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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行,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便到了瀾洲城外。

這世間的規則便是以修真宗門為尊,便是俗世皇族也得靠後,各個城池名義上歸於皇族治下,但實際上無不倚靠背後宗門,壯大自身。瀾洲城也不例外,依憑地利,仰仗上玄宗,數年下來儼然已是一方大城。

從城門觀之,城內車馬絡繹,人流如潮,修士往來,與常人無異。這派景象,韓肅且不提,便是元衡來過這裏,也和其他三人一般瞧得入神。

韓肅失笑,想起自己當年初離宗門,看到外界景象也是如此一副驚奇神態,也就不覺有異了,轉頭對幾人說道:“宗門慣來的規矩,親傳弟子築基後方可外出游歷,之前也就是在周邊逛逛。不過我觀你們神色,竟是連瀾洲城也不曾來過?”

何簡笑嘻嘻道:“也不怕師兄笑話,師父向來怕我惹事,平時只把我往後山一關,叮囑要潛心修煉便再沒下文了,我終日被關在秉識峰也不知有多無聊,這次跟著師兄出來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玩一通的。”

顧綺年和柳盈風略有赧色,韓肅一看便明白了,微笑言道:“清修固然重要,一味的閉門造車卻也要不得,閑暇時來這俗世走走,對修行也是頗有幫助的。”

他又看向元衡之,“我猜元師弟也不曾來過,不知可對?”

元衡之搖頭,“師兄這卻是猜錯了,日前我倒是來過一趟,只是待的時間不長,也來不及將瀾洲城好好看一看。”

韓肅露出訝異的神色,“哦?竟是如此,我只以為元師弟是肖似清霄師叔的性子,不喜外出,沒想到卻是想岔了。”

幾人一路說著,到了一處名為聚賢齋的酒家,韓肅引著上去,道:“這家掌櫃與我相識,樓中的鱸魚膾和醉仙釀頗為有名,不妨一試。”

五人剛到樓上,一名約莫而立的男子便迎了上來,他相貌雖不算英俊,但五官端正,行止朗然,不由讓人心生好感。

但讓元衡之等人心中暗驚的是,他們竟看不出這男子的修為,由此可見,此人最少也有築基修為。

這男子朗聲笑道:“宗子怎麽竟有空到我這小店來了?當真是貴客,我卻不敢怠慢了。”

原來他便是這聚賢齋的掌櫃,乃是瀾洲城中有名的散修,因緣際會與韓肅相識,雙方脾性相投,當下引為至交。

韓肅笑罵道:“十幾年未見,你就拿我打趣了,也不在師弟師妹面前給我留幾分面子。”

說完,他指著男子向元衡之幾人介紹道:“這是聚賢齋的老板鄭非,也是我至交好友,今日在這裏你們都不必客氣,只管撿貴的點,把這廝吃窮,就是幫師兄的大忙了。”

“你倒有臉說我!”鄭非佯怒,“哪有人像你這般對待許久未見的摯友?”

二人談笑幾句,韓肅又將幾人一一介紹給鄭非,雙方見禮完畢,鄭非挑了間視野最好的包廂,招呼諸人坐下,又吩咐小二將店裏的招牌菜一一呈上,“你們既是阿肅的師弟師妹,便也跟我的師弟妹無甚區別,也不用替我省下銀子,只管放開了吃,便是今後沒有阿肅帶著你們也是一樣的。”

韓肅嘆道:“你這潑皮又在唬我師弟師妹,連醉仙釀也不曾拿來,還在這窮裝大方。”

鄭非一拍腦門,“我卻是忘記了,你們且等我一等。”

片刻功夫,他折返而來,抱著兩壇酒,小心的放到桌子上,面上一副心疼神色:“我這醉仙釀每年統共也就那麽幾壇,倒是大半進了你的肚子。”

“廢話休提。”韓肅奪過酒壇,一邊招呼幾人,一邊辯道,“我這不是十幾年沒回來麽,想必你也攢了不少醉仙釀,這會不拿出來還等著發黴?”

