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閑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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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路遠,這一趟馬車坐得我腰背酸軟,渾身難受。

好不容易到了趙府門口,小劉又在府裏的十幾間雜物房翻了半天才出來,翻出一把落滿了灰的擡轎,往地上那麽一放,霎時煙塵四起。

小劉嗆了幾口灰,用衣袖胡亂在擡轎上擦了擦,就將我扶下馬車往座椅上背,我只好緊緊掩住口鼻歪歪斜斜地落了坐。

這時,幾個沒事就在趙府附近嘰嘰喳喳咬舌根的閑人立刻現了身形,對著我一邊指指點點,交頭接耳,一邊捂著嘴偷笑。想也不用想,定是在說什麽“哎呀這趙王爺壞事做盡這回終於遭報應了罷”諸如此類幸災樂禍的話。

我倒是沒什麽所謂,只是不停地囑咐擡轎子的四個小廝註意著點,擡的過程別碰著撞著,尤其是擡轎落轎的時候一定要穩穩當當的。總之就是讓他們千萬千萬千萬小心,我這傷和我這人可再受不了一點點顛簸搖晃了。四個小廝是聽得一臉不耐,我話音才落蹭地就把我擡了起來,我身子一歪,差點栽了下去。

才剛被擡進趙府大門,一個披頭散發像是剛剛睡醒的小丫鬟便急匆匆地小跑了過來將我攔了,對我福了一福,喘著大氣說:“前些日子灑掃的時候在飯廳的圓桌上看到一封信,可少爺在宮中忙碌一直見不到人影,再之後就聽說少爺出去陪皇上打獵去了,奴家便先替少爺將信收起來了。盼來盼去今日可算盼到少爺你回府了,要是再不回來奴家都快忘了還有這封信了。”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我連忙伸手將信封接了,拆開一看,信上寥寥幾句:“家師仙去,告假歸山,七日後歸。”

我拿著信的手抖了一抖。

這……這絕世高手都是些什麽莫名其妙的習慣!!!就不能直接當面告訴我麽!

我收起信,對丫鬟說:“姑娘,不好意思我不記得你的芳名了,是該……如何稱呼?”

丫鬟嘆了口氣,說:“少爺你這記性原來是真的不好,先前聽府裏的姐妹說起,奴家還有些不信,說看著少爺這幅俊秀面龐應該是個機靈模樣,如今真是徹底信了。少爺,這都是你第三回問了,奴家也姓趙,名芷知,說起來還算少爺你的遠房親戚。”

我尷尬地笑了笑,“抱歉抱歉,吱吱姑娘應該知道貴人多忘事這句話罷,所以根本怪不得你家少爺我,你包涵包涵就是,哈哈。不過……”我連忙肅起神色,說:“吱吱姑娘,下回若是再有什麽信件、字條之類的東西請務必無論如何第一時間送到我手上來,我若是在宮裏的話就讓小廝跑著送來,也要不了一盞茶的功夫就能到我手上。好麽?”

趙芷知想了想說:“行罷,記住了。那少爺,奴家先去洗漱了。”

我欣慰地應下:“路滑慢走,小心臺階,別摔了。”

回到房中我算了算日子,隨後叫了兩聲玄影,果然,玄影立刻出現了。

可我還沒開口,玄影卻突然掀起衣擺,雙膝一彎,竟對著我跪了下去,“我已知道你此次橫遭一難,險些丟了性命。這次是我對不住,往後再不會了。”

我立刻原諒了他,或者說,我本來也沒真的怪過他,其實猜也猜得到,若非這樣重要的事,玄影斷不會忽然不見了,他一貫是最恪守承諾之人。

我想去扶他卻是動彈不得,連忙喊他快點起來不然我就要折壽了,玄影站了起來我又連忙讓他坐,待他坐下,我說:“其實也沒有你說得那麽嚴重,我這不是好端端的在這裏嗎。只是,玄大哥,往後你再有事告假,能不能直接當面告訴我,這樣不是更加方便快捷麽?”

玄影立刻搖頭拒絕:“不行,告假需得提筆留字,方顯正式。這是家師教我的規矩。”

我連忙說:“那你下回親自當面將字條交給我可好?”

玄影想了想,點頭應下。

我在家中不能四處走動更不便出門,實在有些無聊,天也看膩了,茶也不香了,酒也不醇了。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等到膝蓋上的傷口不流血流膿了,便立刻讓小劉去請我上京城中唯一的好友宋文禹來下棋。

琴棋書畫,我基本都只學得一點半點,屬技藝不精的那一類。唯獨其中一個“棋”,應當還算不錯。

小的時候我愛吃糖果,晨起吃,飯後吃,就連睡覺前都要吃上一顆才能安心睡著,結果吃得一口爛牙。我爹也嘗試過讓我戒糖,可不讓我吃我就會發瘋,不僅不肯讀書還揚言要絕食,我爹以為我是虛張聲勢,哪知我真的把自己鎖在在房中關了一天一夜,半粒米都未進。我爹無奈,想了個法子,說讓我跟他下棋,圍棋象棋甚至藩國進貢來的飛棋都下,定的規矩是在他手裏撐過多少多少回合便可以獎勵一顆糖。

