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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茭白等禮玨找他, 等了兩天又兩天,確定楮東汕沒把他還活著的消息透露出去。

楮東汕的做法符合他的癡情男配之首人設,他可是為了禮玨, 從一個不管家族企業的紈絝公子哥主動進公司學習,頭破血流地和沈而銨爭, 為禮玨買醉痛哭最多次,死前看到的最後一幕是,禮玨追著沈而銨跑的絕世慘批。一見禮玨誤終生。

茭白大概也能揣測出他的想法。

對楮東汕來說,去年這麽一個有主的小玩意, 竟然敢當著主子的面勾引他, 試圖憑自己那身皮肉挑起他們老友不合,還給自己主子氣受。今年那小玩意又不知靠什麽攀上了他的另一個老友。

這樣私生活亂虛榮心強心術不正的人,不適合待在純潔幹凈的禮玨身邊。

搞不好禮玨醒來的一番連哭帶茫然呢喃,更加深了楮東汕的理解。

所以,

既然禮玨以為人死了,那就死了吧。

最好兩人以後都不要有交際, 免得禮玨被利用, 被連累。

茭白沒什麽阻礙地接受了這個現狀,禮玨暫時不出現也好, 反正他現在的主力是戚家主仆。

茭白不需要每天給老變態讀書念經文, 一周就周末去蘭墨府。到目前為止都沒挨過戒尺, 最嚴重的一回是全程咬著戒尺,罰抄了一本佛經。

佛經抄完,戒尺都濕了。

那佛經還是老太太的手抄本, 字是真的絕,她人也是真的配得上“老不死”三字。

即便還沒遭過體罰,茭白依舊不想去。

西城的冬天很漫長, 其他城市都進入春了,西城還天寒地凍。蘭墨府又在深山裏,風呼啦吹過,光是聽那沙沙聲就能從頭涼到腳。這對骨頭有傷的茭白來說,很不好受。

有一次,茭白在園子裏背一兩句書,就抖啊抖。

戚家的保衛隊長戚大被弟兄們推搡著上前,問:白少,你抖什麽。

茭白鼻涕都要出來了,他勾勾手讓對方過來些,神秘兮兮道:“我在把身上的冷氣抖掉。”

戚大:“……”

等茭白第二個周末來的時候,進門就被一股暖風撲中,他拽下臉上的口罩圍巾,拔了帽子無語凝噎。

草,蘭墨府可算是有暖氣了。

茭白終於不用裹成熊,穿個薄線衫就行,他把厚重的大外套脫了,整個人擺脫了小病老頭狀態,走路都是輕快的。

柳姨的身影突然出現在長廊一頭,她看茭白的眼神,像看一個游走於規矩之外的異類:“蘭墨府世代都沒裝過一臺空調,更別說是暖氣。”

茭白咬著維C,似笑非笑,所以呢?關你屁事。

“先生器重你,是你的榮幸,希望你能多為他出力,展現你的價值,擔起這份殊榮,別總是在他面前投機取巧,他工作太累,你的存在是給他解壓用的,望你認清自己的身份。”柳姨拿出平時很少亮相的那副面孔,她那口吻跟架勢,讓茭白聯想到那些年代劇裏老爺少爺的奶媽,挺能裝腔作勢把自己當根蔥。

茭白掏耳朵:“柳姨,你最近是不是在追什麽劇啊?怎麽講話一股子,”他嬉笑,“八點檔老掉牙的封建迷信老嬤嬤臺詞?”

年輕人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眼裏卻沒笑意,只有純粹的冷與惡。

柳姨不知怎麽後背微涼,她垂下眼,又恢覆成了平日的柔順婉約:“湯在廚房,恒溫,想喝自己去盛。”

茭白不想喝。

全是各種藥湯,喝一口,接下來三天胃裏翻上來的都是那味兒。

但良藥苦口。

茭白自個去盛了半碗湯,捏鼻子一口悶掉,他不擔心柳姨在湯裏做文章。

柳姨要是那麽做,無疑是在自爆,要跟他同歸於盡。

茭白喝完湯漱了口,他琢磨柳姨警告他這事,戚以潦知不知情。畢竟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還是試探一下吧。

萬一柳姨是大家族沒有自我的老忠仆,身是戚家人,死是戚家鬼,一切都為戚家服務,她把他腦補成禍國妖孽,寧願犧牲自己也要搞死他呢?

