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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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庫溫度很低,杜雲軒覺得冷,往古策懷裏深處挨了挨。

不僅僅討厭冷,杜雲軒也討厭沒有一絲光的黑暗,被關在阿波羅熱盒中的陰影經過古策有意無意的各種行為,有所消減,但並未完全除去。直到現在,一個人待在黑暗中,仍讓杜雲軒感到一絲心悸。

幸虧現在有一個暖烘烘的胸膛,一雙強壯有力的手。

古策的小熊,長命百歲……

杜雲軒想著精美的蛋糕上那九個字的祝福語,每個字都充滿了古策獨有的風格。

「你怎麽知道我小時候喜歡小熊玩具?」

每次筋疲力盡後,手裏都被塞進毛絨小熊,直到遇到蘭迪·萊亞,回憶起一些小時候的事後,杜雲軒才知道古策看似霸道無聊的行為,有著他的理由。

如今古策更喜歡用「小熊」來稱呼他。

杜雲軒從沒刻意尋找過答案。

不過,既然想起來了,兩人又待在漆黑冰冷的冷庫中,無意中有了些許閑暇,不妨問一問。

抱著他的古策一陣安靜,然後,把嘴湊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你偷了我的小熊?」杜雲軒一怔,「什麽時候的事?」

「你剛進孤兒院的時候。當時,我已經在那家孤兒院裏待了三年。」

杜雲軒瞬間有點心疼。

他聽說自己曾經進過孤兒院,但對於三歲以前的事,他能回憶起來的最清晰的就是那場可怕的火災,還有火災中他緊緊抓著的小熊,至於其他,都是夢一樣斷斷續續又遙遠的片段,尤其對孤兒院那一段,也許是待在那裏的時間很短,他幾乎沒有留下記憶。

原來,當他進孤兒院的時候,古策在那裏已經待了三年。

杜雲軒為此而心疼。

「你為什麽偷我的小熊?」

黑暗中,古策沒說話,抱著杜雲軒,鼻子在他後頸窩默默地噴著熱氣。

「因為孤兒院裏沒有玩具?」杜雲軒自己猜想著,心疼得更深了。

這男人,今日的風光和不可一世,是踏著血路一步步闖出來的,而在最遙遠的起點,是不為人知的深重的孤單和坎坷。

「當然不是。」古策失笑,「我在孤兒院裏就是老大,小朋友們都怕我。所有人的玩具,我想要哪一個,就拿哪一個。不過我不愛,那些玩具都是外面的人捐贈的,不是洋娃娃就是小汽車,無聊。」

「那你為什麽偷我的小熊?」杜雲軒不明白了。

古策沈思了一會兒,低聲說:「因為你一直抱著那只小熊。」

杜雲軒也沈思了一會兒,還是問:「為什麽?」

他不明白,但也不能說完全不明白,從男人抱著他的姿勢,和男人偶爾的沈默中,他能感覺到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愛恨交加,那種解釋不清的迷亂。

「過來。」

大概是站累了,古策靠著冰冷的墻壁坐下來,讓杜雲軒坐在自己兩腿之間,像八爪魚一樣抱緊他。

他摸摸杜雲軒的臉,滑滑嫩嫩的,仿佛蒸好的雞蛋,就是手感有點涼,於是挨過去,用自己的臉熱著杜雲軒的臉。

「你為什麽偷我的小熊?」

「同一句話,你要說幾次?」古老大忽然不耐煩了。

偷走小熊的事,沈澱的罪惡感太重,那時候還小,那麽覆雜的感覺,酸酸甜甜,有苦有辣,哪裏說得明白。偏偏今天不經意地坦白,被杜雲軒這個事主在事發多年後一次又一次地追問。

黑暗帝王,猝不及防地嘗到窘迫的滋味。

「因為你一直沒有告訴我答案。」

「偷了就偷了,你能怎樣?」古策蠻不講理的暴君本色盡顯。

「古策,」杜雲軒沒有畏縮,也沒有憤怒,只是平靜地提醒,「今天是我生日。」

哦,對。

今天,是小熊的生日。

揭開身世之謎後,杜雲軒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日是哪一天。回到杜家,他和古策一樣,對密西西比發生的事保持緘默,因此杜氏夫婦並不知道養子已經了解了真相。

杜雲軒認為,揭開這層紙沒有必要,杜氏夫婦永遠是自己的父母,杜明磊永遠是他要保護的弟弟。

不過,這也意味著,杜家人只會把六月十五日作為杜雲軒的生日來慶賀。那其實是杜家那個已不在人世的長子的出生紀念日。

而三月十六日,杜雲軒真正降臨人世的這一天,只有古策知道,只有古策會陪著他。

所以今天,古策特意做了一番準備,要陪小熊開開心心地過他成年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生日。

結果,一切都被姓洪的給攪和了!

