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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侯獲 其罪當誅,於午門斬首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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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餘流竄的亂軍悉數招降, 劍門關塞已重新部署,有半數的軍隊留地鎮守,以防再生霍亂, 業城, 青城,益州官位空缺的都已補上……”

十一月初鎮壓於地叛亂的兩軍班師回朝, 炎執領著一幹將士,在宣和宮正殿面君奏上,抱拳款款陳畢,呈上奏報交予隨侍皇帝左右的周曇。

景鸞辭翻了一會兒,低頭思量了少許,擡睫掃視屋內一幹將臣, 道, “內亂消耗, 民生雕敝不可避免, 若要於地長治久安, 可有什麽策略?”

炎執一怔,以為皇帝查問了於地情況,便是述職完畢, 一時沒反應過來。

思索了一會兒, 才道,“於地叛亂根由源於,坐地官員橫征暴斂, 魚肉百姓,才會有起義軍振臂一呼而百應的狀況,所以微臣以為應當從官治起,從朝廷調任幾名廉明奉公, 強幹精明之輩,對貪腐之事,做強力的整治。”

景鸞辭聽完,頗不滿意,但也沒表露,只淡淡地反問,“先前調任的益州刺史楊成葉等人難道不是清官麽?”

銳利的目光慢慢審向立於炎執半步後的寧雲澗,“寧將軍對於地頗熟悉,不知可有他解?”

寧雲澗別出一步,堂而皇之地與那威嚴的眸子對視了一眼,不疾不徐地開口道,“微臣以為長久穩控西南大局的方式,最好的是,修治道路。”

此言一出,全場眾人面面相覷,不知什麽意思。

寧雲澗慚下臉,“微臣班門弄斧了。”

景鸞辭眼眸中卻光華一閃,“講。”

“西南崇山峻嶺,層巒疊嶂,造就了難以監管的地勢,由此才有貪官汙吏,才有生亂而難控,所以最好的是築路,築一條從劍門深入各郡縣要沖的道路,從而將於地明明白白地管控於朝廷的眼睛之下……”

寧雲澗也不再自謙,款款地將所有原因條縷清楚地剖析開來,甚至連怎麽修,修到哪裏,耗費多少人力物力都滔滔地講明。

眾人聽畢,有些頻頻頓首,有些搖頭晃腦,都加入到熱烈的討論當中,一直爭辯到鴉起之時,方才歸散。

景鸞辭單獨將寧雲澗留了下來。

喧鬧之後一時寂靜,熏爐裏加了幾把紅羅炭,滿室溫香,瀟瀟的風聲便被堵在了殿閣外。

景鸞辭慢慢地審視了他好一會兒,開口道,“阮木蘅的事,你知道了嗎?怎麽看?”

寧雲澗低俯的身形微微一動,毫無懼意地直視向他,“皇上一向寬厚,三年來廷內廷外,再無連坐的大案,卻唯獨對一個小小的宮人加以苛責,阮宮正私逃,在臣看來,雖不可思議,但也在情理之中。”

景鸞辭眼中精光一炸,“你是說是朕逼走了她?”

“臣不敢。”寧雲澗微垂眼眸,“但臣以為,不過一個宮人而已,皇上每年都要特赦宮人離宮,何必對阮宮正如此趕盡殺絕,不如當做赦免了一人,方才是天子仁義之道。”

景鸞辭猛地起身攥住他的前襟,“天子之道行仁行暴,都是朕說了算,赦免不赦免,也是朕的家務事,什麽時候輪到你加以指摘了?”

“家務事?”寧雲澗微挑起眉峰。

景鸞辭放開他衣襟,端坐於座上,收斂起失態的容色,冷笑道,“阮木蘅已是官女子,雖暫時無名無分,但已是朕的枕畔人,朕追責宮妃,不是家務事是什麽?”

