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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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起田斯文就往客棧沖,一邊跑一邊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楚翊奮力跟著我一起跑,眼淚大顆大顆的往外滾。他聲音顫抖地說:“我……我也不知道,田斯文他突然跟我說他有點喘不過氣來,我才想著趕緊帶他回去找太醫,他……他忽然就倒下了。”

我一邊跑一邊慶幸我從宮中帶了最好的,最德高望重的江老太醫同行。可等我滿頭大汗地把田斯文送到老太醫屋內的時候,田斯文已是面色鐵青,幾乎已經聽不到他的呼吸聲了。

江老太醫面色凝重,“趙王爺,勞煩將陛下帶出去。”

我連忙應下,拉著一步三回頭的楚翊走到了外室。

這時又急匆匆地來了幾個太醫,往裏間趕去。

我頭皮發麻地在椅上坐著,等著。楚翊搬了張高椅,就坐在門口守著,死死地咬著嘴唇,楞楞地在想著什麽。

我們像兩個等著被宣判的囚犯。

感覺像是過了許久,又像是才過了一瞬。江老太醫緩步走了出來,我和楚翊都一動不動,不敢面對,更不敢去問。太醫蒼老的聲音響起,像是朝我扔出了一塊斬令訣的令牌,那聲音說:“陛下,趙王爺,回天乏術。好好準備後事罷。”

仿佛有人把我赤身裸體四腳朝天扔在一片冰天雪地裏,再當頭給我澆上一盆冷水,一股寒氣從我天靈蓋直通腳底板,我在熱浪如夏的江南春光裏狠狠地凍了一哆嗦。

我說:“江老,您一把年紀了,就不要說笑了。”

江老太醫拱了拱手,說:“老夫行醫六十餘載,從未拿病人說笑過。”

“咚”的一聲悶響,楚翊從高椅上滑了下去,摔在了地上,幾個太醫跟著出來的太醫連忙去扶。

楚翊把太醫們的手推開,站了起來,喃喃地說:“我不信……方才田斯文還在笑著跟我說話……就在前不久……”跌跌撞撞地朝裏間走去。

過了許久,從裏間傳來一身低低的啜泣,“好你個田斯文,你不講信用,說要和我一塊兒長大,監督我做個好皇帝。怎麽說話不算話。”

又過了很久,又聽到楚翊說了一句:“田斯文,你怎麽能這樣呢?”

我坐在椅上,一雙腳如千金一般重,啞著嗓子問江老太醫,“是怎麽回事?”

江老太醫問:“令弟可是吃了芒果?我見他嘴邊和手上都有新鮮的果肉。”

我點了點頭。

老太醫又問:“在這之前一切正常,是突然起病,癥狀為呼吸困難,對否?”

我又點了點頭。

老太醫朝我躬身一揖,“趙王爺,令弟正是因為食用過多香芒而亡。”

我猛然擡頭看著太醫,“這!怎麽可能!香芒……這世上哪有這樣的事?!而且……而且楚翊也吃了,還有一些路人也買了,他們明明都沒有事!”

老太醫撚著須子說:“確實,香芒沒有毒性,本是滋補身體的好東西。可有些人就是偏偏吃不得,至於什麽原因,老夫便也不知了。說起來,若今日給令弟看病的是宮中年輕些的太醫,或許還無從判斷。也是老夫年輕時四處行醫,見過這麽一個病例,也僅僅見過這麽一回,同樣是食用了芒類之後,不消一刻鐘便全身泛起紅疹,緊接著呼吸困難,喉頭腫大,很快便窒息而亡。令弟的癥狀與那一例病例,一摸一樣。”

江老太醫話畢,我低著頭,怔怔地說不出話來,無論再難以相信,眼下,卻也不得不信。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個小小的身影發瘋一般往外面沖去,我連忙起身,一把將楚翊攔住,朝他喊道:“幹什麽去!”

楚翊脖頸上青筋暴起,怒吼道:“去找那個攤販!他害了田斯文!”

我捏緊他的肩膀,“可那香芒,陛下也吃了不是麽?”

楚翊忽然渾身瑟縮了一下,楞住了。我將他扶到椅上,他呆呆地坐著,少頃,忽然說:“表哥,是不是我本就不該把田斯文帶到宮中,這樣,他或許能粗茶淡飯地活一輩子。”

我說:“在沒有出事之前,沒有人會想到誰會吃了一個尋常果子會造成這樣的局面,陛下無需自責。”

楚翊還是楞楞地,近乎自言自語地說:“可北方沒有這種果子,倘若我沒有要跑到江南來玩,田斯文就不會吃到……哦……不對,宮裏也會進貢,那……那便就是我不該帶田斯文進宮。說來說去,其實,就是我害了他。”

沈默了一會兒,我說:“田斯文跟我說過,跟你在一起玩的每時每刻都很開心,他說能認識你,是他這輩子覺得最慶幸的事。”

楚翊的肩膀忽然抖了抖,他雙手抱膝,將頭深深地邁進了臂彎。

我一眼都沒有進去看過田斯文。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我是個膽小鬼,我不知道要怎麽面對,我怕我會失態,只能從頭至尾,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

田斯文被擡出來的時候,我鼓起勇氣看了過去,他的身上蓋了一層薄被,頭也是蓋住的,一只蒼白的小手露在外面,衣袖上“花好月圓”四個字格外醒目、刺眼。

去他娘的花好月圓。

老天爺,你是在跟我開玩笑麽?

