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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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這道陌生視線始終是隔著一層的,沒人知道有一個人在這個寒酸簡陋的院子裏看著這樣灰撲撲不起眼的小身影。

思及,她心中沒了顧慮,抿了抿唇,試著往他身旁看過去。

出乎意料的是,這次她沒有被困住,自由地於瞬息之間便到了他身邊。

她蹲下身子,撐著下巴看向他凍得泛紅的臉頰,還有紅彤彤的鼻頭,以及顴骨處的青紫。

而他卻毫無察覺地轉過了身子,往外走去。

而她就默默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偷偷爬進廚房,悄悄地將幾塊點心裝進了未來得及洗的衣裳中,一路小心翼翼地走進院子裏,只是卻還是被人截住。

小身影倉皇停住腳步,一雙水靈靈的眼睛看向來人,眼中漏出幾分無措還有懼意。

衛長遙也跟著停住,隨即往前看去。

【這不是那個小雜種嗎?今日又去哪兒撿吃的了?!】

【林哥,這哪兒是撿,是偷……】

【哦,原來是個小賊啊?】

【我說呢,果然是個小雜種,竟是個偷兒。】

小身影低垂著腦袋,黑乎乎的小手緊緊捂在胸膛上,目光驚懼。

幾人獰笑著將他掀翻在地,又是輪番踢了好幾腳,而他卻是抿緊了唇,未發出一絲聲響。

臨走之際,那幾人將他懷中小心揣著的點心翻了出來,扔在地上,用腳碾碎,大笑著離開。

衛長遙一直在看著那幾人的背影,還來不及細思自己的目的,便已經將他們的長相牢牢刻在眼中,再轉頭時,發現小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爬了起來。

灰濛濛的天沈沈壓了下來,空氣中盡是剌嗓子的西北風,他卻蹲在地上,顫著手將地上變成薄薄一片的破碎了的紙包拿起,用兩只手掬著,抿著唇低著頭進了屋子。

不求饒是因為知道沒用,會用紙包住糕點是因為這種事情已經發生過多次,他從無數次相同的實例中得出了經驗,知道只有這樣,那些糕點在受過他們的踐踏之後才能再入口。

碎了沒關系,總歸是可以填飽肚子的。

進了屋子,他將紙包放在桌上,不出意外的,打開之後裏面的原本花瓣形狀的糕點變成了粉末。

而他則是用手撚起,一點一點放進口中。

只吃了一點點,又將其他原樣包起來放好。

剩下的,他要留到後幾日才能吃。

看著如此模樣的他,她不自覺地想起了自己幼時最難過的時候,雖說永和帝不關心又沒了母妃,可總歸是公主,錦衣玉食,吃穿不愁。

而他,連一口熱水都沒有。

吃了些之後,他坐在了床上,隔著那破損的窗角往外看著,不知在想些什麽。

衛長遙走到他旁邊抱著膝頭坐下來,隔空觸了觸他細軟烏黑的發絲,就那麽陪著他一起坐著。

第二日,她一睜眼便跟著他往外走去,步履匆匆地來到墻角處,自那個狗洞鉆出去之後是熱鬧無比的街道。

而他,就停在了那賣菜老伯面前,抿著唇笨拙地幫他摘菜葉,仔仔細細地將那些腐爛發黑的菜葉給挑揀出去,再將弄好的菜整整齊齊地碼放成一排。

清早到黃昏,衛長遙蹲在一旁看著他,而他一直垂著長長的睫毛,默不作聲地做著,從未停歇。

買菜老伯臨走時給了他兩個包子。

衛長遙看見後,心中不知是個什麽滋味,但總是不好受的。

這是崔爻麽?

若非親眼所見,她根本不會將這樣命運淒苦,弱小可憐的人同他相聯系,她總覺得,他不該如此。

可事實就是這樣,他活得淒苦且小心翼翼,沒擁有過多少善意,所見的都是灰暗、冰冷。

後來的幾日,她便一直跟著他來這兒,看著他終於吃得飽了些,臉頰上的肉也多了些,圓圓的白白的,像一塊小涼糕,溫溫涼涼的,不吵不鬧,可愛極了。

看著他與買菜老伯的相處,她有些欣慰的同時也松了一口氣。

總歸,還是有人願意對他釋放善意的。

這一日,她好奇他的母親為何這般不管他,便一直在崔府中晃蕩,並未陪著他一起出去。

可等到快要天黑時,她還是未見到他的身影。

心中擔憂他是否又被那幾個壞小子攔住,她蹙著眉飄出了院墻,來到街角。

只是那兒只有幾顆零星的菜葉,一個人影也不見,穿堂風從另一頭吹過來,零星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隨風飄進了耳道,嘶啞得像是含著血一般,帶著哭腔。