不是沒可能啊,古早狗血漫世界,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發生不了的。

茭白火速給戚以潦打電話。

戚以潦那頭剛開完會,正在回辦公室,他私人手機響的那一瞬,跟在後面的秘書助理們集體靜止了一秒,嗖嗖嗖地擠眉弄眼。全然沒了前一刻的精英白領範。

一秘目不斜視,看似十分有職業操守,但眼角還是瞄了一眼。

戚以潦進辦公室,拿起桌上的遙控器解鎖,按了一個鍵。他背後那面智能玻璃墻瞬間一變。

那是幾個文件夾。

戚以潦點進其中一個,展現在他面前的是密密麻麻的監控,覆蓋了整個蘭墨府。

其中一個方位的監控被選中,窗口最大化。

青年趴在廚房左側的食材區,塌著一把細腰,手肘壓在桌前,一只手拿手機,一只手揪……

大白菜葉子。

戚以潦端起溫熱的清茶抿了口,發出一個低而隨和的音節:“嗯?”

茭白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老變態監視,他把葉子揪得細碎:“三哥,晚上你要我讀哪一頁?我先練習練習,省得我磕巴了影響效率。”

戚以潦道:“今晚我有應酬。”

“那你忙。”茭白秒掛。

戚以潦看監控裏的人把揪下來的碎菜葉都攏了攏,沒扔掉,而是抓進一個小孔的籃子裏,嘴裏還在嘀嘀咕咕什麽,不知道又在吐槽誰,眼角眉梢都是靈動而鮮活的痕跡。

野草沒有被困境摧殘至死,他的生命力越發頑強,對自由的渴望也一日比一日強烈,終究有一天他會變成蒲公英,飛向天地間。

那不是能被摳掉種子,拔掉葉子,找個地方圈養的植物。

就應該飛。

翅膀張開的那一刻,才是他最美的時刻。

戚以潦仿佛是在難耐一般,松了松領帶,卻又整理回去,束緊,他按掉監控,開始處理繁多的公務。



當晚,茭白在蘭墨府一樓的開放書架前刷題,他才刷了沒多久,就被接去一個酒店,偷偷送進2602。

茭白站在低調又奢華的套房,一路上的莫名其妙到達了頂峰,有應酬就有應酬唄,不差這一晚,怎麽還把他接到酒店了。

而且還偷偷摸摸的護送他進酒店,不知道的還以為……

嘖。

茭白出門前只套了個毛睡衣,腳上也是棉拖,他跟這房間格格不入。

這不要緊,

要緊的是,他連手機都沒帶。

沒手機就沒安全感,茭白在房裏這坐一下,那窩一窩,他就像熱鍋上的螞蟻,四處滾跳了一遍,倒在了大床上面,身體陷進柔軟的白色被褥裏。

茭白登帳號,看他的七個好友,齊子摯的活躍度快到80了。

這種不用管,丟一邊讓好友自我攻略的感覺真他媽好。

茭白瞧瞧四個分組:這一世的緣,此生永不負,生生世世的守護,一生難忘。他琢磨琢磨,以他的狗血經驗,齊子摯不太可能去沈寄那組。

他對齊子摯而言,不會是一生難忘。

他們不是什麽前任前夫系列,是親情啊,至親,呵呵。

床頭櫃上的座機詐屍了,茭白嚇一跳,他湊過去接聽:“哪個。”

“小白,是我。”章枕含著點嘈雜背景的聲音傳過來,“三哥讓我來跟你說,你先睡,不用等他。”

茭白:“……”

這什麽牛鬼蛇神的臺詞。

章枕在包房外,夾克衫上都是煙味,包廂裏的幾位老總在跟三哥聊事,一夥人只是煙加酒,沒要年輕靚麗的小孩子伺候。

“怎麽沒聲了?”章枕滿嘴酒氣。

茭白說:“有聲,我知道了,你們忙。”

末了加一句:“少喝點酒。”

沒給章枕感動的機會,茭白快速吧話筒丟了回去。

夜裏不知幾點,座機又響。

“小白,”戚以潦喊他,“開門。”

茭白臟話黏在嘴邊,臭著一張睡眼惺忪的臉去房門口,把老子叫來幹什麽啊?真是服氣。

門一打開,一股煙酒味就猛一下栽進茭白懷裏,蹭上他的口鼻。

戚以潦一身穩重的鐵灰色西裝,他低著頭,修長的手指搭在袖扣上面,慵懶地解著,穿什麽都是老僧樣的他在酒精之下多了一絲人煙氣,就連眉間豎著的“川”字紋都帶有一分惑人的性感。

