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賀棲拿過手機看了眼，8:27。他輕手輕腳地支起上半身，看了看蘇杭的臉色。

蘇杭是側對著賀棲這邊睡的，裸露在被單外的白皙一線的脖頸上，布滿了點點紅痕，看起來異常惹眼。

賀棲想起在浴室的種種，心念一動，想吻蘇杭，但又不大好打擾他，只得又繼續輕手輕腳地躺回去，側著身子看他。

然而早在賀棲起身去看時間的時候，蘇杭就已經醒了，只是沒睜開眼睛罷了。他能感覺得到賀棲在看自己，不由莞爾。蘇杭翻身平躺著，擡起右手搭在自己的額頭上，“醒了還不去洗臉，看我幹什麽。”

“還早。”賀棲朝蘇杭湊近，伸手將他攬在自己懷裏，輕聲道，“才八點多而已，還能再睡一會兒。”

“你怕不是忘了我還有事？”

“那也還早，你不是說的是下午五點的飛機嘛？”

“那我要是說得提前一點，你是不是之前的時候就能放過我，讓我早點休息了？”

賀棲看著他，眼底蕩漾著星光，略微揶揄，“難道你訂下午的票，不就是為了多留點時間陪我嗎？”

“……”居然有點無法反駁。當然，也不用反駁什麽，賀小孩說得沒錯，蘇杭確實有這個目的。

賀棲額頭蹭了蹭蘇杭的臉，聲音還有些沙啞，“你昨天和杜天說什麽了？”

“也沒什麽。”蘇杭淡聲，“就是他給我說了句對不起，然後我接受了，就這樣。”

賀棲楞了一下，“對不起？”

“嗯哼，他大概覺得以前有事做得不妥當吧，事實上我沒覺得有什麽。”

“怎麽會沒有什麽？”賀棲擡手捏蘇杭的耳垂，“沒有誰可以亂說你的，誰都不可以。”

蘇杭看著他認真的架勢，笑了起來，“網上一大堆人都愛亂說我，什麽亂七八糟的都有，要是真的什麽都管，那不得累死。”

賀棲深思了一下，雖然是這麽個道理，但還是有不對的。他說道，“可是杜天之前和你是朋友啊，反目成仇的話，那他對你所帶來的的傷害，比起網上那些不相幹的人，豈不是嚴重多了。”

蘇杭再次挪了個舒服的姿勢，“還好吧，當初的事情我其實也有不對的地方。”蘇杭怕賀棲亂想，急忙補充道，“我的意思是，我當初不應該說話那麽直接，應該委婉一點，免得傷了彼此的情面。你別往其他方向想。”

賀棲被蘇杭猜中心事，話被結結實實地給堵住了，一時之間不好說什麽。

蘇杭看到他那個委屈的小模樣，覺得高興，伸手去拍他的臉，“好了，起床了，陪你去吃飯，收拾收拾也差不多了。”

賀棲也明白當初的事情自己根本沒有參與，也沒有資格說什麽。再者，既然杜天道歉，蘇杭也接受了，那麽這段往事也理應就這麽冰釋前嫌了，他確實於情於理，不能跟著瞎摻和什麽了。

想明白了，賀棲嘴上嘟囔了一聲，“好。”然而他並沒有起床，而是繼續埋著頭在蘇杭的肩窩裏面蹭。

蘇杭被他蹭得癢得不行，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別鬧了，快起床。”

賀棲耍賴皮，“有點困。”

“哦。”蘇杭懶洋洋的，“那你繼續睡，我先走了，也不用陪你吃飯了。”

賀棲眼睛一瞪，立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掀開被子，翻爬起來，“知道了，我起了。”賀棲站在床沿，挑眉，“要我抱你嗎？”

蘇杭不吭聲。

賀棲俯身，湊近了一點，“不要嗎？”

“……”

“哥。”賀棲叫他，“過來，我抱你。”