鄭非瞠目,“別人都說上玄宗韓宗子為人最是端方,怎麽到我這就成了強盜一名?”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幾人瞧了,都忍不住笑起來。

韓肅將師弟師妹面前的酒杯一一滿上,眾人下箸,那鱸魚膾果然鮮美異常,其他菜肴也是各有特色,當真是大快朵頤。再飲醉仙釀,入口綿稠,醇厚豐滿,甘潤怡暢,著實非同凡響。

一杯下去,忍不住再添一杯,等三杯下去,還想再飲時,韓肅連忙攔住眾人,“這酒後勁綿長,一連三杯已是極限,再飲下去便要醉了,需停一停,用些飯菜方可繼續。”

幾人戀戀不舍放下酒杯,接著用菜。

一頓飯吃的是賓主盡歡,臨走時,幾人先到門口等候韓肅,裏面只剩韓鄭二人,鄭非湊過去低聲道:“你那位元師弟著實生的一副好相貌。”

韓肅睨他一眼,“你是嫌自己命長?元師弟在宗門頗受重視,你的龍陽之好若是好到了他身上,也就離身殞不遠了。”

實則修真界對男子相戀並無抵觸,只是元衡之是淩字輩中宗門寄予厚望的存在,鄭非雖天分不錯,畢竟是一介散修,上玄宗是萬萬看不上他的。

鄭非不以為然,挑眉道:“你還不了解我?你那元師弟相貌雖好,可惜卻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我中意的,當是如冰似雪的冷美人,將這種高嶺之花攀折入手,才有征服的快感。”

韓肅神色怪異,聽著鄭非這番言論,他是不擔心元師弟了,可是卻想起了元師弟的師尊。當下面色一整,拋開那些胡思亂想,斥道:“莫再胡說,快將醉仙釀再予我幾壇。”

鄭非被他呵斥的莫名,他們相交多年,再多的混話韓肅也聽過,這會倒是出奇,只是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又被對方搜刮去幾壇醉仙釀,心疼的臉都青了,只在後頭看著韓肅的背影直跳腳。

韓肅出來見到幾位同門,掩去方才神色,只將酒壇遞過,“這醉仙釀回宗之後倒是可以再品一番。”

四人收下,又聽韓肅說道:“時日尚早,不知你們對修士的集市可有興趣?”

四人哪有不應之理,立刻拍板要去見識見識。

韓肅顯然對此相當熟稔,“其實集市裏多是散修互通有無,好東西不見得有幾樣,像咱們這種,也不過是圖個新奇。”

幾人雖然聽見韓肅此言,但是畢竟少年心性,仍有幾分掩不住的好奇之色,韓肅微微一笑,也不多言,將他們領進了集市之地。

進了此處,景象又與方才不同。之前畢竟是凡人與修士混居,這裏卻都是修士,但見各處靈光輝熠,倒煞是好看。

一路上不時見到有散修出售低階丹藥與法器,以元衡之等人上玄宗親傳的身份自然看不上眼。

只是在經過一處攤位時,顧綺年和柳盈風不由停下腳步,只因那攤位上有一物名煙羅帕,品質只算尋常,但十分漂亮,路過的女修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只是那些女性散修大多身家不豐,便是喜歡,也不會花費靈石去買這種不實用的法器,只是顧綺年和柳盈風卻無此顧慮。她們身為頂級宗門親傳,每月的定例便抵得上尋常散修三五年所得,兼之還有師父不時賜下,修真年歲雖短,比之大多散修卻不知要強到哪裏去了。

當下二人各自買下一塊煙羅帕,神情頗為歡喜,再看元衡之與何簡,身為男性,總是對攻擊更強一些的法器感興趣,在這種集市上自然看不上什麽。

韓肅見各人情態,便道:“若是再沒什麽想看,我們也就回宗門罷。”