我以為簡單,欣然應下。可與我爹交手了大半個月,是一絲甜味都沒嘗到。

我實在想念那滿口的甜味,想得夜不能寐,想得心都焦了,便暗自發奮苦學,整日就是翻看棋書和研究棋譜,還特地跑去街頭、棋社看人下棋,總是一看就是一個晌午。有一回手癢,與據說在整條街上數一數二厲害的老頭下了一盤,剛開始他還十分瞧不上我,後來被我殺得落下兩字投降。邊上圍觀看棋的都紛紛驚呼:“神童啊”、“此子將來不得了,不得了”、“不可限量,往後怕是國手”……我聽了,立刻打道回府,面對著我爹,信心滿滿地落下第一顆棋。

……剛過五十手我便潰不成軍,只能叫輸。

我正垂頭喪氣時我爹遞給我一顆糖,臉上難得有了一絲笑容,“雖沒到規定給你獎賞的回合,不過長進很大,想來是費了些功夫。這是給你的‘進步糖’。”

就是從我爹手中第一次拿到的這顆糖,我舔了一舔,竟覺得比原來吃得糖果美味了百倍千倍,寶貝得不得了,足足分了三次才把它吃完。

只是頗有些可惜的是雖然與我爹下了這麽多年棋,我卻從沒贏過我爹一次,他又在我十八歲的時候就走了,我便一生都不可能贏他了。最好的戰績是與他十分驚險地打過一次平手,本來差那麽一點就要輸了,被我偷偷耍了個賴,勉強算個平手。我爹也不拆穿,反而獎勵了我一個小袋,裏面裝了十顆糖。

我說:“爹,你忘了我如今長大了沒那麽愛吃糖了。喏,牙齒都長好了。”

我爹朝我看了兩眼,捋著須子說:“哪兒長大了?!胡謅。”

我從袋中拿了一顆四四方方的糖丟進嘴裏,又拿了一顆伸手餵給我爹。

我爹搖著頭說:“小孩子才吃糖,我不吃。”

我懶得理他,直接將糖果塞進他的口中。

過了一會兒我問他:“甜麽。”

我爹點了點頭:“難怪你再小些的時候會為了這個小玩意兒要死要活的。”

我笑了笑說:“爹小的時候喜歡吃糖麽?”

我爹說:“我小的時候沒吃過糖。”

我忙問:“爺爺不陪你去買麽?還是故意不給你吃?”

我爹說:“你爺爺忙,很少有時間跟我待在一塊兒。”

後來,我爹若是下了步好棋我便也給他一顆糖,他雖板著個臉,卻照吃不誤,吃糖的時候能看到他眼角細細的紋。

我說:“爹,甜就笑出來,別憋著。”

他立刻吹胡子瞪眼看著我:“屁話少說!看棋!”

想著想著我從身後的袋中摸出一顆糖來,丟在嘴裏。

嘴裏的糖慢慢化了,我倚在長椅上,等得頗有些焦急。也不知道宋文禹會不會來,他那樣一個大忙人也不知道有沒有空,又不似我,如此清閑。

少頃,我對著院子月門咧嘴一笑,因為我看見小劉身後,宋文禹穿著一身暗藍色的官袍躬身走了進來。

小劉朝我邀功:“少爺少爺,看我厲害吧,直接把宋公子從堂上給你抓過來了,我都沒讓他回家換衣裳。”

我忙說:“厲害,真厲害,等會兒就去賬房那裏領賞錢。”

小劉笑開了花,對宋文禹說:“宋公子你坐,我去給你沏茶。”

說給宋文禹沏茶還真就只給宋文禹沏了杯熱茶,我立刻朝小劉嚷道:“我的呢?!”

小劉便從我房中將我昨夜未喝完的隔夜茶端了出來,急惶惶地說:“少爺我來不及了,等會兒賬房先生要睡午覺了,我先去領了銀錢再給你泡新茶去。”又急惶惶地走了。

我捧著那杯冰涼的茶望著小劉頭也不回的背影,心裏拔涼拔涼的。

宋文禹將案上給他沏的那杯熱茶推給我,“你府上的人看來都隨了你了。”

我將茶杯推了回去:“宋兄見笑。主要怪我,怪我是個好脾氣的,等會兒我就給小劉一套家法伺候。”

宋文禹又將茶杯推了推,“小劉辦事很好,十分耐心,一直站著聽我審案,等著我判完案下了堂,才來請我。”

我打了個哈哈:“既然小劉得了宋兄的誇獎,那便功過相抵,不罰他了。”將茶杯端了起來塞到他手裏,“宋兄,再推來推去都要涼了。”

宋文禹笑著拿杯蓋撇了撇浮葉,將杯沿湊到唇邊,淺飲了一口。我看到他修長的脖頸上,喉結輕輕動了動。

不知怎的,忽然一陣口幹舌燥,我連忙移開目光,端起那隔夜涼茶喝了一口,把我狠狠苦了一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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