“你是不是要喝那什麽醒酒湯?”茭白側身讓他進來。

戚以潦將袖扣丟給他:“拿著。”

茭白下意識接住袖扣,沖著燈光打量打量,這玩意一看就很奢昂。

等他關上房門,聞聲穿過客廳去廚房的時候,戚以潦已經脫了西裝外套,卷起襯衣袖子,彎腰湊在水池邊洗手。

戚以潦洗得很慢,很仔細,根根手指一寸寸地沖洗。

茭白打了個哈欠搓搓臉,已知沈寄喝了酒不會觸發什麽特殊癖好,戚以潦呢?未知。

廚房的水聲持續不止。

茭白掃了眼老男人的著裝,考究,得體,有質感,禁欲而優雅,很襯他的氣質,腰線跟肩線都內斂而不失緊健,猶如一件隨時都可以放進展覽館的尊貴物品。

觀賞性跟收藏價值都極高。

而那位展覽品還在洗手,不斷地重覆著。

茭白等了又等,實在是等不下去了,他走過去,關了水龍頭。

水池周圍的空氣驟然像是被什麽東西抽空,窒息感撲向茭白的同時,他對上了戚以潦泛著異常血色的眼眸。

茭白對喝了酒的潔癖癥患者說:“我看你的手洗得很幹凈,就給你把水關了。”

“幹凈了?”戚以潦擡起那只手。

茭白點點頭,是的,對,幹凈了,咱能消停了嗎?

眼前多了一只手,就擱在他鼻尖前面。水汽瞬間融進他的呼吸裏。

先是涼的,之後又有點溫熱。

那是他自己的呼吸,打在戚以潦的手背上,反彈給他的溫度。

戚以潦弓腰,散落下來的額發若有似無地蹭在青年眉眼上面,他的嗓音壓得很低,像躲在一個透明的筒子裏的悄悄話:“有沒有臭味?”

“沒有。”茭白後仰頭,他只聞到了戚以潦皮膚的味道。

冷又硬。

半個多小時後,茭白用酒店的電話打給章枕:“你人在哪,三哥喝醉了,你趕緊過來。”

章枕在送一合作商女兒回家,那女孩是中途過來的,趁三哥沒註意,碰了他的手。

大家都驚了。

合作商嫌丟人,也怕得罪戚家,他當場甩了自己女兒一耳光表態,更是頭也不回地丟下她離開。

章枕是不想管的,但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孩子,穿著清涼地站在路邊哭,要是出了什麽事,一輩子就完了。

還是把人送回去吧,也不遠。

章枕開著車:“不用管,三哥喝醉了比清醒的時候還好應付,給他個地方睡覺就行。”

他想起來什麽:“就是……”

茭白心一提:“怎麽?”別他媽是什麽怪癖吧?應該不會,不然章枕也不可能放心他和戚以潦獨處。

“他現在睡了,後半夜肯定就醒了,你也趕緊睡吧,作息跟著他來,到時候你給他讀幾頁書,或者念個經。”章枕說,“白白,晚上辛苦你了,明天哥哥給你買好吃的。”

茭白叮囑章枕開車註意安全,他掛掉電話,發覺原本躺在床上的戚以潦不知何時坐了起來,直視著一個方向。

“你在看什麽?”茭白也往那瞧,除了精致的家具擺件,就沒別的了。

戚以潦皺眉:“我在看什麽……”他揉了揉太陽穴,胸膛輕震,詭譎地笑了起來。

茭白的汗毛刷地起立。

“小白,”戚以潦指了指床邊,笑容和煦又迷人,“把椅子搬過來,坐這。”

茭白註意他的動向:“念書嗎?”

“不念。”戚以潦闔上眼,嘶啞道,“你就坐著,看叔叔睡覺。”

茭白:“……”

於是接近零點,房裏上演了詭異一幕。

西城顯赫的戚家領軍人物和衣平躺在床上,床前坐著個高中生,什麽也沒幹,就看他。

茭白漸漸從懵逼狀裏出來,揣測戚以潦的行為。這酒店估計是他臨時住一晚,懶得派人來按監控。

戚以潦這是,拿他當監控眼?