在厚重的窗簾遮蔽之下，房間略顯昏暗，彼此近距離註視的眼底都閃爍著微光。蘇杭看著他，良久眉宇放松，伸手去攬賀棲的肩。那瞬間肌膚相貼的熱度暖哄哄地烘烤著彼此，蘇杭咬著賀小孩的耳朵，“你要是敢鬧我，我待會兒就不陪你吃飯了。”話才說完，蘇杭覺得自己這話好像是有點什麽問題？

但是他還沒有來得及補救什麽，就聽賀棲戲謔道，“哥你的意思是想要用吃飯的時間換我陪你做點其他的嗎？”賀棲將他放在洗漱臺前，面對面地抵住他。

這場景同之前太過相似，蘇杭有些無奈，枕在賀棲的肩膀上悶了一會兒，喃喃道，“你再惹我，我就生氣了。”

“哈……”賀棲笑了一聲，擡手搭在蘇杭的腰上，額頭抵著蘇杭的額頭，說得認真，“好，我不惹你，你先洗，我去外面等著，待會兒要陪我吃飯。”

蘇杭撲哧一樂，笑道，“好。”

兩人收拾好出門的時候，十點多了。

其實時間還是挺充足的，畢竟聯賽組基地場館這邊離飛機場倒是挺近的。但是賀棲也懶得跑太遠的地方，免得耽誤蘇杭的時間，因此就只是就近在酒店餐廳裏面直接湊合了。

點好菜後，賀棲道，“要不然順道叫浪浪皮老板他們也過來吧。”

“也行。”蘇杭點了個頭，“不過這會兒估計也就皮老板能起床，唐浪浪他們應該在睡覺呢。”

“沒事，我群裏發個消息，能來就來。”

“嗯。”

事實上，蘇杭說得沒錯，十多分鐘過去了，賀棲的消息孤零零地在群裏躺著，沒有一個人搭理。

蘇杭和賀棲是在大廳裏面吃飯的，這個時間段，也有其他人，雖然這個酒店是和聯賽組那邊有合作，但好歹名義上人家是個酒店，還是個五星級的酒店，因此這個頂樓餐廳的食客基本上都是些不會怎麽吵嚷，註意看場合的。

所以哪怕是有人認出來蘇杭和賀棲，也沒有誰過來打擾，就只是遠遠地看過來，然後嘻嘻哈哈地說著點什麽，還影響不到他們，因此一頓飯吃得倒也挺安寧的。

隔壁桌的隔壁桌還有對正在相親的，賀棲瞄了幾眼，小聲問，“我看著那姑娘還年輕啊，怎麽都開始相親了呢？”

蘇杭都懶得回頭，只說，“那你覺得我年輕嗎？”

出乎意料的，賀棲並沒有回答。

蘇杭不解，不明白自己的這個問題有什麽難以回答的點，他挑眉看著賀小孩，在等他回答。

賀棲看著他，輕聲道，“你永遠年輕。”

蘇杭手裏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

啊呀，還真是——

蘇杭心頭一燙，就好像是一潑熱流澆灌全身，四肢百骸的經絡都開始舒展起來。但他面上並沒有表現出來，只是若無其事地夾了片青菜放在碗裏，“如果我父母還在的話，估計我也要相親了。”蘇杭語氣平淡無比，沒有什麽異樣的情緒，“都這樣，也不一定是非要到了年齡。我一朋友就是，家裏面一直都有在給他物色門當戶對的對象，盡管他自己從來沒這方面的心思。”

賀棲微楞。

他知道蘇杭沒有父母。

如果……

他小聲問著，“那樣的話，我還能和你在一起嗎？”

“嗯？”蘇杭剛開始沒反應過來，等明白後，不忍笑，“你在想什麽啊，我想和誰在一起是我的事情，其他人管不到的。”

“那如果我不好呢？你家裏面的人認為你不應該和我在一起呢？”

蘇杭托著自己的臉，“這樣的話……”他頓了頓，“那就有點難辦了。”

