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 大禮 一尊從屍山血海裏走出來的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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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院悄然, 風輕輕吹起地上的枯葉。

枯葉拂上石階,階下的菖蒲猶綠。

中年人打起簾子,姜雍容走了進去。

這裏是書房, 除了滿室的書籍,還有一只練拳的木樁, 木頭已經泛出圓熟的光澤,足見主人的勤奮。

窗下設有地榻, 榻上一只圓腳矮茶幾, 兩只蒲團。

姜原坐在一只蒲團上, 開了一只茶罐,正在往茶中放茶葉,一只紅泥小爐中燃著炭火, 水已初沸,古拙的壺嘴裏冒出裊裊熱汽。

“你二哥這地方倒是不錯,泥爐竹榻,倒有幾分隱逸之風,甚合我意。”

姜原憑窗而坐, 身披鶴氅, 望之確實如神仙中人,不染半分俗世塵埃。

姜雍容開口:“你對二哥做了什麽?”

“他已是我最後的兒子, 是姜家的少家主, 你覺得我會對他做什麽?”姜原示意她入坐, 語氣輕柔緩和,滿懷關切, 如同以前在姜家每一次見到姜雍容時的模樣,“來,阿容, 給父親泡壺茶,你想知道什麽,父親都會告訴你。”

姜雍容的淚水無法自控地流了下來。

她會的第一個字,是父親手把手教她寫的;她會的第一首詩,是父親把在抱在膝上教她念的;她泡的第一壺茶,也是在父親的教導下,一步一步泡好的。

“爹爹喝茶!”

小小的雙手托著茶杯,稚嫩的面龐上帶著滿滿的笑意,清脆的聲音在記憶中回落。

“唔,阿容泡的第一杯茶,爹爹自然要喝了。”修長的大手取過杯子,父親的聲音滿含笑意,“爹爹要趁著阿容出嫁前多喝幾次才行啊。”

“阿容不出嫁!”

“那可不行哦。”大手落在頭頂,觸感是那樣的溫柔,那樣的溫暖,“我的阿容生來就是要當皇後的,不出嫁,怎麽當皇後呢?”

遙遠的記憶在視野中模糊了又清晰,姜雍容沒有去管臉上的淚痕,在榻上坐下,開始泡茶。

“父親到底對二哥做了什麽?”她的聲音微微低啞。

“我在他身上用了一點小小的藥物,讓他看上去像是大病了一場。不過在那個野丫頭跑進宮之後,他就已經服下了解藥。我已經讓人把他送回了家中,你放心吧,姜家的一切還要由他來承繼,我不會讓他出事的。”

茶水註入青瓷杯中,姜雍容端起茶杯,送到姜原面前:“那我呢?父親準備怎麽對付我?”

“我的傻孩子,你在門外的時候不是很明白麽?不管我要做什麽,都不會要你的命。”

姜原掏出一塊潔白的帕子,輕輕替姜雍容拭去脖頸上的血跡。即使他再小心,脆弱的傷口還是被牽動,但姜雍容卻感覺不到疼,依然保持著奉茶的姿勢,“您要留著我的性命引風長天上鉤,是麽?”

姜原手一松,沾血的帕子委地,他接過茶杯,嘗了一口:“阿容的茶,還是這麽好。”

姜雍容知道,他沒有否認,就是承認了。

他的計劃十分完美,姜安城重病,花仔一定會把這個消息帶進宮。而花仔帶進宮的消息,無論是風長天還是姜雍容都不會有任何懷疑。

眼下正是推行新法的關鍵時刻,姜雍容一定會留下風長天辦正事。

花仔想在暗衛的包圍中帶走姜雍容是不可能的,但要獨自逃回宮去搬救兵卻全無問題。以風長天的沖動和自信,他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挾怒而至,而暗衛則傾巢而出,留下風長天的性命。

皇帝身死,一切便結束了。

“阿容,記不記得我告訴過你,你最大的缺點就是心太軟了。”姜原道,“你以為你放過那個野丫頭,就沒有人去給風長天報訊?該來的終究會來,在你們執意要推行新法的時候,就該想到這一天。”

任何人去報訊,都比不上一身是血的花仔殺傷力更大,更容易讓風長天急怒攻心。

但姜雍容支開花仔並不單單只是因為這一點。

“父親,您知道嗎?您口中的野丫頭,是二哥最看重的人。”

等到受傷的花仔用盡力氣趕到西郊的時候,魯嬤嬤一定會替她留下花仔。

不管這場風姜兩家的博弈最終結果是什麽,花仔都能逃過一劫。

這是她能為二哥做的、唯一一件事。

“……是麽?”姜原搖了搖頭,“阿城選女人的眼光可比不上你選男人的。”

水在爐上輕沸,水汽如同煙霧緩緩升騰在微寒的空氣裏。

姜雍容沒有再說話,開始專心地煮茶。

姜原也專心地品茶,室內一片寧靜,一切仿佛和當初那對在姜家的書房中煮茶的父女沒有什麽不同。

忽地,院外一個聲音傳來:

“都給爺讓開!”

隔得雖遠,但這一聲中氣充足,聲震屋宇。

風長天!