茭白的坐姿很快就從端正變成癱著,他見戚以潦的眼皮在動,氣息也不均勻,知道人還沒睡:“三哥,我想跟你說個事。”

戚以潦放在腹部的手指輕點。

“柳姨警告了我好幾次。”茭白沒添油加醋,柳姨說了什麽,他就轉述什麽。

戚以潦襯衣最上面的扣子被他滾動的喉結抵著,上下微顫:“不用管。”

“我怕她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偷偷算計我。” 茭白前傾身體,托著腮,笑呵呵,“你別覺得我是小人之心,我被老太太坑了,有心理陰影。”

戚以潦淡聲道:“蘭墨府不是沈家老宅,柳姨不是老夫人。”

“況且,”他不薄不厚的唇挑剔地輕挑,“吃一塹長一智,如果你還在類似的坑裏摔兩次,那你就要找找自身的不足。”

茭白的臉抽了抽,說的也是呢。

床上的戚以潦忽地睜開眼:“但你的誠實,叔叔很喜歡,要保持。”

茭白瞥活躍度,漲了0.3。

白貓在打呼,兩只爪子垂在身前,小肚皮一下一下起伏。

茭白捏捏手指來了精神,要我的誠實是吧,那行,我就繼續了,我給你點兒。

“還有個事,”茭白隨意地說,“年初在船上救我的趙叔……”

戚以潦打斷:“不行。”

茭白說笑:“拍個合照而已。”

戚以潦沒有半分改變主意的餘地:“給他開支票,數字隨便填。”

茭白咂嘴,大手筆啊:“可我都答應趙叔了,他就想要跟你合照,留著當傳家寶。”

戚以潦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替誰答應的?”

茭白作窘迫狀。

卻不知他一演戲,漏洞百出。有人看他演,就覺得是世界奇景。

戚以潦的面部線條變回往常的散漫:“合照不可能,讓他來,在蘭墨府拍幾張。”

“好的。”茭白為他的救命恩人爭取利益,“那支票……”

戚以潦嫌他話多:“照舊。”

“好的。”茭白見好就收,他把椅子搬近點,從口袋裏摸了袋牛肉幹,“三哥,去年我聽姜焉誇你來著,就你這氣度,他的那些誇獎你是實至名歸。”

茭白順便奉承了一把,誰知戚以潦來一句:“姜焉是誰?”

“……小辣椒,長發飄飄,膚白大長腿,穿紅裙子的美人。”茭白說起姜焉的標志。

戚以潦動眉頭:“名字忘了,人有印象。”

茭白撕咬著牛肉幹,隨口一問:“他拿了多少酬勞啊?”

“幾千萬還是一億,”戚以潦曲起一條腿,睡姿從規整變得松散,“不清楚,你想知道就去問阿枕。”

茭白嘴裏的牛肉幹頓時就不香了。

不是,這位救世主活菩薩,你要不還是按照正常流程,給我打錢?我也不要按分鐘付酬勞,按時就行。

“你想要錢?”戚以潦側頭。

茭白呵呵,這問題問的,我怕是給不了清麗脫俗的回答。

“你不缺錢。”戚以潦笑,“小孩子卡裏的錢不能太多,多了容易做壞事。”

茭白沒瞪戚以潦,瞪的他家貓。

那貓的尾巴來回晃了一下,睡得很香甜。

然而它身上的毛還是紅的,脖子也依舊斷了搭在一邊。

“雇員是不能住在蘭墨府的。”戚以潦的笑聲淡下去,“你想要雇傭協議,我叫阿枕打印一份給你。”

茭白搖頭:“別,我不簽,現在這樣挺好的。”進不了蘭墨府,我還怎麽搞你?

戚以潦又笑。

茭白避開他雖然帶著笑意,卻黑沈沈深不見底的眼眸,若無其事地啃牛肉幹,費力咬的時候,腮幫子都泛了層粉色:“姜焉是不是跟了你最久?”

