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聲音一高一矮，一粗一細，一個渾厚一個清亮。在山野間聽來本來很悅耳，可是因為小釘子把歌詞篡改得面目全非。她自己又邊唱邊笑，把唱歌表演成了拙劣的小品。東東的興致被破壞了，豎起劍眉瞪著她，她咯咯咯大笑起來。

過了一會兒，小釘子心血來潮。唱起了樣板戲，京劇《沙家濱》的選段：

“……我們這個鎮子裏。家家戶戶住過許多的人，就連我這小小的茶館裏。也時常有人前來吃茶、灌水、涮手巾……聽得一聲集合令，浩浩蕩蕩，他們奔路程羅。遠走高飛……”

她怪腔怪調地拖了個高音後停了下來，東東等了好一陣她都沒有再唱，他奇怪地問：“你怎麽不唱了？”

她說：“起高了，上不去了！”

“要上牛背不？”

“不要。站在牛背上也上不去。”

“試試唄。上不去再下來。”

“你以為我小釘子也成大冬瓜了？”說完又咯咯咯笑開了。

到了草坪上。東東把牛吆到草茂盛的地方去，走回來的時候，小釘子正在唱戲曲《觀燈》：

“胖子來觀燈。擠得汗淋淋。瘦子來觀燈，擠成了一把筋……觀長的是龍燈，觀短的，獅子燈，鯉魚燈，跳龍門，馬馬燈，裏外新，烏龜燈，頭一縮來頸一伸，不笑人來也笑人，笑得我肚啊肚啊肚子疼……”

唱到高興處，她兩手比了起來：“沖天炮，沖得高，地老鼠，地下跑，喲！喲！不好了！老婆子的褲腳燒著了！我急忙看急忙瞧，哈哈！我的褲腳沒燒著！”

小釘子的短發亂蓬蓬的，穿著她媽媽的一件肥大得無可比擬的碎花布衣服，褲子又短又小，明顯不能穿了，她既舍不得扔，穿的時候也不看，只要腰合適就不管了，一雙涼鞋因為耳子斷掉了，她幹脆用刀割掉鞋後跟部分，當拖鞋一樣趿拉著，這個形像在那兒又唱又跳其實很可笑，如果在大城市裏，絕對是萬眾矚目的焦點，會引來一大批的圍觀者，人們不把她當精神病患者才怪！

東東卻沒有註意到這些，也可能是他看多了，見慣不驚吧！他這會兒只看到小釘子臉上的表情是那麽的自然生動，唱得是那麽的悠閑自在，完全旁若無人！

也許她的歌聲無法和歌星們諧美，但是她的歌聲裏充滿了快樂！她的心裏好像只有快樂！除了快樂還是快樂！似乎沒有別的什麽能牽絆住她的註意力！

她只在盡情地釋放她的快樂！

在這一刻，東東被深深地迷住了，她的表情，她的歌聲，她的快樂，強烈地感染著他，他的心裏發生著很微妙地變化，這時候，東東覺得：這生活是多麽美好！生命是多麽美好！小釘子是多麽可愛！自己是多麽幸福！

他覺得，小釘子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孩！

唱累了，他們坐在草坪上，有時各坐各的，有時兩人背靠著背，隨意地聊天，聊天的內容很廣泛，什麽五花八門、千奇百怪的事都說，從前三千年可以說到後五百年！從七大洲扯到五大洋！

小釘子雖然年齡小，可是因為愛看書，她的知識面非常豐富，有時說些奇談怪論，東東連聽都沒有聽說過，東東自己不是很喜歡看課外書，但是他喜歡聽小釘子講，小釘子講故事的表情也極為生動，她能把一件沒趣的事情講得趣味橫生，她的話題一開場就能抓住味口，使東東有一種欲罷不能，必欲聽之而後快的感覺。

有時唱累了也說累了，他們就靜靜地坐下看書，每天出門各帶一本書，這是規律。

只是東東看書不夠專心，他常常發呆，看著小釘子發呆。

小釘子毫無所覺，她一看起書來，就會忘記一切！

牛吃飽了草，一前一後穿過柏樹林到水庫邊去喝水，他們站起來跟過去，這時候又開始唱他們喜歡的歌謠。

一邊是樹木蔥籠的小山，一邊是碧波蕩漾的水庫，他們在山與水之間*地歌唱，有時一邊走一邊欣賞水裏的倒影，有時跑到水裏去相互澆水嬉戲，快樂的笑聲灑得滿坡，當水靜下來的時候，他們用手指輕輕在水裏劃圈，那圓形的波浪一圈又一圈地蕩漾開去，小釘子有時會折一束野花，揉碎了，撒進水裏，那花隨著粼粼的波光慢慢走遠，每逢這時候，小釘子就會不由自主地發起呆來。

東東看著水裏倒著的山和樹，倒著的他和女孩，還有倒著喝水的兩頭牛，他覺得，這是一幅最美的山水畫！

小釘子不是不漂亮，而是相當地不漂亮！東東也不得不承認，但是他就是喜歡她，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喜歡她，只知道他想聽她說話，想聽她唱歌，想聽到她瑯瑯的笑聲！

小釘子的長相太普通了，個子不高不矮，既不修長，又不小巧玲瓏；身材不胖不瘦，既不豐滿，又不骨感；眼睛不大不小，人家都說大眼睛水汪汪勾魂，小眼睛一條線迷人，她一頭也占不著；又是單眼皮，眉毛也長得散亂，哪像有的女孩子眉毛如一彎新月般整齊漂亮；臉蛋也不是紅蘋果似的白裏透紅，而是黃黃的，還有一點黑；鼻子也長得普普通通，嘴巴吧，也不是紅艷艷的，一點兒也不性感，牙齒也不像人家說的編貝樣整齊潔白，右邊嘴角處有一顆牙齒還有些翹出來，輕輕一笑就從嘴角處冒一點白色，顯得更是調皮。

小釘子特別不愛打扮，頭發稍微長一點就趕緊剪了，說紮頭發麻煩，亂了用十指當梳子往下抓抓了事，衣服總是摸著哪件穿哪件，不講究整體的搭配，有時把爸爸媽媽的衣服穿上，也可以和東東在山上瘋半天。

東東從來沒見她照過鏡子，有時東東說她臉上有臟東西，她滿不在乎地說：“不管！我又看不見！”

東東說：“你看不見，我看得見呢，看見你臉上那麽臟，我今中午都沒味口吃飯了！”

小釘子卻說：“那更好！還能為國家節約一頓糧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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