那該死的偽警察真黑道,搶了張恒死活不還,還妄圖殺古策和古策最在乎的人,果然膽邊長毛。可是,此時此刻,古策卻沒去想接下來要怎麽給洪家一個教訓,他要應對壽星的追問。

「對,今天是你生日。」提到這個,本來強悍獨裁的語氣,軟化了不少。

「那你,當時為什麽偷我的小熊?」

如果古策是一頭矯健兇悍的金錢豹,那輕輕淡淡地追問這個問題的杜雲軒,就像一只嗡嗡叫著、不斷向金錢豹敏感的鼻尖發起進攻的小蜜蜂。不管金錢豹尖利的爪子怎麽抓,森白的牙齒怎麽咬,彪悍的尾巴怎麽甩,都對小蜜蜂無可奈何。

古策嘆了一口氣,懷著一點報覆心,往杜雲軒後頸窩咬了一口,「你就一定要打破沙鍋問到底?」

「我想知道。」

「我嫉妒。」

「嫉妒我?」

「當然不是你。」古策坦白,「是那只小熊。」

「嫉妒一只玩具熊?」

「誰叫你一直抱著它,一刻都不撒手。我一眼就看出它是你的寶貝,一眼就看出你很喜歡它。你一定每天都抱著它,說不定晚上還和它一起睡。」低沈的聲音裏,令人驚訝的酸味越來越重。

古策把杜雲軒抱得越來越緊,好像怕杜雲軒會忽然從他這偷熊賊的懷裏掙脫開一樣。

堂堂黑道老大,在外面威風凜凜,邪氣十足,此刻在冷庫裏,卻仿佛變回了孤兒院裏那個八歲的小霸王,兇悍著,驕傲著,寂寞著,孤獨著,一顆小心臟酸不溜秋地嫉妒著,偷走了某人心愛的毛絨玩具熊,就如幹掉了自己最羨慕又最憎恨的對手。

杜雲軒啼笑皆非,然後,還是有一點心疼。

「我以為你是因為討厭我,」杜雲軒說,「所以偷走我的小熊。」

「當時可能也有一點討厭你,誰讓你那麽拽。」既然已經坦白,那就不必再遮遮掩掩。

「拽?我?」杜雲軒從沒想到自己會得到這樣的評價。

在他的印象裏,古策才是天底下最拽的那一位。

「我小時候,常常在馬路對面看著你。你抓著那只熊玩得很開心,像個高傲漂亮的小王子。我一直盯著你,但你從來沒朝我看過一眼。」古策低沈緩慢地回憶,聲音有著某種魔力,令人想安靜地傾聽,探究這神秘又強悍的男人的曾經。

「你在馬路對面盯著我看?我不記得有這麽一回事了。我當時多大?」

「差不多一歲。」

杜雲軒無語。

對一歲的小孩子記仇,身為威名赫赫的黑暗帝王,心胸也太狹窄了。

「生氣了?」見杜雲軒好一會兒沒說話,古策的手往上移,指尖觸到杜雲軒肌膚滑膩的喉結,輕輕撫摸。

杜雲軒被摸得喉嚨隱隱發癢,一種難言的酥麻,隨著男人指尖的溫度蔓延開來。

「別亂摸。」他扭了扭頭。

「不摸這裏,那摸哪裏?這裏?」古策換了一處他更想愛撫的地方。

黑暗中,杜雲軒的呼吸忽然變得紊亂。

他抓住男人在自己身上搗亂的手,「別鬧了。」

頓了一下,低聲說:「我沒有生氣。」

「那你為什麽不說話?」古策讓杜雲軒抓著自己的手,魔爪沒有繼續搗亂,但是舌頭又開始搗亂了,暧昧地舔著杜雲軒的後頸。

冷庫的溫度很低,被他這樣一弄,杜雲軒的身體忽然之間熱了起來。

這種黑漆漆的地方,門又關了,也逃不到哪裏去,何況古策這大號暖爐,靠著十分舒服,杜雲軒只能付古策一點「暖氣費」,讓他肆無忌憚地在自己脖子上用濕潤有力的舌尖描著圖案。

