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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楓橋鎮 她並沒有感到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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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現她對樸素平常的生活束手無措。

更準確的是, 她對平常婦人應該會做的,一竅不通,無所擅長, 就像一個生活能力殘障患者。

但她總不能來杜酒娘家裏做大小姐, 所以她總是搶著幹活,想方設法幫點什麽忙。

一開始她幫忙洗衣服, 跟著楓橋鎮裏的婦女一起,抱著巨大的木盆和搗衣杵去鎮子中間清亮的河邊洗衣。

十月的陽光,在這個遠離皇都的小鎮,分外的溫煦,但河水仍舊冰冷,河灘的石板上長滿了毯子一樣的青苔, 河裏蕩漾著細如發絲的綠色海藻。

婦女們家長裏短嘰嘰喳喳地洗完了一整盆, 她往往還在摘涮衣服時沾了一盆的海藻, 且越摘越多, 不得已又要重新洗一遍。

常常一盆衣服從晌午洗到天黑。

婦女們看不過去了, 七嘴八舌地過來指點。

“……你這樣怎麽能行!涮衣服要去河中央,河灘邊是藻長的最多的地方。”

“……衣服領子灑了皂角,要使勁兒搓, 你沒吃飯嘛, 看我來。”

“……棒子要掄實了,打衣服時用力,你這細胳膊細腿的, 啊呀用勁兒呀!”

當說了後發現她更手忙腳亂了,便交頭接耳嘖嘖搖頭,“你這樣怎麽嫁的出去,王婆子家那老光棍兒子都看不上你!”

往往將阮木蘅鬧得臉紅, 訕訕笑說,“我做這些不是很有天分。”

之後洗了幾次後終於上手了,卻在抱著盆子回去時,在滑膩膩的青苔上摔兩個大馬趴,膝蓋和下巴都磕得青腫。

杜酒娘便再也不敢讓她去河邊了,轉而叫她在家裏縫縫補補。

釀酒時不管是裝米的,還是晾曬,或者發酵,都需要很多布頭,布頭費得也快,幾次下來就破了損了,為節省要縫補。

可女紅也不是她擅長的,旁邊七嘴八舌的婦女很快就發現她做一手恐怖的針線活,縫出的布跟爬著一條條蜈蚣似的。

她不得已接著轉行,開始包攬起杜家的夥食了。

幾頓後,看著阮木蘅被火燎得卷曲的頭發,難以下咽的飯食,所有人便又知道燒飯也不是她的天分所在。

她簡直一無用處。

哭笑不得地,她不得不承認在宮中的十多年,景鸞辭在吃穿用度上將她養得養尊處優,一餐一飯,一行一臥都有人鞍前馬後,即便在承明廬那幾年,因為她是皇子侍讀,她的地位都要比尋常的宮女高了一些,很多活計基本輪不到她身上。

還好即便鎮子上的婦女們多有取笑,杜清醁和杜酒娘並不嫌棄她,也不在意這些,杜酒娘反而每每都會心寬地朝她發出響亮的笑聲,得意地說,“我們家阮阮這俏生生的臉蛋,白嫩嫩的雙手,天生就是被老天爺選去享福的,是大富大貴的人,怎麽能幹這些粗活。”

這麽一誇,阮木蘅更是羞赧,說什麽都要跟著她學釀酒。

因為在宮裏她也常常和紫綃一起釀點花酒,從前在阮府時也跟著杜酒娘學過兩手,總算找到自己能幹的。

酒鋪裏釀一缸缸的酒比不得宮裏小壇小壇的,要用巨大的爐竈和天鍋。

爐竈的竈膛仿如狗洞般大小,裏面添的柴火是桶粗的長圓粗木,懟進去兩根,可以燒上兩天兩夜。

爐中火舌嗶嗶啵啵跳躍著舔舐鍋底時,巨大的天鍋鍋蓋上漫出混著酒香的白茫茫霧氣,隨著煙霧蒸上屋頂,天鍋中間的竹管裏一滴滴流出沁香的糧酒。

杜酒娘先拿了個搪瓷碗,接了半碗,自己抿了一大口,沈醉地咂咂嘴巴,才笑著遞過來,道,“阮阮,嘗嘗,新酒的第一口最爽口哩!”