四人點頭,這就要離開,元衡之卻腳步一頓,目光落在了角落處,那裏一名老年修士倚墻而坐,面前擺著的一攤物品灰蒙蒙的,在一堆靈氣四溢的物件中毫不起眼。

但不知為何,元衡之的目光卻被吸引過去,他往那堆東西望去,一眼便看見了一符殘卷。上面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勉強辨認,只能看出“堪輿圖 ”三字。

修真本就講究緣法,很多事情都是順心而行,那殘卷雖然破舊,但自己看到了便是緣法,元衡之如此想著,索性將其買下。

這下再無事宜,幾人便回宗門去了。

酒醉

元衡之回到明性峰,正見自家師尊在大殿雲床上入定,他原本不欲驚擾,放輕了腳步,便見清霄鳳目微張,眸光淡淡落了下來。

他懷中猶自抱著一壇醉仙釀,心中一動,將酒壇放下:“這是弟子所得佳釀,師尊清修之餘,偶爾對月小酌也是一件風雅之事。”

清霄頷首,“你有心了。”

雖說他並不飲酒,但這畢竟是弟子的一份心意,無論當初收徒的原因是什麽,十幾年相處下來,他早已將元衡之真正看作徒弟,自然不會因為這點小事駁了徒弟的面子。

又過幾日,元衡之從外返回,他剛進大殿,就聞見四溢的酒香,正中的案幾旁,伏著一道素色身影。

他並未向前,而是試探般的喚了一句:“師尊?”聲音空落落的在大殿裏響起,卻不曾聽到有人回應。

醉仙醉仙,便是仙人也能醉倒。

元衡之心裏怦怦直跳,他勉強按捺,小心翼翼的走過去,離得近了,便聞見酒的醇香混著一股冷梅香氣,簡直就像一場迷離的綺夢。

清霄伏案而眠,烏發貼在額上,露出的半張側臉昳麗之極,映得滿室瑩然生輝。他原本是極淡的唇色,只是飲了酒,便如桃花落在唇間,豐潤緋灼,動人心魄。

見此情景,元衡之腦中一片空白,只餘四字——活色生香。他難以自持,伸出手掌,緩緩落下。指尖是溫涼的觸感,仿佛有著吸力一般,將他的手指牢牢粘住。他忍不住輕輕摩挲那柔軟的唇瓣,這時清霄似被他動作驚擾,眉間微動,一縷烏發散落下來,飛絮般拂過他的掌心。

元衡之悚然一驚,疾退半步,難以置信的看著自己的手掌,連擡頭的勇氣也沒有,倉皇的逃出了大殿。

翌日,清霄醒來,宿醉尚未完全消退,他以手抵額,鳳目半闔,心中也頗為無奈。昨日他入定醒來,見這壇酒擺在案上,酒香醇冽,觀之色如琥珀,實在是難得的好酒,一時興起,便小酌了幾杯。不曾想此酒後勁十足,他這副身體兩百年來又滴酒不沾,淺嘗了幾杯便意識朦朧,沈沈睡去。

喝酒當真容易誤事。清霄心中暗嘆,今後還是離這杯中之物遠些為好。

片刻之後服侍元衡之的侍童前來稟告,只說對方閉關去了,清霄心下疑惑,自家弟子是煉氣八層的修為,此時閉關未免為時尚早,也不知他究竟是何打算。

清霄剛把徒弟的侍童打發了去,這廂宗主清河真君的侍童又進了殿門,言說采薇宮少宮主親至,有要事請真君相助,現在人已在太一峰等著了,只待真君前去。

清霄無法,只得稍作休整,便往太一峰而去。

及至太一峰,殿內一名藍衣少女坐於清河真君下首,雲堆翠髻,唇綻櫻顆;纖腰楚楚,回風舞雪。其容貌之美,與顧綺年實在難分軒輊。這正是原文的第二女主,采薇宮渥丹仙子。

清河真君見清霄前來,對渥丹仙子言道:“渥丹師侄,這便是本宗清霄真君。”