寧雲澗霍然一激靈,不敢置信地張大眼睛。

景鸞辭方覺快意,若有似無地笑了一下,“此番話既已說與你,寧將軍最好不要生出什麽不應該的心思來,若一意插手,不要怪朕不客氣。”

說罷朝周曇一睨,周曇忙將外頭守候的兩個禁衛領進來。

景鸞辭接著道,“寧將軍歸來風塵,朝中事務不必事事躬親,今後只管吩咐他們便是。”

那便是明火執仗地監看著他的意思了!

寧雲澗飲下恨意,知道天威難測也難辭,不管心頭怎麽亂,只躬身道,“微臣謝皇上聖恩。”三步後退的折身離去。

...

郢都大牢關押死囚的刑獄,在半地下,獄內陰冷潮濕,晝夜難辨,僅在每一間囚牢的壁面上點了火把,恰恰地能照到牢裏倚壁昏睡的人。

獄吏探頭探腦地朝最裏面的一間囚牢找了一會兒,見人在角落,提刀在鐵欄上敲了敲,“起來起來,傳見問審。”

惡聲惡氣的說著,其他幾個獄卒在牢門外架起了火盆和火把,潼潼光影晃在石壁上,乍然刺得牢中那人很不適應地睜開眼睛。

昏昏沈沈地待起來,一只官靴一腳踢在他肋骨上,兩個獄卒強按著將他拖到牢門口。

“回皇上,這人就是侯獲。”

剛才那囂張的獄吏恭恭敬敬地朝慢慢行來立在牢門前的人道。

侯獲這才悶哼一聲清醒過來,死掙了一下,脖子上鐵掌似的手卻壓得他擡不起頭,目中只見光影重重的地上一雙錦緞五爪龍紋靴,幹凈矜貴地停在他面前。

接著沈沈的一聲,“放。”

他脖子上的手松開了,擡起頭來,一張英氣冷峭的臉高高在上地俯看著他。

侯獲扭頭“呸”地啐了一聲,旁邊的獄卒立時扇下一巴掌,呵斥道,“在聖上面前,膽敢不敬!”

景鸞辭抿著唇,若有所思地審視著他,一言不發良久,道,“以前關押阮灼的也是這間囚室,沒想到十多年後,他的副將能以同樣的緣由再把自己弄進來,可謂天意麽!”

一聽阮灼其名,侯獲方悍的臉上雙目暴睛,猛地朝前又啐了一口,“一個乳臭小子也敢叫懷遠將軍的大名,若不是景焻狗皇帝使陰,這江山輪得到你坐麽?”

景鸞辭微微下睨一眼,旁邊的隨侍立即邊掌自己的嘴,邊蹲下來以袖擦他鞋面。

他絲毫不以為然,淡淡地道,“權勢鬥爭中,從來都是成則為王,敗則為虜,輸了就是輸了,‘若不是’這種話都是沒本事的狗,狂吠時的叫喚。”

侯獲臉上愈見猙獰,狠狠地道,“心腸夠狠,果然跟景焻狗皇帝一模一樣。”

景鸞辭此次來,不是為了跟他機辯的,不再與他廢話,直接問道,“阮氏一派中,除了你可還有其他漏網之魚?”

見侯獲不理會,他沈吟了一會兒,接著再問,“朕再換個問題,那場株連中,有沒有不被波及但跟阮家有關聯的,現今在何處?”

侯獲冷笑一聲,“以景焻的狠厲,連阮府無辜的奶娃娃都沒放過,我可想不出來他能放過誰?”

昂揚起頭,咧開嘴擰笑,“你若想知道,不如下地問問你爹,看看他有沒有大發慈悲放了哪個!”

景鸞辭目光略過肅殺之意,淡漠的臉微微一沈,但已料定他這樣的人不可能交待,便沒有發怒。

緊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道,“你不知道有什麽劫餘,但朕倒知道一人,阮灼的女兒,認識麽?朕沒記錯的話,你應當是她的假父,是在河西故郡時,看著她長大的人。”

侯獲剛強的臉微微一顫。

景鸞辭接著道,“這女子有幸得了寧擎蒼的庇護,以罪奴身份入宮為婢,朕若想要碾死她,跟碾死一只螞蟻那麽容易。”

候獲臉色有震動,又突地一灰,“她,她真的還活著?”

