阿風,我恨因你的緣故,你的縱容才讓他死了,恨衛翾,恨不得她碎屍萬段。”

景鸞辭輕輕一晃,幾乎聽不下去,卻忍不住要聽。

阮木蘅眉間輕輕一抽,“咬牙切齒地恨,一夜一夜不睡地恨,後來郢都傳來衛氏被滅族,耳聽著衛翾的下場,忽然就不知道還該恨什麽,我便恨自己,我為何這麽猶疑,為何怯懦……心心念念著能夠重來,那我一定留在淮州,永世不出來,.我甚至想過我應該嫁給江柏舟……”

景鸞辭猛地閉眼,瞬間幾乎聽到自己胸間震顫的聲音。

阮木蘅亦是閉眼,黯然地停住,停頓了好一會兒,好似沈浸進去時,她輕輕露齒笑了笑,“這麽怨天尤人的,不知是過了一年還是半年,我幾乎躺在床上好似過了半輩子,有一日陽光很好,我終於走到院子中來。.”

她又停了一會兒,一直止住的指尖輕輕畫了畫,好似畫出一根彎曲的藤樹,“我的院子裏原來種了一顆葡萄樹,葡萄樹結了果,經歷過春秋,再到春日竟然已經曬幹在枯枝上,我便拿了簍子收割。”

她話中有一絲顯而易見的愉悅,“然後那天,我第一次給自己做了一頓飯,葡萄幹蒸飯,竟然是從未有過的香甜。”

“再後來,莫名其妙的我在院子裏養了雞,種了花,葡萄樹從一棵種到五棵,院後種了菜。”

景鸞辭靜靜地看著她,聽著她的過往好似與他越來越偏離,忍不住搖頭脫口道,“可這些你都不會。”

“我的確不會,但慢慢地我便會了,我會殺雞宰鴨,洗衣做飯,種瓜種豆,我甚至在石溪畔有了自己的一塊稻子田,每年秋收,黃澄澄的一片,一簇簇割了,捆成捆,和農家一起到谷場上晾曬,打谷,一粒粒米收集到時,有陽光的幹味。”

她伸出掌心,指著上面的薄繭,“這些便是割稻米時留下的。”

景鸞辭神色漸漸變得奇異,覆雜莫名地看著她,狂亂地想要說些什麽,最終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阮木蘅柔和地彎起眼睛,“再後來,有一年夏日,正好是山中采蘑菇的季節,我與滿枝兒到山上采蘑菇,在山中唱著山歌,背著一簍子蘑菇下山時,我忽然想起來那年我們被追殺到山裏,想起當時的驚心動魄,可我竟然覺得無所謂!”

她澄澈的眼中平淡而平和,映照出他的意難平。

“我真的覺得無所謂了,過去的一切好似另一個人的人生,就像一個人過忘川沒喝孟婆湯,出生了,記得一切,卻只覺得是前世,我不恨了,放下了。”

景鸞辭眼中浮起濃重的哀色,“若是不恨,那是不是也……”

“大概也不愛了。”阮木蘅悲憫地看著他,旁觀著他的痛苦,“我記得如何愛過你,卻不知道如何繼續愛你,我想或許那些年只是我的一個執念,放不下過去的執念,一旦放下,所有都飛走了。”

她目光愈加柔軟,柔軟到讓他承受不住,好似還沒進攻,便節節潰敗,他冷傲的神色終於全部破碎,近乎小心翼翼地道,“所以,你即便跟我回宮,也只是為了救他……是麽?”

阮木蘅久久不言,可沈默便是答案。

景鸞辭掌心撐著木桌,發白的骨節根根錚然,幾乎是踉蹌了一下,再次閉眼,“我,知道了。”

阮木蘅沈默,爾後後知後覺地怔了怔,最後慢慢地起身,看著景鸞辭的目光穿過她,落在虛空的一處,她沈默地上了樓。

第二日一早,阮木蘅再備車時,再也沒有人阻攔。

她扶了癱軟的寧雲澗上車,四顧著驛站院前門口站著的一排的禁衛,遙遙地望向清晨朦朧中在山間蜿蜒地一條褐色的大路,抓了抓馬毛,仰頭看著樓上窗欞上淡淡的一個人影,深深地默嘆。

轉過頭正要上車,周曇疾走高呼著從裏面出來,止住馬車,和笑著道,“姑娘這麽早就要走麽?”