渥丹擡眼望去,不由一怔,直疑自己看見了九天仙人垂雲而下。但她畢竟是一宮少主,心志非常人可比,很快回過神來,行禮道:“渥丹見過清霄師叔。”

清霄回禮,便見渥丹雙眉緊蹙,秀顏上露出一抹憂色,“不瞞師叔,渥丹此來,正因我宮內已無計可施,左思右想,唯有上玄或可相助。”

采薇宮是玄門三宗之一,以女修為主,實力雖排在三宗最末,但宮中親傳多與上玄天微門下結為道侶,彼此關系緊密。

“想必師叔也曾聽聞,我宮內有一至寶,名為廣寒鑒,可改善女修體質,對我宮弟子修行大有裨益。誰知,日前廣寒鑒竟突然失竊,行事之人極為謹慎,除了一道劍痕不曾留下絲毫痕跡。而那劍痕,宮內竟無一人能辨認得出。素聞清霄師叔劍道修為世所罕見,今日懇請師叔出手相助,如此恩德,采薇宮必永世銘記。”

清霄沈吟片刻,“此事我也殊無把握,不知師侄可曾將那劍痕拓印?”

渥丹面露慚色,“別說拓印了,一旦施加法訣,那劍痕就越變越淡。如此之下,當真束手無策。渥丹也知無禮,但事出緊急,還請師叔法駕親往。”

清河真君也問道:“師弟意下如何?”

清河真君身為宗主,考慮的更多,此時施恩於采薇宮,日後行事倒也方便。但私心裏覺得采薇行事實在欠妥,便是清霄不去也無甚影響。

但清霄走的乃是劍修之道,聽聞那劍痕的奇異之處,不免想要親眼見識,當下對清河言道:“師弟此去,明性峰還要勞師兄費神了。”

又招來殿外侍童,吩咐下去:“若是衡之出關,只說本座不日便回。”

渥丹聞言大喜,芙蓉面上笑意盈盈,更覺艷光濯濯,綺貌仙姿。

采薇宮與上玄宗相隔數十萬裏,諸人一路南行,途中渥丹與清霄言明,因憂人心惶動,廣寒鑒失竊之事尚屬隱秘,她此來也僅帶三名弟子,等到了采薇宮,對外只說是宮主赤霞真君相邀清霄探討劍道。

過了幾日,行至雍州,渥丹引路停在了城外一處湖邊。這湖頗為廣闊,浮光掠金,碧影粼粼。

渥丹指著湖道:“我宮就在湖下。”說完率先施展避水訣,往湖中而去。

其餘幾人緊跟其後,中途渥丹無意間瞥見清霄,湖中光線朦朧,五官隱約,瞧得不甚分明;然而這卻格外增添了一份瑰麗豐逸,直擊心魄,簡直要在這淩駕一切的美中窒息。

渥丹不敢再看,連忙移開目光,采薇宮中麗色如雲,她本身也是萬中無一的相貌,素來以此自傲,可見了清霄,只覺平生所見,竟再無一人可稱美人。

生為男子便已如此,若是女子渥丹暗暗搖頭,女子又如何能有此等風儀?便是容貌一般無二,也不過形似,不及本尊萬一。

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一道淡藍屏障,色澤與湖水類似,若是不仔細查看,很容易就會忽略過去。渥丹取出一枚身份玉簡貼到那屏障上,在一陣水紋似的波動之後,屏障倏然消失,幾人依次通過。

進入之後方覺別有洞天,此處與陸地無異,可自由呼吸,若是沒有剛才那段路,怕是真要懷疑此時置身何地。

一路所見,碧瓦飛檐,雕梁畫棟,只是不曾有人往來。渥丹解釋道:“今日莫長老在宮內講道,弟子們皆去聆聽教誨。方才我傳音師尊,她已在萃星殿恭候多時了。”