阮木蘅接過,呷了一口,舌頭都辣得辛麻,眼淚一下子被逼出來,忙將手裏篩桂花的篩子扔掉,淚眼汪汪地扇舌頭,“太辣了吧。”

杜酒娘不由笑得胖胖的身軀上下起伏,“辣就對了,就要這種辣得喉嚨冒火的,那喝著才覺得有奔頭,才像個人一樣活著,富貴人家喝的那種,小口小口的,甜絲絲的酒漿有什麽意思!”

阮木蘅將掉下來的頭發攏進箍發的青花帕子裏,一看到杜酒娘咧開嘴大笑,也不由跟著笑。

除了杜酒娘,她從未見過這麽寬心,這麽快活,這麽熱忱的人。

即便是她莫名其妙跟著杜清醁奔上門來,她第一眼見她,便毫無保留地接納了她,抱著她先是一陣哭,抹眼淚說,“將軍和夫人去的早,我們可憐的阮阮也不知道在宮裏吃了些什麽苦。”

哭後又歡喜的不得了,手都不知往哪兒擺地在屋裏打轉說,“以後就快活啦,誰也不得欺負你去!”

然後張羅出酒食飯菜,一個勁兒給她添,又打掃出屋子,還將她當做以前在阮府的小孩子哄著伺候著睡覺。

如此激動了好幾天後,她才想起來問她怎麽從宮裏出來了。

阮木蘅望著她總含著三分醉意的紅撲撲的臉,慢慢地笑了笑,說,“宮裏節省人員用度,提前赦放一批宮女離宮,我剛好在裏面,就出來了。”

杜酒娘聽後,便一個勁兒地說好,一分也不懷疑地相信了她。

阮木蘅回味著嘴中開始散發出的酒香,晡時的陽光溫暖地灑在庭院裏,院墻處的桂花樹被陽光一曬,發出同樣溫暖的木香和花香。

院心裏橫七豎八的桿子上晾曬著釀酒用的白紗布,隨著和風在空中起舞。

杜酒娘喝了兩口酒,愈加精力旺盛,一邊哼著歌,一邊在院中的井裏打水。

院前酒鋪裏,小觴兒正在給酒客沽酒,稚嫩的聲音甚是老道地在算算盤。

酒鋪前的街道上,偶爾有跑馬的聲音,商販吆喝的聲音,各色各樣行人裝束各異,風塵仆仆的走過,大多是十裏八鄉匯聚來楓橋鎮趕集,也有一些是匆匆而過的商旅。

阮木蘅覺得一切熱鬧得真實,又虛幻,讓她惶恐。

和宮裏規矩、謹慎、冷寂的生活截然不一樣,這裏充滿了煙火味,恍如隔世一般她已經無法想象郢都皇宮裏的場景。

但宮裏十多年束縛著她的拘謹,卻沒有消失。

她原本以為來到這個天高雲闊的地方,能獲得自由,但她並沒有感到自由。

酒鋪旁賣醬的醬娘子,每每拉著她,熱絡地講家裏的長短,才幾日便悉數告訴了她,她家幾口人,多少家當,祖墳在哪裏,甚至丈夫夜裏打幾次鼾,做房中那事兒時行不行,一籮筐地倒給她。

她卻總是小心謹慎的聆聽著,微笑附和,一絲一毫不透露自己的喜好和想法,也不會給予任何評價。

她站在酒鋪裏沽酒時,總愛來打牙祭的旁邊醬娘子會取笑她,“你這迎的不是客,是皇帝的儀仗隊,站那麽板正幹嘛,歪著呀,累不累!”