賀棲，“……”

“那我就……”蘇杭看著他，柔聲說著，“只能再好好想想怎麽才能和你在一起的辦法了。”

其實蘇杭覺得賀小孩杞人憂天，這壓根就是不可能的事情，雖然他們兩個本身立場確實是有點問題，但蘇杭一向都是這樣，他自己也沒什麽好的。唯一稱得上優點的話，大概是自己想做的事，不論如何，都是要去完成的。

所以，從決定要和賀棲在一起的時候，他就明白了，他該和賀棲在一起的。

誰也礙不著他，誰也不行。

賀棲莞爾，試探著，“那……哥，你能給我說說我父母的事情嗎？”印象中，蘇杭和自己的父親關系從賀家人的敘述中，哪怕是曾祖父的口中，都是可以的。

說真的，對於自己的父母，賀棲雖然沒有承過什麽恩情，但是好奇是肯定有的。只是他從小都是在奉川長大，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去到賀家後，除了蘇杭和自己的曾祖父，賀棲一直都是緘默的。因此，賀家的其他人甚少和他說什麽。至於蘇杭，以前他沒找蘇杭問過自己父母的事。曾祖父雖然對他好，但畢竟是長輩，隔閡是肯定有的，因此賀棲也不會多過問什麽。所以，賀棲對自己的父母，真的是知之甚少。

蘇杭有些詫異，不過大概想到剛剛提起的話題，也不覺得有多奇怪，只是沈思了一會兒，淡聲道，“我其實同你母親不太熟，不過和你父親關系還行。”

“嗯。”

“你父親雖然大我，但我和他是一輩的，所以頭一次在賀家遇見你的時候，我讓你叫我叔叔，真不是我故意要占你便宜。”

賀棲一笑。

真說起來的時候，蘇杭卻找不到什麽說的了，他看著賀棲的眉眼，晃神了一會兒。半晌才低頭看著桌布上的花紋，喃喃道，“你的父母……都是很了不起的人。”

“這樣啊。”賀棲無聲呼了口氣，岔開這個話題，“反正我看浪浪皮老板他們應該是不會過來了，我們吃完就回去吧。”

蘇杭偏頭看著賀棲，失笑，“怎麽，怕我覺得愧疚嗎？”

賀棲有點緊張，他意識到自己問的這個話確實不妥當。蘇杭先前不願意同自己在一起，恐怕不單單是因為覺得自己不喜歡他，更多的還是立場問題，乃至於，對於賀棲父母的——愧疚。是的，可以用上這個詞。

“我確實……”蘇杭遲疑，“對不起你的父母，明明那時候你那麽小，結果我還招你……”

賀棲立馬強調，“沒有，是我自己來找你的，不關你的事！”

蘇杭看他，沒說什麽。

是賀棲主動的，這倒也不算錯，如果不是賀棲拼了命地回到賀家，蘇杭確實也沒機會遇見他了。

他的賀棲。

那麽努力地朝他走過來了，那麽，他跨出這一步又算得了什麽呢？

賀棲看到蘇杭沈默的表情，心臟就像是被什麽尖銳地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驟縮起來。他完全不顧會被人看見，引起註目，直接起身走到蘇杭的身邊，去拉他的手，“是我的錯，不怪你，你不要想這些不開心的事。”

蘇杭看著他溫順的樣子，心頭一軟，“你錯什麽了？”

賀棲只說，“不要不開心，你不用愧疚的。”

“可我是真的挺對不起他們的。”蘇杭搖頭一笑，凝視著賀棲的眉眼，“但是愧疚也沒有辦法，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所以……我也只能對不起老賀了。”

賀棲眼底浮現出笑意，低下頭，耳廓有些發紅，“我也想，我願意永遠陪在你的身邊。”

他們兩人都沈默下來，蘇杭眼神深處閃爍著微光，然後他借由著賀棲握著自己的手，緊緊地攥住，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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