采薇宮主赤霞真君看上去約莫二十七八的年紀,容顏嫵媚,麗色逼人,比之渥丹,自有一種成熟風韻。

她雖心中焦急,但尚能維持儀態,見了清霄,撫鬢言道:“一別經年,清霄師弟風采更盛。”

百餘年前,赤霞還不是采薇宮主的時候,曾跟著師父前往上玄宗拜訪,那時與清霄有一面之緣,現下寒暄,倒也不顯突兀。只是三宗之中,采薇勢弱,赤霞本身的修為比清霄遜色不說,如今還有事相求,到底氣短。

索性清霄性子冷淡,不欲糾纏,“宮主客氣。”

赤霞勉強笑笑:“今日已晚,若再教師弟勞累,那我采薇宮也太不懂待客之道了。不若請師弟到棲鳳閣休息,明日再去看那劍痕如何?”

“但憑宮主安排。”

赤霞轉頭吩咐渥丹,藍衣少女躬身道:“師叔這邊請。”

出去的路上,正碰見去聽講道的弟子回來,容顏秀麗的少女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神態親密,不時可聞鶯聲嚦語,看上去,實在是賞心悅目!

那些女弟子瞧見渥丹,不由輕呼:“呀,渥丹師姐回來了!”

剛要圍上渥丹,好問她一路見聞,便覺千重梨花如雪,紛紛而落,砌出一室冷香。

渥丹見一眾少女俱都怔在當場,失神的望著清霄,雖知情有可原,也頗覺尷尬,忙上前道:“此乃上玄宗清霄真君,是本派貴客,你們切不可失禮於前。”

這些少女如夢初醒,慌忙低下頭行禮,等清霄離的遠了,這才敢將頭擡起。

渥丹將清霄帶至棲鳳閣,又換來兩名婢女服侍,“今日便請師叔在此休息,招待不周,還望見諒。”

又提及明日來此請清霄去看那劍痕,渥丹這才離開。

剛從棲鳳閣出來沒多久,一群少女便擁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的說個不停。

“師姐師姐,你且與我們再說說那位真君嘛。”

“我長到這麽大,還從來沒見過這般好看的人”

“這位真君可有道侶?若有,又是什麽樣的人才配得上他”

渥丹被吵得頭痛,環視四周,將這群過於活潑的師妹勉強按捺下去,“你們且聽我說,這位真君修的是無情道。”

眾人一驚,頓時沈默下去。須知無情道最是嚴苛,不動心還好,便是動心了,也要揮劍斬斷情絲,無論之前何許深情,從此之後,只是他年落花,再不能拂動心緒。

這時一道怯怯的聲音忽然響起:“他那般儀容,卻為何要修無情道?”

渥丹垂下眼簾,聲線平靜:“他那般儀容,卻還要修無情道,你便知他心如磐石,再無轉圜。”

劍痕

次日,渥丹前來棲鳳閣,請清霄去看那劍痕。她在前頭引路,一路分花拂柳,往來的弟子不時向二人行禮,雖然仍有些少女忍不住偷看清霄,但已不像昨日那般明目張膽。

廣寒鑒是一件陰性法寶,相傳是上古太陰星君所制,可集月之精華,淬煉女修體質,是為采薇宮至寶。

既為至寶,自然不可能隨意放置,廣寒鑒被歷代采薇宮主藏於披香境玉華池中,境外就已布下三十六道禁制,便是進入其中,在前往玉華池的路上還有數不清的機關陷阱,即使這些一一通過,最後仍需身份玉簡才能接觸到廣寒鑒。

在這種幾乎不可能被盜的情況下,廣寒鑒竟還是失竊了,赤霞真君大失顏面之餘,也倍感焦慮,在這種情況下,她能求助的,唯上玄天微而已。只是上玄重劍,天微重法,已知的線索僅有一道劍痕,上玄宗無疑使更好的選擇。

