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汐要殺她爸爸？”

——雖說就這樣被動接管了另一人格的幾名手下, 但手下們的具體能力, 還是需要柯少嗔去親眼去實際考察, 確認一遍的。

在接到鳳棲“保護齊瀾”的任務之後，柯少嗔將命令發給了王瓊的同時, 其實也順便將這個任務交給了身處公司的蔔島手中。

蔔島根據柯少嗔的指令，查出了幾個會對齊瀾性命產生威脅的嫌疑人，把他們一家前前後後十來年的事情都調查了個遍，最終得出結論。意圖殺死齊瀾的, 不是別人, 恰恰正是他的親生女兒，那汐。

註意到鳳棲色變的模樣, 柯少嗔對他道：“我來說固然也行，但我想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如果你想救你的師公，最好還是將你知道的事情, 一五一十告訴給我們, 我們才能幫到你。”

鳳棲沈默片刻, 終究是嘆了口氣, 道：“跟我來吧。”

幾人走出宴會大廳，找到了一間僻靜的會客室, 坐下來輕聲交談。

鳳棲回憶道：“小汐她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孩子。天真，善良, 無私無畏。我從未見過任何一位, 比她還要有愛心的女孩。是她拯救了從妖界中逃亡出來、身受重傷, 還是個陌生人的我。把我帶回家中, 悉心照料。知道我喜歡演奏，就和我一起彈琴；知道我遠離家鄉，便經常找我來玩；不笑話我什麽都不懂，不厭其煩仔細告訴我種種生活在人間的道理；費盡周折為我說服了家人、替我籌備了身份證件，還讓她的母親收我為徒，讓我有了一個容身之所……當時我還是第一次接觸人類這種生物，不明白她們為什麽明明很弱小，卻可以做到竭盡全力，去保護他人。”

“《Angel》是我來到人間後，認識小汐的第二年，為她所寫的曲子。我知道她喜歡這首歌，便提議將它贈送給她，但卻被她當面被拒絕了。她還偷偷瞞著我，把這首歌投遞到了國際大賽上，說希望我能夠讓更多的人喜歡。可後來我才知道，當時的師公其實已經在和老師商量，要把這首歌納為己有，來覆興他們的家族。因為小汐的原因，我才能保留這首歌的著作權，因此被大家所知曉。她真的不是那種愛慕名聲、貪婪自私的人。”

“可是三年前，因為老師的病重過世，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師公成為了那家的家主，他開始為了野心和利益，越來越不折手段，露骨起來。他帶著未來的繼承人小汐不斷來回奔波在各種酒席上，指導她如何與各方人員四處周旋，強迫她去參加很多酒會、宴會。小汐本是個只會拉琴的單純孩子，卻耳濡目染，不知不覺，漸漸變得勢利起來、開始懂得耍手段。”

“也是因為這樣，她的琴聲不再像以前清澈，甚至變得渾濁扭曲，不堪入耳。我聽不下去那種琴音，小汐也不可以。她漸漸不再拉琴，也不去碰了。師公不明白怎麽回事，強迫小汐繼續學，小汐卻無論如何都不肯再拉。父女倆發生了矛盾，而且這個矛盾一直延續到了現在。”

“起初我以為，小汐只是為了掌管家族，去接觸她必須要接觸的事物，但後來看到她拉琴時候的樣子，我才知道事情並沒有我想象的那麽簡單。我想勸她不要再繼續下去了，可她卻說想要留在我身邊，這是最後的方法，已經不能再拉琴的她如果連這個都做不到，那她還有什麽理由留下我——我不明白，師公私底下到底都和小汐灌輸了些什麽，讓她變成這個樣子。”

鳳棲露出了苦笑：“所以，想著要幫助小汐，讓師公能不要再那麽勉強小汐，我開始嘗試接觸這邊的應酬，希望能多做一點事，替小汐分擔一部分壓力。誰知道，小汐非但因此開始與我置氣了不說，這回又輪到我陷入瓶頸，忽然寫不出歌了。一想到小汐平時原來都在做這些事情，接觸這種場面，我就很難受。漸漸的，我看不懂她，也看不懂我自己了。”

柯少嗔道：“那你的那些負面新聞——？”

