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 廝殺 天冷,風大,您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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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朝會散後, 皇帝照例要在宮中賜宴,一是款待諸方來使,二是犒勞一年到頭辛苦的大臣。

皇後也要在內廷宴請諸命婦。

酒席行到一半的時候, 一名小內侍悄然過來告訴笛笛一聲,笛笛點點頭讓他下去, 然後低聲道:“娘娘,家主大人在隆德殿等娘娘。”

“讓他去禦花園的梅林。”姜雍容吩咐。

天氣寒冷, 禦花園中梅花盛開, 是冬日盛景。

梅花林中有亭。

姜原一襲深紫官服, 束金玉帶,佩金魚袋,立於亭中, 長身玉立,風度翩翩。

姜雍容走過去:“父親。”

姜原緩緩轉身,目光緩緩落在她的身上,將她從上到下仔仔細細打量一遍,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認識她一樣。

目光比此時的寒風還要冷。

“好, 很好。”他慢慢地, 一步一步走近她,一字一字地道, “阿容, 你可真是我一手教出來的好女兒。”

“父親知道我為什麽要把地方改在這裏麽?”姜雍容看著他手背的青筋微微隆起, 平靜地道,“父親如果在這裏打我的耳光, 不消一炷□□夫,整座皇宮的人都會知道。”

她身上穿著的是皇後大朝服,後冠與袆衣華彩非凡, 爭光耀眼。

遠遠的地三三兩兩的人群在禦花園徜徉,不少人往梅林中來,看見他們父女倆人在此,不好打擾,便遙遙行個禮,逛到別處去。

“阿容,你糊塗!”姜原低低咬牙道,“推行新法對你有什麽好處?別忘了你姓姜!”

姜雍容無聲地嘆了口氣:“我從來沒有忘記過。”

“那你還幫著風長天對付姜家?”姜原道,“風長天現在是寵你,但帝王的恩寵哪裏作得了數?你現在的容貌又還能維持幾年?五年?十年?就算他再長情,十年之後你容色衰退,他還會像現在這樣待你嗎?天下底下的美人多得是,一個比一個年輕貌美,到時候你以為後宮還有你的容身之地?只有姜家才是你真正的靠山,姜家一日不倒,風家就一日不敢薄待你,姜家一朝不存,你以為你後頭還有什麽好日子過?”

姜雍容輕聲道:“我若是想過好日子,大可以在宮中過我的逍遙日子。”

“那你到底想要什麽?!”

“我想要國泰民安,我想要天下太平,我想要一個人人富足的盛世。”姜雍容看著姜原的眼睛,“父親,這是您以前告訴我的。我生來就是皇後,百姓是我的子民。我的使命就是讓他們平安喜樂。”

“……”姜原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像是看著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阿容,我竟把你教成了一個傻子。”

人在少年時代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樣子,一點一點從周圍人的評價中去確認自己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少年人的靈魂是在大人們的評價中成形的。

自從有記憶以來,姜雍容都是從父親的評價上去判斷自己。

父親稱讚她,她便朝著稱讚的方向去靠攏,努力讓自己活成父親所期望的樣子。

父親責備她,她便盡量避開責備的方向,努力不讓父親失望。

就是在父親的評價中,她活成了一個循規蹈矩母儀天下的自己。

而真正的那個自己,生來便自有形狀的自己,反而被她關進了身體的最深處。

如果是從前,單只是這一句話,就能讓姜雍容羞愧低頭,無顏面對父親。

但現在不同了。

“我要多謝父親,是因為父親的教導,我才成為今天的我。”

姜雍容的視線不避不讓,筆直地迎向姜原的視線,語調不徐不急,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恢宏的光,“父親應該也明白吧,新法已經在北疆推行成功,再也沒有人能阻擋它在別處推行,包括父親您。”

姜原清俊的眸子裏一下子閃過暴怒的光。

“父親請息怒。”姜雍容道,“女兒挨一記耳光不要緊,但這裏人來人往,被別人看見,有損父親的聲譽。而且……”

她的聲音微微一頓,“陛下應該就快過來了。”

“阿容,我是你的父親,你竟如此防備我?只是跟父親見個面,還要找陛下來保護你?”姜原眸子裏的怒氣轉瞬即逝,快得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他依然是清逸出塵的家主大人,臉上一派溫和,“難道你覺得父親會傷害你麽?”

姜雍容看著姜原,沒有說話,眼睛裏卻露出了巨大的哀傷。

她沒有讓人去找風長天,但姜原來找她的事,風長天一定會知道。

然後他一定會過去。

有件事情,風長天發現了,她也發現了,但姜原好像沒有發現——這世上唯一會傷害她的人,就是將她一手教養大的父親。

她輕聲道:“為了權勢,您還有什麽不能做的?”