戚以潦唇邊的弧度還在,語態給人一種薄涼感:“也許。”

“那你應該很滿意,為什麽還讓他走?”茭白靠回椅背上面,今晚也不知道要坐多久,又困又無聊。牛肉幹只有一袋,吃完就吃屁。

戚以潦今晚的性情似乎是受到了酒精的侵蝕,耐心比平常還要多,對於茭白的疑問,他幾乎都回答了,譬如這個問題。

“膩了。”他說。

茭白腦殼疼,果然啊,這位身邊的人換來換去,是因為新鮮感沒了。就跟其他霸總的床伴同理。

姜焉跟了戚以潦幾個月,茭白對自己的音色沒信心,他肯定是破不了那記錄了,只求能讓戚以潦膩晚點,等他把活躍度搞過50。

“三哥,你還沒對姜焉膩的時候,為什麽把他給你老友啊?”茭白聲音模糊。

“不是給,是他自願。”戚以潦輕描淡寫,“那晚老沈看上了他,我問他意思,他說他想多打一份工。”

茭白一楞。戚以潦沒必要在這件事上撒謊,那就是真的。

他想不明白,姜焉都賺那麽多錢了,為什麽還一副很缺的樣子?樂隊主唱怎麽就跟要填補無底洞似的。

姜焉去了北城,還繼續搞音樂嗎?

茭白嚼著牛肉幹,思緒飄到了去年,他記得沈家派沈而銨來接他那回,戚以潦有讓章枕將南城的局勢透露給他,問他怎麽選擇,是他自己說要回南城。

這麽說,姜焉對前雇主的評價沒誇大其詞。戚以潦是真的紳士有風度。

茭白的眼前冷不丁地展出刻了一大片“克制”二字的書桌,他咕嚕咽下牛肉幹,胡思亂想了起來。

房裏不知不覺沈入靜謐中。

茭白原本還能維持盯視戚以潦的舉動,慢慢就困頓地耷拉了腦袋,手裏的牛肉幹袋子也從指間滑落在地。

戚以潦掀起眼簾,泛著血絲的眸中沒絲毫渾沈之色,他坐起來,揉著額頭,睨了眼腦袋往下磕的青年:“你把我問醒了,自己卻打瞌睡。”

靜躺的牛肉幹袋子被拖鞋踩中,發出受驚的聲響。

椅子上的茭白沒醒。

戚以潦肩背挺直,單手拖住年輕人的下巴,微屈的手指往下,撫上他的脖頸,指腹描摹他的血管跟脈搏。

半晌,戚以潦彎腰,黑色鬢角擦過他蒼白的耳朵,暗冷的目光盯著虛空,半抿的唇間吐出一個詞:“Mesonoxian。”

茭白的臉歪在他掌心裏,閉著眼,無意識地翻譯:“午夜。”

“乖。”戚以潦愉悅地笑著直起身,他的腦袋怪異地不斷偏擺,視線掃過整個房間的邊邊角角,“午夜已到,新的一天來臨了。”

“小白,早上好。”戚以潦拍兩下青年的臉頰。

茭白“啪”地拍開。

他那一下導致自己的身子卻往旁邊倒,整個栽向了戚以潦。

如果茭白是醒著的,那他就是社會性死亡。

因為他的頭剛好撞在了戚以潦的褲扣那裏,臉貼著……

戚以潦微仰頭看天花板,他的神情淡然溫和,被打開的那只手卻僵在半空,指尖神經質地發顫,關節冷硬。手背到小臂,再到整條胳膊,半邊身子,上半身,下半身,全身的血液都凍住,凍僵。

如同一個死物,一件經上帝之手多次雕刻過的最佳工藝。

克制。

戚以潦松開滲血的牙關,低不可聞地默念。

然後,他扣住還埋在他身前的青年後頸,將人撈開,撥到椅背上面,拿著煙盒跟打火機去了客廳。

那晚茭白睡得很沈,他不知道自己距離戚家家主最大的秘密只差睜個眼,距離死亡也只差睜眼。

章枕找了個時間帶茭白去廟裏拜了拜,搞了個平安符。

下山途中,茭白的符的繩子斷了,掉沒了。

黴運要來的信號都這麽狗血,很《斷翅》。

章枕要回寺廟再給茭白求一個符,茭白沒讓,他不戴了。符哪有脖子上的“天星”A附件管用。

不過,項鏈也不是茭白的私有物。

他已經猜到這是郁家兄弟的羈絆,等見到郁響就還回去。

章枕因為符斷了一事憂心忡忡,茭白該吃吃該喝喝,之後的半個月,他還了趙叔的恩情,刷戚家主仆的活躍度,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平安無事。

直到……

有一天中午,茭白從班主任那回教室,發現桌兜裏治療皮炎的藥沒了。

茭白是一個人坐的,就在靠墻的最後一組第一排。他把桌兜裏的東西都拿出來,還是沒找到藥。

但他確定自己早上有帶。

而且還不止藥丟失,他媽的口罩也沒了!