這才有了渥丹前往上玄宗一事。

赤霞真君已等在披香境外,見清霄與渥丹前來,打出一道道繁覆法訣,異光頻閃,整個披香境微微震動,等一切平息下來,半空中出現了一道寬約三尺的門戶,其上雕琢著一只前首高昂的朱雀,華美的羽翼傾覆而下,仿佛流動的火焰。那朱雀的雙眼是黑曜石鑲嵌而成,有若實質,冷冷的俯瞰下方,像是神明註視著螻蟻。

三人進入門中,披香境內綠樹成林,繁花如蔭,不時可見蝶影翩躚,觀之心曠神怡,當真是人間勝景。

赤霞卻神色凝重,謹慎的對清霄說道:“師弟且看好我所行路徑與步伐,否則一步踏錯,這裏任何東西都可能成為致命之物。”

跟著赤霞腳步在□中一路前行,周圍一步一景,原來這卻是一個極為精妙的大型幻境,由無數的小幻境嵌套而成,幻中有幻,一旦陷進去,再想出來無異登天。

這段路走了約有半個時辰,出得□,面前是一座精巧的宮殿,赤霞袖中飛出一抹流光,正是身份玉簡,相應無誤,宮門無聲無息的打開了。

繼續向前,穿過重重回廊,待進入一處石室之後,終於看見了玉華池。池水寒氣氤氳,當中一道石柱高出四周,原本這石柱上便放著廣寒鑒,此時卻空無一物。

目光一轉,左面的石壁上赫然一道深深劍痕。

清霄湊近端詳,尚隔半尺便感應到一股猙獰酷烈之氣似要破壁而出,其中蘊含的濃重血腥仿佛蟄伏的巨獸,亟待擇人而噬,直教人心底發寒,驚懼不已。

這便是修者的道從劍意中體現出來,至高深處,便是引動天地元氣也不在話下,何況僅僅是讓人心生懼意。

由這道劍痕便可知曉,其主必是殺伐果決,冷酷肆意之人。

赤霞蓮步輕移,指著玉華池道:“池邊原本還有一道禁制,正是被這劍痕所破。以我之見,這劍痕不似玄門,倒像魔道中人所留。但思來想去,竟不知魔道中有哪一派與此相合。師弟以為如何?”

“宮主稍待。”

清霄鳳目微闔,冰白的手掌覆上劍痕,一寸一寸撫摸而過,須臾以指代劍,廣袖拂動間,流風回雪,清影疏涵。

渥丹不覺屏息,盡管不曾真的握劍,但清霄真君只單單站在那裏,那種持劍淵停的雍容氣度便已教人移不開眼。

她正出神,就聽得那人凈冽的聲線:“劍意可以是魔道,劍訣卻屬玄門。宮主可還記得千年前的血屠魔君?”

渥丹正不解血屠魔君是何人,便聽赤霞驚叫出聲:“竟是他?”

提及血屠魔君,這就牽涉到一樁玄門隱秘。千年前,天微派有一傑出弟子,無論品性修為,皆是無可指摘,幾乎就是默認的下任掌門。誰知一朝□,此人不僅墮入魔道,還在宗門大開殺戒,致使天微派元氣受損,在之後的玄門首宗之爭中一直落於下風。

這名弟子就是後來的血屠魔君,他入魔之後,創立了血煉門,甚至在魔道中也屬旁門。加之修真界中不論玄門魔宗,皆重師道,血屠背叛師門之舉為整個修界不齒,只是之後他便銷聲匿跡了,只有血煉門仍有跡可尋。

我竟未想到此人。赤霞心中怒極,要知自從廣寒鑒被盜以來,她不知承受了長老們多少非難,此時得知禍首,幾把銀牙咬碎,恨不能生啖其肉。

卻見清霄搖了搖頭,“必不是他本尊來此。這劍痕周圍石壁殘缺嚴重,顯然是勁氣外放,尚不到自如之境。若是血屠親至,以他之能,當是劍痕落下,其餘絲毫無損。”

赤霞沈吟,“如此說來,盜走廣寒鑒之人與血屠必有關聯。”

只是線索太少,除去劍痕以外,清霄也看不出什麽。期間渥丹倒是欲言又止,她一直懷疑此次失竊與宮內中人脫不了幹系,只因境外的禁制與需要身份玉簡的兩處,清霄不十分了解,她卻很清楚,宮外之人絕難通過,

兼之清霄方才所言,渥丹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從劍痕中可推測此人修為並未及精微之境,若無內應,那他究竟是如何通過那些禁制的?

