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鄒某見您兩人如此謹慎，這裏最近是否發生了什麽事情？”

待到一行人坐定之後，鄒棲梧這才問出了自己一直想問的一個問題。

在他的印象中，設立在荒郊野外的驛站的確有些是非常警覺的，但“安鄉驛”顯然不在其中之列。

因為這裏距離最近的縣城並不算太遠，至多半天的路程，一旦這裏發生了什麽事，當地的縣衙第一時間就會知道。

這一點，從一行人進入驛站之後，看到的那些來去匆匆的驛官們也可以看得出來。

這裏並非什麽戒備森嚴的地方，依舊還有執行公務的驛官在這裏暫住。

“發生了什麽？”

雖然早就料到鄒棲梧會問這個問題，可老者沒想到，對方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這個。

這固然是由於鄒棲梧本性豪邁，不太喜歡遮遮掩掩，可從另一方面也著實打消了老者的猜疑。

畢竟按照一般的流程，如果鄒棲梧等人真的懷有惡意的話，是絕對不會如此直白的追問這個問題的。

“唉，既然你是行游的商人，那想必你也聽說過前段時間鬧得沸沸揚揚的‘滅佛令’吧！”

老者無奈的嘆了口氣，然後便開始講述起了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

“其實這裏發生的事情，就和陛下新頒布的‘滅佛令’有關……”

這次輪到裴文德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他怎麽也沒想到，這裏的異常居然還涉及到鄒棲梧此前提過的“滅佛令”。

“老丈，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及時接過老者的話茬，裴文德此刻的表現就像一個懵懂的少年，十分好奇的追問起了事情的經過。

當然了，裴文德現在的樣子也不能算全是裝的。

因為他的確非常好奇，當今皇帝一意孤行下達的“滅佛令”，在傳播到治下時會發生什麽樣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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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新皇繼位以來，他對道家的寵幸、對佛教的排斥是有目共睹的。

一再削弱寺廟的土地、減少度牒的發放，這都還只是一些正常的操作。

就算三申五令的不允許尋常百姓出家當和尚，專門抓捕寺廟僧侶的這樣的事情，武宗皇帝也是幹過的。

然而無論武宗之前的行為多麽的出格，那都還在正常人的理解範圍之內，就像一般人不會在乎所謂的“法難之說”一樣。

但這次不一樣了，隨著“滅佛令”的下達，官方不僅開始沒收寺廟的財產土地，還有秩序、有意識的銷毀佛教典籍、搗毀佛寺神像。

更重要的是，皇帝在這個過程中還強制那些已經出家的和尚還俗，不允許他們再呆在寺廟裏了。

全國的寺廟何其之多、僧侶何其之甚啊！

武宗的這項命令下達之後，無異於在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

大量的僧侶被迫還俗，那些原本有親族、有家室的僧侶姑且不說，他們雖然同樣被波及，但好歹能活下去。

可那些本就是為了“活下去”而剃度的流民呢？

要知道，在中國的古代社會，除了那些真正的信佛者之外，大多數選擇出家的僧侶都是饑寒交迫的流民。

或土地被貴族兼並、或遭遇了流年天災、或自家的子嗣斷絕……

尋常的普通百姓只有在孑然一身、真正活不下去的情況下，才會選擇去寺廟混口飯吃。

那麽……

在這場由當今皇帝掀起的“滅佛”浪潮中，那些沒有土地、沒有財產、甚至沒有子嗣的流民會幹出什麽事情，那就可想而知了。

“流民成災、匪徒肆虐？”

難以置信的低喃了一聲，裴文德雖然想過“滅佛令”可能造成的後果，可他絕對沒想到後果會這麽的嚴重。

“情況恐怕比你想象的還要嚴重。”

悲憫的閉上了雙眼，在老者講述的過程中一直沒有說話的鄒棲梧在這個時候開口了。

“現在正值秋冬交替之際，那些被迫還俗的‘僧侶’為了度過這個冬天，恐怕……”

說到這，鄒棲梧突然停頓了下來，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了。

本就是一無所有的流民，又面臨過冬的難題，他們會做出怎樣的喪心病狂的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別說那些本就是為了吃口飯而出家的僧侶，就算是真正大徹大悟的和尚，在這種情況下估計也很難維持住自身的人性吧？

“鄒居士說的沒錯，這也是老夫一直在擔心的事情。”

憂慮的望著沒心沒肺的阿楓一眼，老者自己倒是不擔心那些餓極了的流民，他擔心的是自家的這個小子。

自家這傻小子什麽都好，就是心思太單純了，容易同情心泛濫，進而上當受騙。

“這裏好歹也是官府的地盤，那些流民不會那麽放肆吧？”

深知這個時代官府的權威，裴文德覺得那些底層出生的流民，應該沒那麽大膽子來襲擊驛站。

這並非裴文德的瞎猜，因為沒在古代生活過的人，恐怕永遠無法理解官府在百姓心中的權威——那種近乎於“神化”的威信，完全不比歐洲中世紀的那些狂信徒差上多少。

“如果只是一些流民的話，自然不敢冒犯天威……”

深深的凝視了一眼裴文德，貌似察覺到什麽的老者不動聲色的搖了搖頭，之後便繼續輕聲的解釋道。

“可要是不僅僅只是一些‘流民’呢？”

驟然瞪大了雙眼，裴文德聽著老者這飽含深意的言談，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亂世出妖魔？！】

這個世界並非看上去的那麽簡單，在那片平靜的外表之下，早就隱藏了不知道多少超自然的異類。

在人類社會和平的年代，那些異類們自然樂得融入其中，享受鼎盛時期的文明成果。

可一旦秩序開始混亂、社會開始動蕩，那些隱藏在平靜日常之下的妖物們恐怕也不會放過這種絕佳的時機，出來興風作浪。

甚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混亂”本就是孕育妖魔的溫床。

裴文德簡直無法想象，那些飽含饑餓、憤怒、失望、怨念而死的人群中，究竟會誕生出何種妖魔。

“嘶……”

同樣意識到了這一點，一直隱藏在裴文德衣物下的青蛇也睜開了雙眼，幽黑的眸子中閃過一抹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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