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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殺馬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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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被孤零零地在立柱上拴了五日, 韁繩束得極短,除了蹭得到溜光的柱桿外,馬首馬身不能動不能轉, 像極了酷刑裏固定住死囚的死人籠。

如此到第六日, 棗紅馬瘦到幹癟骨突時,宰牛殺羊的屠夫才進馴馬場幹脆利落地結果了這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畜生。

裴輕予從營口進來時, 正好看到馬屍淋漓著雨水被拖入樹林的一幕,打了個寒噤,一念之差,若那日當真聽信妹妹的話,對阮宮正的出逃不管不顧,那這刀下亡魂就是他了。

後怕地想著, 拎著從山裏搜來的東西, 快步往禦帳走。

帳子裏那日幾欲癲狂的人, 此刻卻一身一絲不茍的玄衫, 淡漠如斯地坐著與平王和圍獵督臣說話, 有條不紊地交待兩日後拔營回宮事宜。

待二人領命告退後,他好似方註意到他一般,淡漠的眼神眄向他, 冷冷地道, “講。”

裴輕予忙呈出手裏濕淋淋的一包,道,“這是微臣在山裏搜到的, 衣服是那日阮宮正所穿,留下的碎瓷片瞧著也是宮廷禦用之物,怎麽看都是阮宮正留下的。”

周曇忙將那物打開,裏面果然一件破破爛爛的短衫和幾瓣兒青花瓷片。

裴輕予回完, 趁直起身的瞬間,短促地察了矜貴的人一眼,見那完美無缺的面容終於有了一絲破綻,卻不敢再看,忙謙正地垂下頭。

景鸞辭僵了一會兒,手伸向那濕衣,猛地見那上面雨水都未沖刷幹凈的一塊血漬,如燙手般痙攣一縮,慢慢才挑起接著查看,面色卻褪色般的白了下去。

“……那,人呢?”

裴輕予又幾不可察地往上掃了一眼,覺得這問話有他意,斟酌地道,“搜山搜了五日,丹岐山附近方圓三十裏內的山都搜遍了,並沒有發現蹤跡,也……沒有發現……屍首……這麽看來,阮宮正應當是受了傷,但仍在逃匿中。”

景鸞辭仿若一場夢中驚醒,適才那一閃而過的驚慌被掩藏了起來,蹙了蹙眉,鋒利的神色恢覆如常,卻更霜冷。

裴輕予更加賠了小心,接著道,“若是受傷,應當跑不遠,若再動用一些兵力,漫地排查……”

景鸞辭微呷出一絲冷笑,“是要朕傾一國之力對抗一個弱女子麽?”

裴輕予縮下頭,暗忖著說錯了話,卻聽得頭頂更冷地道,“也未嘗不可,她敢挑戰,朕便奉陪到底。”

“傳令下去,封鎖丹岐山郡縣城鎮,及郢都附近各關卡,在各塞道間增添守衛加倍警戒,逐一盤查受過傷的女子,不問因由先關押起來再嚴查。”

略做停頓,幾乎沒思考地又道,“還有,附近郡縣中,所有醫館診室藥堂,也悉數盤查是否有七日內來問診的受傷女子,一旦發現,照例押送至郡縣衙門。”

裴輕予稍微一楞,踟躕道,“動用守門防衛,非緝捕文書不可,皇,皇上確定要以罪犯的名頭……搜尋阮宮正嗎?”