只是此言卻不好在清霄面前提及,待這位真君返回棲鳳閣,師徒二人往萃星殿而去,渥丹忍不住道:“師父,以弟子之見,此事很有可能有宮中弟子作為內應,否則廣寒鑒不會消失的這般離奇。”

“你當為師沒有想過?”赤霞嘆道,“只是一番暗查下來,並無證據,如此看來,倒像與宮內無關了。再說,俗世也曾有言,家醜不可外揚,便是真的與我宮弟子相關,也不好與清霄真君分說。”

渥丹一時默然,她離開萃星殿後,心緒始終無法平靜,遲疑了半晌,終於下定決心,往棲鳳閣而去。

剛至閣外,便聽見裏面傳出一道柔婉的女聲:“不知真君此行可有發現?”

這聲音的主人正是宮內親傳斂紫,只是她若想要知曉情況,來問她或宮主皆可,為何卻要舍近求遠來問清霄?渥丹當下便覺不對,也不顧失禮,疾步進去喝道:“斂紫,你卻為何在此!”

斂紫看見渥丹,當下面色一變,“事關宮內至寶,斂紫也頗為憂心。既然師姐與真君有事相商,斂紫不便打擾,這就告退。”

她提起裙裾便要離去,不想太過慌張,轉身時手臂被桌角蹭破,不覺“啊”的輕呼一聲。

淡淡的血腥味彌漫在棲鳳閣內,渥丹尚不覺有異,便見清霄神情一凝,“牽魂香?”

也不見他如何動作,斂紫就被束縛在原地,動彈不得。

“且與我去見你師父。”

萃星殿內,赤霞強忍怒氣,“此番倒是勞師弟費心了。”

待她轉向斂紫,面上已是一片陰沈:“孽徒,竟敢勾結外人背叛師門!”

斂紫面色慘白,猶自強辯道:“弟子不知宮主究竟在說什麽。”

“還敢狡辯?”赤霞怒道,“你血中有那小賊種下的牽魂香,他對你的行跡了若指掌;再加今日之事,你不來問我或者你師姐,卻跑到棲鳳閣去試探,如此行事,還敢說自己無辜?”

斂紫已然身子發抖,但卻櫻唇緊閉,不發一言,顯然是打定主意死守到底。

赤霞怒極反笑,雙眉挑高,從斂紫情態中她便猜出此女與那竊賊必有私情,緩緩道:“你以為那小賊對你是真心?須知牽魂香一旦種下,十日之內,若是不曾拔除,宿主便會神魂俱滅,不得超生。他這分明是利用你盜取寶物之後,還要殺人滅口,以絕後患。”

斂紫連退幾步,跌坐在地,眼淚簌簌落下,喃喃道:“不、不賀郎不會如此對我的”

她口中雖說不信,看神情卻分明信了大半,只因那人與她相約卻是半月之後,早已超出了十日之期。

她伏地而泣,釵環淩亂,一時想起兩人情濃之景,一時又想到那人竟這般狠心,欲置自己於死地,面上忽喜忽悲,腸斷魂消。

渥丹瞧得不忍,撇過頭去,卻見一旁清霄長身玉立,完美無瑕的面容上沒有絲毫波動,仿佛這些紅塵情愛不過是晨間薄霧,易散雲煙,片刻就會消失殆盡,甚至無法讓他駐足一瞬。

渥丹分明覺得一股涼氣從心底生起,蔓延到四肢百骸,就像在冰天雪地中拔足狂奔,刀子似的寒風刮在臉上,但這些全都抵不上內心的寒冷。她甚至有些恐懼,疑心站在自己身旁的並不是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而是空曠的廟宇中,那俯瞰人世的,無情無欲的神像。