姜雍容的心劇烈地跳動一下,手無法控制地一顫,手裏的茶水灑出來,險些提不住手裏的茶壺。

“小心。”姜原托住她的手,“如此好茶,灑了可惜。”

姜雍容深深吸了一口氣,拭凈桌面的水漬,繼續斟茶。

她整個人像被剖成了兩半,一半是如被架上火上炙烤的神魂,一半是風淡雲清坐著煮茶的肉身。

神魂受不了這樣的痛楚,掙紮著升騰到半空。姜雍容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覺,像是睜開了一雙冷冷的不帶一絲情緒的眼睛,俯望縱橫如棋盤的京城。

她看到了數百年前的戰亂,看到了風家與姜家聯手推亂已經腐朽的前朝,建立了大央。

她看到風家君臨天下,姜家榮寵無極。

她看到了風家和姜家明爭暗鬥,像是兩條巨龍在京城的上空張牙舞爪,糾纏不休,電閃雷鳴,百姓遭殃。

她看到了兩家的爭鬥已經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兩條巨龍為了一口咬死對方,哪怕周身傷到鮮血淋漓也在所不惜。

她看到了……最後的時刻已經到來,是她的推行的新法催逼了這一天的臨近,兩條巨龍在京城的上空咆哮,準備給對方最後一擊。

姜原問:“阿容,你是希望我的暗衛殺了風長天,還是希望風長天沖進來殺了我?”

“沒有人殺得了風長天。”姜雍容低聲道。

“唉,所以你是巴不得他殺了我?”

姜雍容沒有說話,但眸子裏濃烈的痛楚代她回答了。

“阿容,若你是個男子,單憑你的聰明與決斷,我便可以把姜家交給你。可惜你是女子,更可惜的是,你的心如此之軟,註定成不了大事。你到這一刻還沒有想好我和風長天之間要死哪一個,已經是心軟到糊塗的地步了。”

姜原說著,眼中有一絲悲憫,“傻孩子,你已經上了戰場,卻還沒有準備好廝殺。敵人就是敵人,只分為無血親的敵人和有血親的敵人。而古往今來,往往血親才會成為至仇,因為,同樣的血液會讓人獲得同樣的資格,只有殺死對方,才能獨占最後的勝利,懂麽?”

姜雍容看著他,淚水從眼角滑落,“……所以你殺了大哥和母親。”

從姜雍容踏進這間書房之後,姜原的臉色第一起了變化,他像是驟然被刺了一刀,眸子裏瞬間迸射出驚痛的神色。

只是很快,他那成年不變的清逸與優雅像海水一樣湧上來,蓋住了那點痛楚,他輕聲道:“看來你知道的還不少……誰告訴你的?”

姜雍容死死咬著牙,想止住淚水,可是止不住,它們不屬於長大了的姜雍容,而屬於那個在父親身邊長大的少女姜雍容,那個女孩子在她心中嚎啕痛哭。

姜原沒有再追問,他轉頭望向窗外。

院門緊閉,看不到院外的情形,但打鬥聲一直傳來,戰鬥尚未結束。

“前幾年楊天廣給我寫過一封信,說他有一心腹大患,周身刀槍不入,武功天下無敵,問我要怎麽要才能殺了這個人。”

姜原開口,聲音和緩從容,“我就告訴他,不管如何無敵,只要是人就會累,只要累,力氣便會耗盡,力氣耗盡,便能擒能殺。後來我才知道,他說的這人就是風長天。雍容,你猜,我這邊要賠上多少名暗衛,才能讓他累、讓他死?”

“他不會死!”姜雍容猛然拎起沸騰的茶壺砸向一直侍立在側的中年人,在搓出茶壺的同一時間,她撲向窗子。

長天!

這一瞬間腦海裏只有院門外那個人,她什麽都可以不要,只求他沒事!

她不顧一切躍下了窗子,哪怕是摔斷腿也好,她爬也要爬向風長天身邊。

可是想象中的痛楚沒有來臨,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讓她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那名面孔十分普通的中年人就在她的面前。

姜雍容怔怔地回望窗內,書房裏除了姜原之外別無他人,眼前這鬼魅般出現的與方才屋子裏那一個確實是同一人。

“他是暗衛的統領,夜梟。”姜原道,“他從未在任何人面前現身,而今阿容你有這份榮幸,是托了風長天的福。你看我為風長天準備的這份大禮如何?”

姜雍容只覺得胳膊上那只手冷得像塊冰,夜梟看似尋常的眸子深處,也透著冰一樣的寒意。

這寒意一直滲進姜雍容心裏去。

……就算是風長天能收拾掉外面所有的暗衛,還有這個人在這裏等著他。

就在這時,院外轟然一聲響,兩扇院門如紙片般紛飛,哐當落地。

院外血色似海,暗衛仆地。風長天的朝天冠已經在打鬥中失去,頭發散落下來,身上的龍袍大半被鮮血染紅,臉頰沾上了一片血跡,發梢上也沾著血珠。

他整個人像是一尊從屍山血海裏走出來的殺神。

然而當視線落在姜雍容身上,他沾血的臉上露出了世上最溫暖最明亮的笑容:

“雍容,我來接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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