景鸞辭冷幽幽地眸子閃了閃,一時有萬種情緒在眼底蘊起,猛地又沈下去,冰冷地道,“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去辦吧。”

燭火一閃,滿室的光一暗,帳子內只餘下大氣不敢出的周曇,悄無聲息地立在他身側。

景鸞辭枯坐著,帳內燈火通明,帳外有即使雨夜都要狂歡的篝火宴會聲,更襯得他滿身寂寥。

旁邊的矮幾上一疊皺巴巴被翻爛了的紙張,被那濕噠噠的一包浸濕。

他沈默地看著,眼神不知是停留在紙上,還是在布包上。

阮木蘅消失的那天,他審問了裴雪袂一日一夜,反反覆覆要她把阮木蘅和她謀劃初始的一樁樁一件件說了一遍又一遍,為避免錯漏,逼著她將阮木蘅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寫下來,比供認書還要詳盡。

幾欲逼瘋了人,熬幹了人,才得了這滿紙謊言。

才發現她從初始就算計著他,她從始至終,對待任何人,乃至他,沒有過一句實話,一言一行,物盡其用,都只為不擇手段地達到目的。

而可笑的是,從她算計他的始終,他竟然全都正中了她的下懷,跟旁人一樣愚蠢地替她鋪就了私逃出宮的路。

愚蠢地賦予了她再次欺騙的權利。

再次成為那個被背叛和被拋棄的人。

他冷冷地哼了一聲,在周曇驚恐的眼神中,一張紙一張紙地拿起來看。

看畢又霍地扔在地上,目光移到滴水的包裹上,又沈默不言地看了好久,慢慢地才再次翻開,翻來翻去,仍是一包死物,陰濕而冰冷。

和那一沓紙一樣。

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也沒有留下只言片語,好似什麽都不值得回顧,什麽都不值得交待,只餘冷冷的一股輕蔑和得意。

他捏起那血漬的一角,突地冷笑了一聲,“她最好死了才好,否則朕只要抓到她,要她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

廟又小又破,褐色的墻垣坍了半邊,枯藤老樹從廟內墻角長出,樹冠頂落半邊的瓦頂,風雨嘩啦啦的從洞口漏下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的碎瓦上,疏密有致地敲出奇怪的聲響。

廟裏地界分明地坐著三夥人。

靠裏面避風最好處的是四五個結伴出獵的獵戶,頭戴翻毛羊皮帽,身上背著弓箭,叉了捕獵而得的鳥,在火堆上滋滋炙烤,一邊喝著酒吃著肉,一邊說著方言嘰裏咕嚕地笑著。

再往外點,剝脫的大佛像側,幹爽的墻根處,是一個男人和一個男孩,身後放著兩個背簍,約莫是上山采藥的人,身前腳處同樣堆了一盆火,烤著噴香的山芋,熟透時,發出甜甜的香氣。

在這兩夥人斜側中間,幾乎窩在佛像底座處的,是一個渾身濕透裹著黑色長袍的女子,全身好似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頭發蓬亂淋濕,黏膩地粘在額際,露出一張白得滲人的,一絲血色都沒有的臉。

要不是她間或擡眼看外面的雨,另外的人可能還以為這是一具美麗而狼狽的屍體。

山林的秋雨,醞釀得慢,來了後卻如賴在酒館的醉鬼,怎麽趕都趕不走,滴滴答答一直下到深夜。

女子便當真如死了一樣,一動不動地窩著。

興許是那四五個獵戶看不過去了,其中一個嘰裏咕嚕和另幾個說笑兩句後,便擺動著綁著皮毛的笨拙的腿,到她跟前,用生硬的官話說,“姑娘,過去。”

那女子半天才反應過來,極慢地扭過遮掩在風帽後的臉,看了看他後,搖了搖頭。

那漢子又說了兩句,見對方如傻子一樣,便搖頭嘆氣回去了,過一會兒卻是另一個漢子,用葉子包了一只烤鳥過來,仍是山裏人說不好的官話叫她吃。

她半天沒動,卻終於開口了,“謝謝,抱歉。”

那人覺得她忒別扭,不識時務了,將那鳥往她跟前一扔,便回去嘰裏咕嚕地對著其他人抱怨。

雨下的倉惶又可憎,下到那些獵戶橫七豎八地躺著磨牙鼾睡,都還未停,女子臉上終於有了焦急,望了再望從瓦頂漏下的雨,一裹半幹了發皺的風衣風帽,猛地便紮入雨中,從廟門出去了。

廟裏還沒睡的男孩揉了揉眼睛,纏著青年男子講故事的聲音止住,有些害怕地道,“……清哥,那姑娘不會是妖怪吧?”