阮木蘅點頭。

周曇遞出一個緞面的包裹,欲言又止了一會兒,道,“姑娘這是……老奴的一片心意,姑娘在外,肯定有用得著錢財的地方,請不要推脫。”

阮木蘅猶豫了一下,她不缺錢,但她不想拂了他的心意,伸手接過,掂了掂,裏面一陣玉石金銀碰撞的聲音。

她鄭重地行了一個官禮,“替我謝過……謝謝你了。”

周曇搖手,還是吞吞吐吐地看著她。

阮木蘅笑了笑,“公公有什麽,盡管開口便是。”

周曇陡地一頓腳,銀牙一咬道,“姑娘,借一步說話。”

阮木蘅心中微微一慌,還是跟著他到門邊角落。

周曇鄭重地看著她,糾結的眉心發粉,緩了緩,道,“有一言,或許老奴說了也無濟於事,但老奴伴君半輩子,或許也該忤逆一回,只為不吐不快。”

阮木蘅奇怪,“公公但說無妨。”

周曇頓了一下,沒頭沒腦地道,“綰嬪一案後,相關的人要麽瘋傻,要麽驅逐出宮,要麽意外死亡,唯獨姑娘安然無恙,姑娘可想過因為什麽?”

阮木蘅一楞,忽然的話頭讓她反應過來,可周曇沒等她應,直接接著道,“姑娘或許以為是太後高擡貴手,可太後她老人家鐵血手腕,忌刻陰毒,怎麽可能因一時心軟留下後患?太後不是如此兒戲,且婦人之仁的人,她選了您送毒,自然就沒打算放過您,這些您應該心中有數。”

他連珠帶炮地說著,阮木蘅起初聽得無心,這一番後霍然睜大眼睛,“你,什麽意思?”

周曇再次一頓,靜了片刻,沈下眼,“老奴的意思是,是皇上威逼了太後。”

他壓低聲音,好似連嘴唇都沒動,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皇上在綰嬪死後,去坤寧宮與太後對峙,以自身的性命以及太子一黨的威勢逼迫太後放您一條生路。”

“皇上若出了事,太後經營多年的大計,便要功虧一簣了,太後忌憚,只好留了您一命。姑娘聰敏,應當能判斷出老奴說的話的真假,應當知道如此解釋比太後一時寬宏大量手下留情合理得多!”

阮木蘅霎時臉色一變,立時三分又微微平靜。

周曇接著道,“爾後姑娘懷了身孕,皇上那時雖厭恨您,卻並未想要您和孩子的命,可局勢迫人,衛氏尊大而猖狂,決不允許有人搶了先,汙了太子和長公主的姻親,衛氏不同意,太子一黨必定不同意,太後為了大局也絕對不會放過您,不定找個穢亂宮闈引誘皇子的由頭,前事後事一起算賬,與其讓他們動手趕盡殺絕,不如皇上自己動手保您一命……”

“雖然皇上固有諸多不是,但落了您的胎,千真萬確是不得已。”

阮木蘅呆滯住,聲音仿若被扼在喉嚨,寂寂地與周曇對望良久,終是舒緩了一口氣,破碎又酸澀地一笑,“這些再知……便也只是,徒增惘然了。”

周曇提著氣失望地落下,搖了搖頭,“老奴原本期待著姑娘知道這些,會不會……”

他再次頓首,笑嘆道,“自古帝王多薄情,難得有情郎,可惜命運弄人,的確只能徒增惘然了!”

阮木蘅不響,好似想了什麽,舉目望著或許是他的身影,最終只是微曦地笑了笑,“我也有一言,公公聽罷便好,不必轉達。”

她安靜地扯起嘴角,笑若飄蝶,一瞬間好似有小女兒的情態。

“若是前生未有緣,待重結、來生願。”

周曇聽到了,回味過來,她已轉身上馬,不由粉臉上掛著溫和的一抹笑,聽到後面的聲息,也未回頭,舉手揮了揮,瞇眼遠望著那輕馬晃晃悠悠地向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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