即便此時坐在臺階上,她的腰桿也是不由自主地挺了筆直。

好似宮裏的規矩仍舊無形的束縛著她,在她稍微放松下來時,馬上就謹慎規矩起來,謹慎起來後,又後之後覺地想起,已經沒有人盯著她了,她想幹嘛就幹嘛。

她是笑是鬧是哭,是跟幾個婦人一起嚼舌根,都不會有人管束她。

意識到了,她才慢慢放松下來。

她好似第一次在懸崖上學飛行的雛鳥,竟然在學著如何自由,如何將脊背上和心裏那根線崩開。

忙碌了一天入夜。

夜風刮上木窗,拴子似乎松了,發出慢慢的有節奏的嘎吱嘎吱聲。

阮木蘅躺在狹小的床上,凝神聽著,秋風掃落葉中,有院子裏馬匹噅噅叫著吃草的聲音,還有蟲鳴鳥叫聲。

她忽然想起來,從前在皇後的坤寧宮裏當差時,夏天的一夜,庭中有蟬鳴,皇後夜間起來嫌吵發脾氣,值夜的宮女和小廝,一起輕手輕腳地爬樹抓蟬,打盡了樹叢中幾只蛐蛐兒,甚至連不會發聲的蜘蛛弱蟲都沒放過。

還有一夜,風雨大作,琉璃瓦上滴滴答答流下雨水,皇後也嫌吵,宮女太監們又連夜在在墻根瓦檐下鋪毛氈子,雨水再落入氈子時,便靜寂無聲了。

阮木蘅翻了個身,她覺得在這些蟲鳴鳥叫聲音中,心裏不平靜。

不平靜的原因,除了像她不擅長家務雜那樣不適應,不習慣這些嘈雜外,在宮墻外的這個安逸的小鎮上,那些舊時的記憶反而紛至沓來。

從前在宮裏,日日面對著景鸞辭,日日被那些陳舊腐朽黑暗的過去縈繞著,她反而不刻意去想。

可現在,沒人提醒了,那些記憶卻自動入夢來,好似怕她會遺忘一樣,刻意地讓她記得。

她能清晰地記起來,十六歲那年,春寒料峭下著細雨的那日,她提著描金的黑色漆黑,裏面兩三層飯菜,從未這麽豐盛過,也從未如此噴香熱乎。

可裏面每一個熱騰騰的精致的菜裏都加了斷腸草,像藤椒粉一樣灑在裏面。

從坤寧宮到西冷宮半個時辰的路,她走了一個多時辰,歇了四次,其中有一次她掀開描金畫鳳的食盒,恐懼地想要將裏面飯菜全部倒掉。

還有一次,她想去找景鸞辭。

剩下兩次,她在冷宮墻外生冷幹枯的草叢裏脫力的發抖。

那曲折的九重宮闕間的宮道上,她有無數次的機會,可以跑向其他地方,或者返回去。

但她沒有,她瑟瑟顫抖地一直走到了朱漆脫落的宮門,將宮牌交給守衛,一步步踏進去,瞪大眼睛看到在臺階上蓬亂著頭發呵呵亂笑的綰嬪。

同樣瞪大眼睛,看著她像癲癇病人一樣,口吐白沫,腹痛得滾來滾去,最後痙攣著,臉上一點點變黑,一點點發硬,像她一樣瞪大眼睛……死在她的面前。

然後她收拾了碗碟,一粒米都沒有剩下,再抱著食盒離開,踏出冷宮的那一刻,曾經的阮木蘅也跟著死了。

她將散發著白天裏晾曬過的,暖和的陽光味道的被子覆蓋上臉,早該掉落的眼淚,洶湧地流下來,滾燙地流下雙頰,鉆進耳朵裏,打濕了枕頭。

終於,時隔六年後,她沈默地大哭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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