“都是小汐做的。我擔心她一個女孩子，天天夜不歸宿，在外面和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借酒澆愁，甚至還，還碰那種東西。晚上時常會出門去夜總會或者酒吧接她回家。不知什麽時候被媒體撞見，讓他們寫出那些捕風捉影的新聞來。我又不能說出真相，讓大家去指責小汐生活方面如何，便沈默著不去反駁。誰知這又讓師公對小汐大為光火，他命令小汐以後不要再來和我見面，小汐一氣之下和師公吵了起來，兩人關系終於到了現在這樣無法挽回的地步……”鳳棲用手撐住額頭，彎著腰無助地坐在沙發上，不斷嘆氣。

“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麽大家明明都是想要讓一件事情變得好起來，可結果卻誰都得不到幸福。”

柯少嗔聽完全部故事，沈默了須臾之後，擡起頭向鳳棲問道：“其實我挺好奇，如果那汐真的殺了你師公，你會怎麽做。”

“怎麽做……？”鳳棲苦笑一聲：“這還用問嗎。”

那汐對他而言就像一顆美味誘人的毒藥糖果，他的良心不允許自己接受這種誘惑，可糖果的味道卻讓他甘之如飴，寧願麻痹自己，裝作不知，就這麽裝聾作啞地忍耐下去，並且一過就是三年時間。

“師公他對我有恩，我不能見死不救。但我也不希望小汐再待在這種環境裏，承受那種壓力了。拜托了！請幫幫我，救救小汐吧！千萬不要，千萬不要讓她一時沖動，做出什麽後悔一輩子的事情來。”

話落，這個清心寡欲的矜貴男人，應聲跪倒在地，深深彎下脊梁，低下他驕傲的頭顱，懇求道：“只是我和小汐，實在是沒辦法擺脫師公的掌控。”

“……”柯少嗔想了想，從沙發上坐起來，走上前去將人扶了起來：“求人用不著下跪，我們是你雇過來的，有事只需要開口就行。”

一旁聽完全部過程的章依萊已經迫不及待了，她興奮道：“嗔哥！要幫忙嗎？！”

柯少嗔：“我們本來就是被他請過來的幫手。”

鳳棲聞言感激道：“謝謝！真的太謝謝你了！”

話落，柯少嗔口袋中的手機忽然響了一下。拿起來一看，他匆忙道：“快點，那汐要下手了。就在樓下停車場。”

一行四人連忙出門，趕往地下二樓。

那汐坐在駕駛座上，目光灼灼看著地下車輛的進出口。手中拿起酒瓶對著瓶口大口吹上幾口，高度酒精讓她的面頰變得粉紅，渾身縈繞著揮散不去的酒氣。

她此時也算是“五毒俱全”，“履歷豐厚”的存在了。今天就算“酒後駕駛”，估計也只是在數量不少的黑歷史上多加上條不濃不淡，頗為尋常的一筆。

就算酒後誤事，眼神不清，一不留神撞上了自己的唯一家人，只要到時候認錯態度良好，那家這邊又不打算追究，基本是可以百分百免除任何刑法，繼續生活的。

這樣她既擺脫了最大的束縛，不用日日夜夜忍受煎熬，鳳棲也不會身纏各種負面新聞，被當做寶物，四處拿出去交易、展示，用來攬客。所有人都皆大歡喜，何樂而不為。

——這麽簡單的事情，她為什麽沒有早點想到呢？

註意到一輛熟悉的車輛從出口處出現，那汐不斷加快的心跳速度漸漸變得平穩，腦海中的種種思緒逐漸褪去，思維變得清明，甚至有種事情終於到了這一步的塵埃落定後的寂靜安寧。

看著車輛找到位置緩緩停下，她狠狠扔掉酒瓶。重力扭開了鑰匙發動，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目光狠戾而又肆意。看準時機腳掌踩下剎車，然後用力一壓，車子便伴隨著一陣轟鳴向前疾馳而去。並且速度越來越快，目標直指那個下車後，聽到聲音疑惑尋聲往這邊望來的身影——

“呵呵。”口中無意識發出了一聲低啞而又暢快的笑意，腦海中甚至已經想象到了對方驚恐無措的臉，和飛起來後到在血泊中無助掙紮的畫面。

快了，馬上就快了，還有那麽一個瞬間，她就能得到徹底的自由！只要這個人死了——！！

“轟”，伴隨著一陣猛烈的撞擊，心中的快意已經再也無法忍卻，大笑出聲的瞬間，她用力擡起埋在安全氣囊裏的腦袋，雙手扒在氣囊上往下按壓，極力想要尋找可見範圍不多的視野，去看看那個人情況到底怎麽樣，撞得到底夠不夠狠。