男子悶悶地,木訥地往火裏添了一把柴,駱駝似的眼睛茫然看了一會兒在雨中飄搖而去的身影,猛地將那男孩一拎,粗聲粗氣地說,“觴兒,走了。”

也隨著那道身影追去。

在下雨的山中趕路,最可怖的不是路滑難走,是密林間看不見的未知,這未知就像某一種蟄伏的野獸,總讓人感覺不知什麽時候,就要從黑黢黢的樹叢中躥出來一口將人吞下。

阮木蘅從破廟裏出來後,向前艱難狂奔時,便覺得背後如影隨形著什麽,不由越跑越快,可越跑那黑暗的林中,黑暗的背後的聲音,反而抓得越緊。

甚至有直接抓在了她的肩頭的感覺,驚慌地一回頭,肩頭赫然一只手,她嚇得大叫一聲,狼狽地跌倒在泥濘中。

那手的主人卻才大喘著氣露出身形,一高一矮,裹著鬥笠蓑衣,到她跟前將她扶起來,高個的將頭上鬥笠一抹,露出在廟中見過的那張長著一雙駱駝眼的臉。

還未等她驚懼過神,那男子箍著她手臂的手猛地一用力,將她懸空拎起來,往腰間一夾,扭頭吼了一聲“觴兒”,便不要命的往山下沖。

阮木蘅只覺得腹部傷口被夾得生痛,倒吸一口氣想尖叫都來不及,被晃得眼冒金星,只好如死魚一般使勁兒踢打著腳,那人卻反用雙手將她箍得越緊,抱木頭一般借著下山的沖力,沒頭沒臉地往下跑。

一直跑到山腳雨霧裏山路邊的一駕馬車處,才停下來,同樣猛地將她往車轅上一扔,粗聲粗氣地道,“我有馬車,你和我們一起坐。”

同樣不等她說什麽,將落後跑來全身是泥的八九歲的小男孩抱起,往她身邊一放,便扯了韁繩要趕馬。

阮木蘅腦子完全凍木了,身形卻比腦子快,縱身一動就要跳下去,那男子一把將拽住扯回來,駱駝眼睜開了,大聲道,“你跟我們坐!”

阮木蘅只當是碰到人販子或者什麽奇怪的強盜了,抱緊包袱,不再敢動,眼神恐懼地看著他。

僵持了半晌,已進了馬車的男孩,探出頭來,點了點她肩頭,稚嫩的聲音道,“清哥不會好好說話,我們不是壞人,他想幫你。”

阮木蘅不知道這怪異的狀況怎麽回事,這奇怪的倆人又要幹什麽,那男孩又一指自己,“我叫小觴兒,他叫清哥。”

再次誠懇地望向她,“我們不是壞人。”

阮木蘅凍得撲簌簌的睫毛上下翻看向他們,叫清哥的人高馬大,皮膚微黑,臉瘦狹,若不看那無精打采的駱駝眼,長的頗周正英武,加上那眼睛,就一股憨厚的老實氣。

馬車裏的小觴兒已經脫下了蓑衣鬥笠,掛在馬車後頭,穿著細細瘦瘦的粗布衣裳,眼睛很大而靈活,見她不斷地看著他們,從布袋裏掏出一顆山芋,塞到她手裏。

“吃吧,還熱乎著呢。”他熱情地說。

阮木蘅驚疑不定,卻終是一點點剝開,小口吃了起來。

清哥見她仍坐在車轅上,又粗聲粗氣地說,“你去裏面。”

阮木蘅莫名其妙聽了他話,他又扭過頭,道,“你去哪裏?”

她看了看山巒間越來越小的雨,雨中彎彎曲曲的山路,“徽州。”又補了一句,“不走官道,能走山路嗎?”

回答她的是籲馬的聲音,隨即馬車搖搖晃晃不緊不慢地朝著繚繞雨霧和山雲的彎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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