斂紫痛哭過後,神色木然,無論赤霞再與她說些什麽均無反應,竟是心如死灰,再無眷念了。

赤霞見狀,對清霄說道:“這孽徒如今不肯吐露實情,師弟不若在我宮中游覽一番,待此間事了,我定將前因後果告與師弟。”又轉頭道:“渥丹,你且陪同一道。”

雖說這是宮中醜事,但原本就是采薇請清霄前來幫忙,若再不讓人知曉實情,是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的。只是要讓斂紫開口,必然要用些見不得人的手段,這才以游覽為名讓清霄避開。

渥丹心中一凜,已預見到斂紫下場,當下躬身應是,與清霄一道離開了萃星殿。

情錯

以赤霞的手段,很快便將此事原委知道的一清二楚。

這實在是個很老套的故事。斂紫自幼長在采薇宮,與外界不曾有過多少接觸。前段時間,她奉命出宮,遇上一名男子,自稱姓賀,此人外貌頗為英俊,行止倜儻,加之手段高超,沒幾天就引得斂紫一顆芳心全撲在了他身上。

女人的天性,總是想要和心愛的人長久的在一起,斂紫也不例外,但這時賀郎竟與她透露,自己是魔道血煉門中人,二人之事,必遭師門反對。斂紫當下六神無主,只盼賀郎能想出辦法來,好教二人長相廝守。

這時賀郎卻說,方法倒有一個,只是他吞吞吐吐不肯說明白,斂紫急忙追問,就聽賀郎說道:“你若肯不顧名節,與我私奔,我必待你如珠如寶,絕不相負。”

斂紫一時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她正猶疑間,賀郎已上前握住柔荑,溫聲言道:“難道你就不願與我日日廝守,做一對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愛侶?”

“我當然願意,”斂紫秀眉緊蹙,一雙明眸籠上霧氣,“只是我們離開後,師門必定派人追捕,以你我之能,又如何逃得過?”

“你且莫急,”賀郎眉頭舒展,露出一個滿含深意的笑容,“日前你曾說采薇宮內有一至寶,卻教我想出一個方法來。我們可將其盜走,做出外人所為的假象來,到時采薇宮必定大亂,我們就可趁亂逃走,便是日後被發現,至寶在手,她們也會投鼠忌器,不敢妄動的。”

斂紫一聽,連連搖頭,直說不可,可是禁不住賀郎一番苦勸,又兼柔情蜜語,最終斂紫還是點頭答應下來。

這時她心中懼意仍存,只是沒了退路,加之賀郎所言他們日後的生活著實讓斂紫心動,當下就與何郎密謀起來,以求行事穩妥,順利私奔。

待賀郎說出計劃,斂紫仍不放心,數次問道:“賀郎,你確定無人能認出你所用劍訣?”

“放心,那劍訣是我師門秘傳,便是同宗之中也未有幾人習得,絕對不會被發現。”

斂紫見他一副胸有成竹之景,心下稍安,又約定半月之後於雍州城外相見,便返回采薇宮去了。只是她不曾發覺,就在她轉身之後,賀郎手指一彈,一道隱蔽的黑芒便倏忽沒入她體內。

斂紫回到采薇宮後,依計行事,利用親傳身份將賀郎放入披香境,盜走了廣寒鑒。此事做的頗為隱秘,宮內竟無一人發覺,直到三日之後,宮主赤霞真君入境取鑒,這才發現。

她原本心中惴惴,只是情況果如賀郎所言,滿宮上下都沒能從遺留的劍痕中推測出是何人所為,也就放下了心,只待半月之後,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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