景鸞辭定定地看向他,他那方闊硬派卻已有滄桑的臉上,已一反剛才的強勢,“剛剛的問題,現在有其他答案了嗎?”

侯獲稍微波動後,強自鎮定,冷笑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還有殘餘的抗夏軍,此次起事,你的位子還能坐得穩麽?”

“此為實話?”景鸞辭目如鷹隼地道。

侯獲悶哼一聲,譏諷道,“天子以小小一女子的身家性命為要挾,草民怎敢不說實話?”

景鸞辭寒涼的眸子緊追住他,若有所思地沈默了一會兒,忽而道,“若以你的性命,反過來對她相威脅,她是否如你一般在意?”

侯獲心頭一驚,還沒搞懂他在說什麽時,景鸞辭又道,“看來你對她挺重要。”

說著便已施施然起身,隔著重新關起的牢門道,“牢內陰濕,但你最好活得久一點,朕也許會饒你一命。”

...

每逢月裏的初五,便是楓橋鎮十裏八鄉匯聚趕集的日子。

這日正好微風和煦,冬日的陽光正好,買賣的商人行人,在塵土飛揚的街肆內濟濟而行,吆喝叫賣,討價還價之聲此起彼伏地喝來。

便在這嘈雜而熱鬧的聲音中,有一清清亮亮,朗朗潤潤的聲音以字正腔圓的官腔凸顯出來。

發出聲音的女子一襲淡綠的裙子,配著墨綠雜花的襖褂,在人群中白生生,嫩綠綠的,仿若一顆萵筍,惹得一幹黃臉黑臉的商販行人不由側目,笑嘻嘻地上前來詢問。

“姑娘,你這酒咋賣?”

“姑娘,能先嘗一口不?”

“我是天香酒樓的,若買一大缸,上哪兒去拉?”

“一鬥五百文,一罐四鬥,二兩銀子。”

“小本買賣,聞著就行了,謝絕品嘗。”

“客官您往東市走,到楓溪橋左近,正正橋邊,有一家杜安酒鋪,鋪子裏有專人給您拉貨呢!”

阮木蘅眉飛色舞地說著,誰人的問話都一句不漏,問什麽都笑盈盈地答得順溜,一下子便有好多人遞過錢來沽酒。

忙得一旁的杜清醁滿頭大汗,一鬥接一鬥稱了出去,頃刻間缸子就見了底。

等所有賣完,正午的日頭才開始偏西,兩人便瀟瀟灑灑地比旁邊商販更早的收工。

阮木蘅眉開眼笑地掂了掂鼓囊囊的荷包,得意地道,“看來這才是我的天職啊!”

又朝杜清醁笑道,“這麽早賣完,我們去逛街吧,給小觴兒買陀螺,再給阿娘買一件襖子。”

歡欣地扯起拎著缸子的杜清醁衣袖,流連著各色攤鋪往回走。

她永遠對街市充滿熱忱,興高采烈地左顧右盼著,到一個脂粉銀飾鋪前,便黏住了腳,將一只銀鐲子試了又試。

不知為何,明明在宮裏時這些從未缺過,也從未刻意想要裝扮自己,來到這鎮子上,也沒人花枝招展的比美了,她反而生出心思想打扮自己。

杜清醁探頭參謀了一下,臉微微一紅,將另一只成色更好的鐲子遞給她,“買這支,這支紋花,更好看。”

阮木蘅在手上比劃比劃,的確更加合適,一問價格要十兩,便褪下來笑道,“算啦,叮鈴鐺啦戴著反而不方便,以後再買吧。”

眼睛東張西望著接著鉆進人潮中前行,到十字街口處,人流卻像潮水一樣湧到榜文牌前,阮木蘅被裹挾著,也被推搡到中間。

還沒看清官衙告示內容,便聽到旁邊嘰嘰喳喳地你一句我一言地讀道。

“……亂賊候獲,逆天行亂,其罪當誅……”

“……押解於郢都大牢,半月後於午門斬首示眾……”

“……曝屍七日,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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