心像是被重錘擊打過一樣,重重落下。

不知為何,她猛地便覺得不對勁起來,來不及想太多,她便飄了過去。

灰暗角落中,那抹小身影被塞在了寒意沁透的玄鐵籠中,雙眼含著亮晶晶的淚花,一顆一顆墜落在臉上,哭得面頰通紅,連氣都快要喘不過來。

小小的手緊緊掰扯著鐵籠,不肯放開,被外面站著的人狠狠地拍了好幾下,似乎是疼著了,他哭聲漸漸小了許多。

直楞楞的看著遠處的虛空。

那雙濃黑的晶亮瞳仁,始終對著衛長遙的方向。

小而幹澀的唇微微張著,不知在說些什麽。

而她,雙眼不知何時有些酸澀,雙手握得緊緊地,竟然細微地顫抖起來,想要往他那邊再走一走,陪著他。

可無濟於事,身子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竟是一步也挪不得。

別走,別帶他走,要什麽都給你……

將他放下,別帶他走……

她聲音嘶啞地喊著,可卻無人理會,沒人看得見她。

她喊得上氣不接下氣,大腦因為缺氧而空白了幾秒,恢覆視覺後,就那麽眼睜睜地看著他被帶走。

而她一直僵著身子站在那兒,像是沒了知覺。

小孩兒被帶走之後,小巷漸漸恢覆寂靜,沒多久,便又有兩人自深處走出來。

一人身著黑衣,面上幾道刀痕,看起來有一種陰狠邪佞氣息,而另一人,倒叫她一時楞住……

他穿著麻黃色的衣裳,頭發花白,面容慈愛,不是別人,正是那個給崔爻包子的賣菜老伯。

他正帶著笑意伸手接過了那人手中沈甸甸的錢袋子。

衛長遙楞楞地看著不遠處,眸中的淚光終是落在了青石板上,開出一朵朵寒霜般的花兒來。

原來相由心生這句話是假的,當真有人長著一副菩薩樣貌卻行著這世間最臟汙,最損陰德的事情……

那得之不易的善意最終還是偽裝來的,而他,也是真的從未擁有過溫暖。

一絲一毫都沒有。

他什麽都不懂,也沒人教他,以後該怎麽過活。

等到再度睜開眼睛,她楞了楞。

入目是熟悉的帳篷,而自己還維持著入睡前的動作。

輕眨了兩下眼睛,她轉動了兩下酸痛的脖頸,緩緩站了起來,可心中卻還是想被人緊緊攥住一樣,酸澀得厲害,一顆淚滴悄然滑落臉龐。

往外看了看,這才發現時間已經到了午夜。

夜涼如水,月光斜斜打了進來,內裏的一切都沾上了些寂靜的顏色,抿了抿唇,她順著心意來到了崔爻身旁。

他平躺著,呼吸悠長,此刻正緊緊斂著長睫,一個人睡著這張榻也未隨意滾動,規規矩矩的,連衣擺都是平整的。

她矮下身子跪坐在一旁,目光觸及到他鴉黑順滑的發絲後顫了顫。

記憶中他的發絲細軟得如雲朵一般,不知現在長大了,是怎樣的……

喉間幹咽了兩下,她抿著唇悄悄伸出手往他頭頂移去,期間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眼睛,唯恐他突然醒過來。

呼吸越發綿長微不可聞,直到指尖觸到他的發絲時她酸澀的心才漸漸好了起來,發絲細軟而光滑,與他幼時沒什麽改變。

不知為何,想著這個結果她竟然有些開心。

開心得連眼眶都漸漸紅了起來,鼻息一抽一抽的,不自覺地想要流淚。

他最後還是回去了,還平平安安地長大這麽大了,甚至現在過得還不錯,想要的也都會有。

這真的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正當她出神間,卻是察覺到一道黑沈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臉上,心中靈光一閃,視線下移,只見他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正沈默地看著自己。

“殿下……在摸我的頭發?”他雙眸清醒地看著她,顯然已經醒過來有一會了,而此時,也只是為了打破沈默才出聲。

只是這話聽在衛長遙耳中卻無疑是個點燃炮仗的火星,似乎是才想到似的,她立馬就收回了指尖,不自覺地攥住空氣握了好幾下拳頭,堪堪穩下紛亂的心跳聲之後才垂下眸子否認:“只是拿枕頭而已。”

聽到這個回答,崔爻眸光閃了閃,不自覺松了一口氣。

還好她沒有別的目的,而自己剛才也在一瞬間反應了過來,沒做出什麽過分的事情來。

方才只差一點點,他就要以為這是一場夢了,也差一點點就要隨了心意將她擁入懷中了。

斂了斂長睫,他迅速起身走到了地上,站得筆直硬挺,對著衛長遙道:“殿下若是還覺得累便再去歇一歇,崔爻在守著殿下。”

聞言,她沒說話,而是擡頭看著他,直到將他看得不自在才出聲:“……你以前是不會說話?”

打在眼眶下的長睫的陰影顫了顫,良久後,她才聽見他幹澀的嗓音:“會。”

不會,是長大一些才學會的。他在騙她。

沒人教,他性子又悶,被母親說自己是結巴之後便更加不願再開口,直到現在,他都不喜歡講話。

往常心中也是沒什麽感覺,可今日被她問起,竟然覺得有些怕。

怕他更加不願理會自己,所以他又騙了她一次。

而站在他身影中的她聞言嘴角微微翹起,看著這樣言不由衷撒謊的他第一次不再氣憤。

騙人,明明就是不會,那樣可憐巴巴地抿著唇不發出一點聲音,哪裏是會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崔小爻可愛乎乎的……

我們阿遙也超可愛~

搖頭晃腦~你們喜歡玻璃渣裏的糖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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