其實原本的計劃,還要再往更南邊出發,而楚翊卻不願再走了,他輕輕地跟我說:“表哥,我們快些回去吧。我只想……趕緊帶……帶田斯文回家。”

我點頭說:“好,明日便啟程回去。”

回到自己房中,已是深夜了,還沒來得及關上房門,我雙腿一軟,坐倒在地。

突然有人從背後扶我,我以為是宋文禹,連忙回頭,卻看到王香淇一張慘白的臉。

我立刻彈了起來,指著他說:“你你你……你不是在養傷嗎?!”

王香淇說:“我聽到出了大事,所以來找你了。我……有點兒擔心你。”

我驚道:“你?你為何會擔心我?”

他忽然像是下定什麽決心一樣,一瘸一拐地朝我走過來,至到眼前展開雙臂似乎是要……抱我?

我立刻狠狠一巴掌扇在他的手背上,喊道:“幹什麽?!”

王香淇也喊:“看不出來嗎!抱你啊!”

“我問你抱我幹什麽!”

“安慰你!我!我喜歡你!”

王香淇居然說他喜歡我。

……

“你說什麽?”

“我說我喜歡你。”

“你喜歡誰?”

“你!姓趙名蕎!”

我萬分悚然地喊:“為何?!!!”

王香淇說:“你那天穿黑衣,很,很好看。而且你菜做得好吃,合我的胃口。前日看你去擋刀,我忽然很害怕,怕那刀子紮到你身上把你紮死了。今日我聽到此番噩耗,又開始不停地擔心你,我怕你傷心過度,怕你出事。我胡思亂想,反正想得都是你的事。我便知道,我是看上你了。”

我連忙說:“你定感覺錯了!分明,分明不久前你還很瞧不起我。而且,我們才見過幾面啊!”

王香淇卻說:“見得多了,打小我就常見你,只是你不記得了而已。而且回回碰面,也不知道為什麽,你好像總是不樂意看我。我還以為是我長得太醜,可後來我問遍了城中美人,她們卻都說我長得十分好看,搞得我都迷茫了。所以,我也壓根沒有看不起你,我只是有點兒記仇。”

我連忙又說:“可你不是白日強搶民女,夜裏幽會名妓,是個風流的等徒浪子嗎?”

他答:“都是做給我爹看的。我爹他既不看重我,那便讓他看到我。我家天天有人上門告狀,他的好友日日說我的壞話,先皇隔三差五把他叫到宮裏去為了我的事訓話,他不想聽也不行。反正,他恨我厭我也好過根本不記得我。”

“那春紅呢!”

“那是因為我打聽到她是上京城裏唱曲兒唱得最好的。我有首我娘在我小的時候常唱給我聽的曲的譜子,想讓她給我唱一遍。我……很想我娘。”

我靠!原來這個世人口中可以接替我反派大魔王的熱門人選,也他娘的是個好人!

我雖為此震驚,可他方才對我的一番表白則更讓我震恐。

我說:“王香淇,你的屁股上有根筋是不是連著腦子了,那一刀把你紮傻了吧。”說著,將他連推帶搡送出門去了。

我躺到床上,幾乎一夜無眠,第二日,起了個大早,侯在一個岔路口,等宋文禹。

因為宋文禹此番要查的案子,需得再南下些行程,不跟我們一起回去。

清晨時分,微微有些冷。這裏這個時節,朝陽未升之時,有潮濕的霜和霧,雖然看不太清楚,可還遠遠的,我便知道宋文禹來了,因為我記得他的小黑馬走起路來和跑動起來時,清脆馬蹄聲。

見到我,宋文禹怔了怔。他勒住韁繩,翻身下馬,走到我面前,微微垂目看著我,輕聲問:“沒有睡好?還是一夜無眠?”

我“唔”了一聲,說:“發生這樣的事,還能立刻睡個安穩大覺,怕是也太沒心沒肺了些。”

他垂下頭,不知道想了些什麽,過了一會兒擡起頭看著我,說:“保重身體。事情辦完便回去看你。”

我朝他勾了勾嘴角,“我……其實……唉。反正,你……你也一樣,在外面,多加小心,別把人得罪了都還不知道,小心他們會給你使陰招。”

他柔聲笑了笑,突然伸出一雙大手,揉了揉我的頭頂,說了句“等我。”隨後便翻身上馬,策著小黑馬,很快便隱入霧中,看不見了。

我站在原地撇了撇嘴,像是心間引入了一澗清流,將我心頭的淒苦,稍稍沖散了些。

回客棧的時候,楚翊已經坐在房中等我了,見他眼下青黑,我又走出房門,悄悄嘆了口氣。

回京的馬車搖搖晃晃,晃得人心中煩悶,我將簾子掀開,探了半邊臉出去。這時,天上一道驚雷炸起,雨水傾盆倒了下來,顯得愈發沈重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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