「我剛剛向你坦白了一個秘密,你也向我坦白一個好了。」

「你要我說什麽?我不是你,我可沒有一肚子秘密。」杜雲軒輕闔著眼低聲說,仿佛一只正被大狼狗舔著毛的貓咪。

「一個都沒有?」古策在他耳邊沈沈地笑,「我不信,要不讓我拷問一下。壓榨秘密,我最拿手。」

冷庫裏,紊亂的呼吸聲又響起了,夾著男人邪魅的低笑。

「古策,古策!」杜雲軒受不了這暗室行兇的家夥,決定暫時妥協,「好吧,有一個小秘密。」

「嗯,說吧。」這沈穩的腔調,如果不是聲音裏藏著一絲笑意,就像有十幾年辦案經驗的刑警在問話。

杜雲軒想了想,「三石大和,你應該聽說過這個人的名字,他是蘭迪·萊亞的特別助理,曾經被派來主持魏萊珠寶設計大賽參賽人員遴選的事。」

「然後?」

杜雲軒正想開口,古策先接了過去,「他對你有過非分之想?」

「你怎麽……」

「我怎麽知道?」古策感受著小熊在自己懷裏的身體輪廓,在他脖子上又咬了一口,悻悻地說,「你忘了你和我提過他?還問他一家是不是我殺的?事後我當然會去查這家夥,然後發現他喜歡玩性騷擾,再前後一聯系,有什麽猜不到?哼,算他死得早。不然,我會讓他活得比死了還痛苦。這就是你說的秘密?這個不能算。你沒說之前,我對這件事已經心裏有底了。」

他像一頭撒嬌的藏獒,用鼻子拱拱杜雲軒的後頸。

「我要聽真正的秘密。快說。」

「沒了。」

「不說?那我要拷問了。」

縱使最近兩人的關系不斷改善,但古策骨子裏的獨裁霸道,依然是存在的,而且經常性冒頭。

杜雲軒被他咬得脖子上一口一口的,心裏煩惱著明天又要穿高領上衣出門了。

「好吧,再告訴你一個秘密。」

「說。」

「三石大和……」

「又是那家夥?我是不是應該挖墳鞭屍?」古策語氣有點沈。他查過杜雲軒和三石大和可能的接觸,三石大和到這裏沒多久就被殺了,古策原本以為,三石大和只是藉工作之便,騷擾了杜雲軒而已。

當然,騷擾他的小熊,這也夠三石大和賠上一條命了。可惜人只能死一次。

但是,現在杜雲軒連續提起這個名字,古策難免憤怒地想,自己是不是把事情的嚴重性給低估了?那變態難道不僅僅是騷擾,而是在小熊身上占了很大便宜?

「他到底騷擾了你幾次?」

「一次。」杜雲軒聽著耳邊男人的呼吸聲,就知道他強烈的獨占欲又要發作了,「你到底想不想聽下去?」

「說!」

「三石大和那次對我……嗚……你勒疼我了,他沒有得逞。」說完這一句,老虎鉗般的手臂才適當松了松。杜雲軒順了一口氣,接著低聲說:「當時,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在就好了。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這麽想,但是確實是這麽想的——如果古策這混蛋這個時候出現……為什麽古策還不出現……」

這,就是秘密。

當時的心情,當時的想法,都是藏在心湖之下的秘密。此刻對著古策親口說出來,杜雲軒臉頰有微微熱意。如果不是古策今天坦白偷熊事件時,透出令人心軟的窘迫,杜雲軒絕不會投桃報李,對他吐露。

緊靠的胸膛,驟然僵硬了。

半晌,古策吐出一口氣,咬牙咒罵,「我他媽的就是一個混蛋!」

小熊是他的寶貝。

小熊只能被他欺負。

可是,小熊被別人欺負的時候,他這江湖老大到哪去了?!

金錢豹像被人剃了毛一樣,感到極端的羞恥。

「算了,都過去了。那人一家子都死了。」

「小熊,這件事是我的錯。我是你男人,卻不能好好保護你,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會補償你。」

「補償?聽起來不錯。我今天生日,本來就想許一個生日願望。」

「你說。」古策說完這兩個字,立即意識到不對勁。

最近,小熊好像跟自己學了不少東西,這一招果斷是打蛇隨棍上,借勢提要求。

杜雲軒不緊不慢地問:「你給我立了很多規矩,我能不能也給你立一條規矩?」

「說。」古老大也狡猾,「說」的意思,是「說來聽聽」,而不表示答應。

「我要你以後……」

砰!砰!砰!

厚重的金屬大門忽然被人在外面猛敲了幾下。杜雲軒和古策同時安靜下來,古策站起來把他拽到身後,手裏握著槍。

「策哥!你在不在裏面?」林勇在外面嗷嗷叫。

大門打開後,光線驟然射進來,杜雲軒眼前一陣刺眼的白。

「我們先出去,別凍壞了你。」耳邊,傳來古策暧昧的低語,「今天晚上,你再好好給我立規矩……」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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