然後，臉上的笑容不知不覺褪去，眼中的喜悅逐漸演變成了無法遮掩的恐懼和震驚！

一名金發少年站在車前，單腳踩在深深凹陷進去的車蓋上，屹然不動。伴隨著發動機稀稀裊裊冒出來的白煙，少年面無表情地緩緩收回右腿。

身後站著兩名大驚失色，嚇得摔倒在地的男人，正倉皇無措地大聲嘶吼驚恐喊叫著。

然後發現車牌號和車型與他女兒的座駕一模一樣後，齊瀾震驚出聲：“那汐，你怎麽回事！”

那汐憤憤一拳錘在車窗玻璃上，指關節瞬間青紫甚至冒出一點血花，可見是用了極大的力氣。

她不管不顧，再次腳掌踩上油門，一個剎車倒退，然後重力朝著幾人的方向碾壓而來——

“你瘋了！！”齊瀾又驚又恐：“我是你爸爸啊！”

話落，一個身影橫空出現，電光火石之間趕上了暴走中的汽車，用力一扯卸下了車門，單指挑斷安全帶，輕輕松松就把裏面坐著的人給抱了出來。

王瓊踱步走到車子面前，又是一個漫不經心的擡臂下壓，將開來的汽車重重按在了掌下，輪胎深陷地底發出刺耳的聲響，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兩個男人看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雙眼。

與此同時，鳳棲匆忙趕至，從章依萊手中接過了那汐。

“你怎麽這麽傻！”

那汐一副癲狂的瘋魔狀，拉著鳳棲的衣領嘶吼喊道：“有我沒他，有他沒我！你不是也愛我嗎？那你就為我殺了他！！對你們來說這種事不是很容易就能做到的事情嗎？！”

鳳棲看著面前此時宛如陷入魔障的那汐，心疼到無以覆加。

他後悔自己優柔寡斷，一味的委曲求全，結果猶豫的後果卻害得大家都不能好過。

“我知道了，小汐，我知道了，你別急，也別哭了。”

那汐此時才發現，原來自己在看到鳳棲的瞬間，淚水早已忍耐不住，奪眶而出了。心酸而委屈在一瞬間爆發而出，死死撲進鳳棲的懷裏：“為什麽……”

齊瀾聽著自己的親生女兒口口聲聲說了要殺自己，憤怒之下，更多的卻是震驚和不能理解。

“我為了你，為了這個家，付出了那麽多，你卻竟然想要殺我？”齊瀾紅了眼眶，憤聲說道：“你母親臨終前將你囑托給我，讓你不要走上她的老路，讓我覆興你們那家，一字一句，盡數刻在我的心裏，我一日都不敢忘！可你就是這麽報答我的？！”

“我他媽不稀罕！！”那汐朝他撕心裂肺地吼道：“去你的家族榮耀，你只是想要完成你的心願罷了！我和鳳棲不過就是你懷念媽媽的工具，你以為你一心為了那家，甘願奉獻自己的一切，這麽做就無私就可以被原諒了嗎？你做夢！我恨你，我告訴你我恨你，我恨你一輩子！！你不應該利用鳳棲來威脅我，更不應該利用鳳棲去做跟我一樣的事！！你為什麽不去死！！！”

齊瀾被氣得險些一口氣沒能上來，他搖搖晃晃站定，手掌扶著腦袋，氣若懸絲：“你，你，你這個不孝女，你母親在天上看到你這樣，都會因為你的話死不瞑目！”

“從你利用我去做那種事的時候起，媽媽就已經抱恨黃泉了！”那汐仇恨道：“是你把我毀了的！是你！！我再也拿不起琴，再也無法心安理得面對鳳棲，是你害得大家都不好過！！”

……

章依萊在旁邊目不轉睛看著現場版的八點檔，看上去十分激動。柯少嗔見幾人吵得正激烈，就沒去在這個節骨眼上上趕著多管閑事，走到王瓊身邊，問：“你手沒事吧。”

他可是親眼目睹了王瓊單手攔車的畫面，差點沒把眼珠子給看掉下來——對方當時的表情實在是過於的雲淡風輕了，揮揮手按住一輛極速駛來的汽車，就像擡掌接下一片隨風飄揚的羽毛。

王瓊受寵若驚，他伸手翻來覆去仔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隨後做出總結，道：“好像，有點紅了。”

柯少嗔：“……”

柯少嗔：“……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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