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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心跡 木蘅,我很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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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在憧憧枝影中亂走了半夜, 終於身後沒了聲響,找到了一處半山的草棚院落,歇息下來。

葛三撿了一些樹枝, 在全是幹草和蛛網的屋內掃出一塊地, 燃上一堆火,幸而晨間他就套了馬, 備了物什,剛剛匆忙間抓了兩袋,現在才有吃的。

景鸞辭奔行幾裏,腹部傷口一直在流血,此時半躺下來,松懈之後, 臉色愈加慘白, 虛弱地任阮木蘅翻看。

匕首刀刃略厚, 刺入左腹時絞轉了一下, 雖然紮的不深, 但撥開刺穿的衣服時仍舊駭人,傷口附近都有翻出的黑紅血肉。

阮木蘅手一抖,驚駭不定地擡眼, “刀上有毒?”

吭, 景鸞辭咳笑一聲,扯到傷口眉頭猛地一皺,有氣無力地道, “若淬了毒,躺在這兒的就是一具屍體,恐怕早就涼透了。”

見她束手無措,又道, “先清洗傷口。”

阮木蘅點頭,可面對的是萬金之軀,不是自己的,也不是什麽阿貓阿狗,反而有些忐忑。

景鸞辭將她手一擋,索性道,“我自己來吧。”

正要支撐著坐起,阮木蘅伸手一按,“你別動。”猛地撕開他腹部的衣服,帕子蘸了水觸及傷口時,頓了頓,“你若覺得疼……”

想來他也沒有這麽嬌氣,抿了抿嘴,幹脆利落又手法輕柔地清洗幹凈傷口,左右找了找,將自己的外衫脫下來,撕成布條,有些為難地攥著,扭頭看一旁的葛三。

葛三會意,伸出滿是黑泥和碳灰的手,以要出去打水為借口逃之夭夭。

她便不再多話,上手就去扒他的衣服,景鸞辭不由嘴角一勾,分外配合地半坐起,任她像木偶一般擺弄。

男子的身體再養尊處優,也是骨肉均亭,筋肌堅勁,阮木蘅臉上不由微微發燙,垂眸只看著傷口,一圈圈包紮好,便別過眼不再動他。

山間露重夜寒,光著半身涼得他起粒子,卻故意晾著自己,“我動不了……”

阮木蘅遞了他一眼,終是重新幫他把衣服穿上。

景鸞辭得逞,嘴角略微一勾,安然地躺在她身側。

火光跳躍,有火星子嗶嗶啵啵地炸開,幾粒炸在她衣裙上,一點點的烏黑,她拍了拍,接著用樹枝叉著饢餅在火上烤。

景鸞辭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的人,身形淩亂狼狽,可仍舊柔美寧和。

“那些是沖我來的,你即便不跟著我,大概他們也不會動你。”半晌他道。

阮木蘅撥著火,丟了幾根樹杈進去,“來人用心良苦至此,一直將你引到過了隅州才動手,必定是要趕盡殺絕,不留下任何隱患的,我即便留下來,估計也是被滅口。”

景鸞辭笑了笑,對她的解釋置若罔聞,深深地盯住她,“此事本和你無關,為何要幫我?若我死了,於你來說,也算益處,再也不會有人逼迫你回宮。”

阮木蘅眼睫一顫,望著火光一動不動,她不想糾纏這個問題。

“如此我是不是可以認為,你對我……也不是,全然無情?”他聲音很輕,略微的沙啞。

阮木蘅仍舊紋絲不動,半晌低聲道,“今日就算是其他人有性命之憂,我也不會見死不救的,皇上何必自說自話,強自曲解……”

“那你怨我嗎?”他仍舊不依不饒,“我知道以前……”

“舊事重提沒有絲毫意義!”阮木蘅搶口,靜了一下,“……況且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皇上好生休息吧。”

說著準備出去,才要起身手便被拽住。

景鸞辭撐著坐起,緊緊抓住她,被她起來的力氣一帶,輕輕悶哼,她便沒有再掙開。

“有一些話,若不是這樣的契機,我或許永遠沒有機會說出口。”景鸞辭失了血色的臉在此刻有些潮紅,語氣放得越輕,“所以聽我說,好嗎?”