茭白將課桌上的所有東西一樣樣整理好,放回桌兜裏,他將椅子往後一扯,站起來,轉過身。

班裏本就沒什麽嘈雜聲,所以他的椅子腿摩擦聲尤為刺耳。

做題的學生都停下來,一道道視線往茭白那挪。

茭白指了下自己的桌兜:“我放在裏面的藥跟口罩,誰拿走了?”

沒人出聲。

茭白沒暴力傾向,他不會掄起椅子砸墻上,也不會無能咆哮。可他總不能什麽都不幹吧。

那藥是章枕給他弄的,對他的皮炎很有用,沒準能只好。

茭白用起來很節省,每次都擠出黃豆大小,一點一點塗,現在才開始用的那一支沒了,這不是割他的肉嗎?

“轉學過來當天,我就說了我有很嚴重的皮炎,可能大家當時都在專心學習,聽過就忘。”茭白看著一中成績上的天之驕子,以及家境上的天之驕子,用不高不低的音量說,“那我再說一次,我的皮炎非常嚴重,不是只有夏天才曬不了太陽,其他季節也不能直射多久。”

“就今天這個好天氣,放學的時候太陽還沒落山,我如果不塗一層藥,不戴口罩,出去一會臉就會發癢,起泡,我再一抓,爛水……”

隨著茭白往下說,女生裏有露出惡心表情的,嘀咕道,“你可以等天黑了再走啊。”

“是啊,我能在天黑後走,那明天呢?我等天黑了上學?”茭白笑笑,“是不是又要說,藥不會再買啊?”

那女生臉一紅。

茭白沒管她,眼睛往其他人那掃:“藥很難買不說,這也不是我現在想操心的,我現在就想知道,誰翻了我的課桌兜,拿走了我的藥跟口罩。”

還是沒人站出來。前排的事不關己,後排的各種小動作表示不屑去拿。

茭白點了點頭:“行,我知道了。”

這話是茭白的最後一句,充滿了少年時代最有效的威脅力量,也算是最裝逼的話之一。

放學的時候,茭白故意去上廁所,等他出現在教室後門,就見有個女生鬼鬼祟祟地蹲在他課桌邊,往他桌兜裏塞東西。

正是失蹤了半天的藥和口罩。

茭白有任務要做,來學校純粹是想高考上大學,他不願意花時間跟同學建交。

這會兒也沒帶著當場抓包的惡趣味發出聲響。

茭白欲要走,卻不想那女生敏感地發現了他的身影。

一陣桌椅翻倒的動靜後,女生沖出來,書包往茭白身上一砸,悶頭就啊啊啊啊地往樓下沖。

茭白半天感嘆,這才是青春啊。

他就沒有。

兩輩子都沒體會到。

茭白回教師公寓的時候,他往上走,樓上有人下來,腳步聲……

怎麽說呢,像是裝得很輕松。

茭白繼續上樓,當他走到前往三樓得臺階上時,樓道裏拐出一個人影。

很高,很瘦,穿灰藍色長風衣,戴黑色漁夫帽,帽子下面露出一截整齊的發尾,臉上蓄著胡須,衣服上面有墨水香。

是個講究的,有文學氣質的男人。

茭白與他站在樓梯上面,一上一下,對上了。

風衣男的目光從寬大帽檐下流了出來,他的眼神很哀傷,眼裏仿佛有許多話。

茭白不躲不閃地跟他對視。

塞在肚子裏,悶在心裏的話,不說出來,誰知道。

我開不了口。

那我們就是陌生人。

小窗戶裏的餘暉灑進來,搭在樓道的浮塵上面,搖搖晃晃,像兒時的秋千。

風衣男人緩慢地讓開,茭白擡起一條腿踩上臺階,站在他站過的位置,沒有停頓,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茭白開門進公寓,接到了章枕的電話。

章枕在趕來的路上:“白白,戚三說有可疑人物進了公寓,照片我看了,不是齊子摯,我懷疑……”