姜原微微瞇了瞇眼:“阿容,你這是什麽意思?”

人們遠遠地跪下了,不用回頭,姜雍容也知道是風長天來了。

她知道他正穿過梅花林,身上的大朝服團龍錦繡,通天冠垂下十二道玉毓,他身上有著天底下最強大的武力,手上也握有全天下最強大的權力。

他會站在她的身邊。

有他在,世間沒有任何人也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再讓她受一絲傷害。

“父親,您請回吧。”姜雍容的聲音悠悠涼,一陣風過,花瓣簌簌而落,“天冷,風大,您多保重。”

姜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再也沒有說一個字,轉身離開。

他已經不再年輕,但身形依舊挺拔,腰桿依舊清瘦,風吹起他的深紫朝服,梅花的花瓣在風中打著卷兒往他的衣袖裏鉆。

風長天踏進亭中,望著姜原離去的方向,“怎麽我一來,你爹就走?”

“因為他非常生氣,已經不打算再在你面前裝臣子了。”姜雍容轉身看著風長天,目光在他臉上巡梭,“長天,當年先帝和傅知年所經歷的一切,要輪到我們身上了。”

風長天折了一枝梅花,選出開得最好的一朵,簪在姜雍容的發間,然後端詳一下,滿意地笑了。

“讓他放馬過來吧。咱們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反正這一回,誰也擋不住新法了。”

姜家,姜原的書房。

姜家家主大人的書房坐落在姜家花園最中心的位置,四面環水,池塘裏的殘荷已盡,水面上結著厚冰,在檐下一排燈籠的照耀下,折射出一片寒光。

書房極大,坐滿了人。

每一個有資格進入這間書房的,皆是姜家一派的心腹。

每個人都是一身官服,因為宮宴一結束,他們就立即往這裏趕來。

上一次這間書房像今天這樣坐滿人的時候,是在那年先帝啟用傅知年推行新法之時。

而今天,這些人也是因為相同的理由坐在這裏。

“北疆推行了新法,為什麽沒有一個人知道?”

姜原的聲音不帶一絲怒氣,只是涼絲絲的沒有一絲溫度。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還能為什麽?

因為現在的北疆都護鄔世南是姜雍容一手提拔上來的,姜家派系所有在北疆的官員都默認鄔世南是姜家的人,對鄔世南俯首貼耳,惟命是從。

就算有個別不聽話的,鄔世南也有法子堵住他們的嘴。

再加上後來林鳴因救駕之功成了吏部侍郎,主管各地外派官員的考核與調動,數月之間已經換下了一大批地方官員,但因為換的都是七品以下的小官,而當朝大佬們的習慣,只有五品上才能勉強稱作為“官”,五品下充其量就是個打雜的。

姜原自己也清楚答案,越是清楚,便越是怒不可遏。

但越是怒不可遏,他的聲音便越是冷靜。

這世上他最厭惡的就是新法。

如果說姜家是一株雄踞在大央的參天巨樹,那麽新法就像是啃噬樹根和樹幹的白蟻。

它會毀滅姜家,毀滅得徹徹底底。

“姜昭何在?”他問。

姜昭是吏部尚書,是姜家的直系子弟,也是林鳴的頂頭上司。

林鳴動的都是小官,而且完全是根本考核水準,或升或降或遷,全都有案可查,姜昭一來是沒有放在心上,二來就算是放在心上,也挑不出什麽毛病。

但無論如何,他現管著吏部,遏止林鳴還得靠他。

滿座無人應答,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番巡視,發現姜昭不在。

離宮之前眾人都接到了姜原的命令,姜昭不可能不來,好幾人都說出宮時看到了姜昭的轎子,只是天黑事急,沒註意到姜昭落後了。

“快去找找。”姜理立即吩咐人。他是姜原地同宗兄弟,也是姜原的左膀右臂,吩咐完之後,他湊近一點,低聲問姜原,“要不要請二公子來?”

這話的意思很明顯——這是姜家與風家的正面對抗,宛如兩條巨龍要在海天之間開始廝殺。這等大事,姜安城作為姜家的少家主,理應到場。

其實早在上一回對付傅知年時,姜理就覺得應該讓姜安城加入。

一來這是姜安城身為少家主的責任,二來這也是讓姜安城歷練成長的好機會,但當時姜原以姜安城少不經事為由駁回了姜理的提議。

這一次,姜安城已經是個名滿天下的儒將,文武雙全,姜理覺得這一次姜原必然會同意。

姜原微微皺了皺眉,淡淡道:“他同阿容兄妹情深,容易感情用事。這件事不必告訴他。”

說話間,去找姜昭的下人去而覆返,臉色驚慌:“回家主大人,不好了,姜昭大人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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