阮木蘅低眉,緩緩地抽出手,但沒有再走。

“我知道我對你不好,那六年你過的很辛苦。”景鸞辭緩緩地道,“我殺了我們的第一個孩子,我知道你向來嫌惡宮裏蠅營狗茍的爭鬥,便故意送你去宮正司,給你了權利和體面,可又不斷的苛責,使得宮裏的人見風使舵地隨之踩壓你……”

他微諷地扯了扯嘴角,“就像你說的,我時常對你喜怒不定,沒有尊重過你,顧及你的感受。”

他每說一句,她便忍不住微微一顫,眼簾下的光粼粼的晃動,那些過去被他掀開來,她不忍促聽。

“那些年,因為綰嬪,我便當真如此怨恨著你,當真沒有放過你。”

景鸞辭猛地咳嗽幾聲,平覆了好一會兒,倚靠住墻。

低沈卻緩緩地接著道,“無數的時刻,我都在想,為何太後選中的人是你,若是其他人,太後的其他爪牙,我也不會難以面對。

“可偏偏送毒的那個人是你,正因為是你,我便不由加倍的恨,恨既然是你,你怎麽可以對我如此無情,怎麽在明知道我和綰嬪的關系之下,狠心下毒,恨你毫不留情地拋棄過去的感情,枉顧情意,輕易背叛……即便知道所有的一切你身不由己,無可奈何。”

“越與你親密越信任,越難理解寬容,越是苛責痛恨,越是無法放下釋懷。”

夜色濃稠,屋內的火光顯得孱弱,在屋外守夜的葛三間或兩三聲輕鼾。

“我明白。”

寂靜的餘音中,阮木蘅輕輕地道。

眼睫簌簌擡起,看向他,她知道他極端多疑,她明白被信任的人背叛的那種怨一直困住他,那種怨一直困住他,所以那六年,她從未反抗,任他發洩。

“……我不曾放過你,也不曾放過自己,矛盾著,糾結著,到頭來將你傷得遍體鱗傷,將你推得越來越遠,直至反應過來時藥石罔救,直到即便知道了真相,也已經逼得你千方百計都要逃離。”

景鸞辭眼神沈痛,墜在她臉上,“木蘅,我很後悔。”

狹小的窗洞上,一輪殘月從雲後露出來,極淺淡地散出光華,照亮了火光之外的地方,一地如霜。

阮木蘅聲腔被黏住,幾次想開口,都無法發聲,愛恨是非在胸間盤桓翻騰,更加恍恍惚惚,了無頭緒。

她怨嗎?

她非草木之心,怎麽能不怨?他怨她無情,她何嘗不也怨他無情,怨他不理解不信任。

初始的那兩年,她一次次試圖靠近,一次次地想去撫慰,想去彌合,可換來的是更加的心傷,更加的失望,直到心灰意冷。

已成灰燼的東西能死灰覆燃嗎?時過境遷的,有必要追回嗎?

她勉強一哂,乍然覺得無邊空茫,“我想離宮,並不全然因為這些……我只是,只是想要不再受尊卑束縛的生活,想要自由一些……”

閉了閉眼,再睜開只覺得全盲,鈍聲道,“這一切都已經發生了,那六年裏的一切恩怨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也全部如風過境,既然過去的已經過去,去者便已不可追了,現在再坦誠,也已經是枉然了。”

“既然重逢,或許不晚呢……”景鸞辭艱難地開口,神色在光影中搖搖欲墜,“木蘅,給我一個機會,將錯過的做錯的,全部彌補,好嗎?”

“我不想永留遺憾,相信我一次,讓我重新好好待你,好嗎?”

他眼珠漆黑,仿若一潭深水,深不見底,又涓涓地旋轉著光暈,好似能將人拉下去。

阮木蘅幾乎要忍受不了,不知不覺手指握緊,指尖刺入掌心……

在感受到銳痛時,找到自己的聲音,“我……已離了宮,現在生活得很好,既然已經陌路,便不會再回首。”

她重新站起身,仿若後面有洪水猛獸般快步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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