“我碰上了,是齊藺。”茭白把書包丟地板上。

他能說出人名,不存在什麽血緣感應,也不是親情牽扯,而是那一眼的愧痛。

能對得上號的,除了齊藺,就不會有第二個人。

齊藺,二十四五,搞藝術的,不依靠齊家,卻因家族的沒落打亂了生活節奏,被迫參與進來,遭齊霜連累丟了命。齊藺是《斷翅》裏的印鈔機,齊霜搞事情的錢都是找他要的。

茭白對齊藺不了解,因為原著裏他幾乎都在通話中出沒,和齊霜的通話,和齊子摯,和齊家二老的通話。

齊藺冒險來看他死而覆生的弟弟,一定帶著說不清的情感,以驚喜跟愧疚居多,這跟茭白沒有關系,他是個孤兒。

“他沒對我怎麽著,別抓他,讓他走。”茭白說。

章枕命令都下了:“為什麽?抓住齊藺,就能知道齊子摯那畜牲……”

茭白阻止他往下說:“別問了,哥。”

章枕被那聲哥叫得心軟,原則全丟,他板著臉把人叫回來,語氣還不舍得放重點:“那齊家老二找過來,又不做什麽,這是打的什麽主意?”

茭白不想提他這身體跟齊家的關系,沒意思:“誰知道呢。”

章枕沈聲說:“齊藺放就放了,齊子摯要是敢出現,你說什麽哥都要給他兩槍。”

壓下要犯上來的煞氣,他深呼吸:“沈家還在找齊家老大老二,要對他們趕盡殺絕,後代一個不留。”

茭白一哂,那等沈寄的人查到他這個所謂的三弟不知道是什麽表情。

人生啊,總是有沒完沒了的狗血。

——卻還是要不回頭地大步往前邁,活下去。

章枕來了一中,讓茭白換掉校服下來,帶他去外面吃飯,說是有個朋友餐廳開業。

茭白在後門見到章枕時,發現他旁邊還有個女生。

兩人大眼瞪小眼。

“枕哥,你要等人的就是他?”女生下巴都要掉下來了,“什麽啊這是,他是你親戚嗎?”

章枕沒廢話,簡明扼要:“他住在蘭墨府。”

那女生滿臉臥槽:“舅媽?”

茭白:“………”

女生叫周蘭蘭,她媽是戚家二小姐,她是小小姐,管戚以潦叫舅舅。

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同班同學的關系十分尷尬。單方面的對周蘭蘭來說。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請你原諒我,舅媽,你要原諒我。我是看你拒絕我小姐妹的告白,讓她哭了,我怒從心中起,然後就幹了大逆不道的事。”

周蘭蘭捶胸:“真的,我該死,雖然我都把你的藥跟口罩還給你了,可我還是大錯特錯,我小小年紀,如此歹毒,不配做戚家人,我決定從今天開始,一個月不減肥狂吃海喝懲罰自己……”

茭白拽習以為常的章枕,帶她走,趕緊,速度。

章枕給他剝了個糖果。

“舅媽,你跟我舅舅什麽時候發展起來的啊?”周蘭蘭單肩挎著書包,校服外套穿得飛揚灑脫,“你平時叫他哥哥還是叔叔?年齡差蠻大的誒,還好沒到一輪,不然就是一輪戀……嘖嘖嘖,難以置信,我有舅媽了……”

茭白忍無可忍,給了她一個板栗子。

“唔!”周蘭蘭捂住頭頂,“哎喲臥槽,疼死我了!”

茭白把手機伸到周蘭蘭眼皮底下,找到戚以潦的號碼點開,當著她的面舉起手機:“三哥,你外甥女跟我一個班,就是周蘭蘭,你問我處得怎麽樣?”

周蘭蘭一個勁地使眼色:就說很好!

“不太好,她故意亂喊人。”茭白將手機往耳邊拿開點,作勢要給周蘭蘭,“你舅有話要跟你說。”

周蘭蘭撒腿就跑,她像是被妖魔鬼怪追趕一樣,跑得那叫一個鬼哭狼嚎。

茭白慢悠悠地放下手機,他壓根就沒撥出去。

戚家竟然還有傻子。

“白白,”章枕理了理弟弟的頭發,“周蘭蘭的母親是科研院的院長,她要回蘭墨府住幾天,你這個周末就別過去了,免得碰上,又是糟心事。”

茭白把手機揣回口袋裏,戚以潦在漫畫裏都沒多少戲份,更別說戚家人了。

科研院這個地名也沒在原著中出現過,茭白很確定。

現在出來了。

只有一個可能。

它跟戚家,跟戚以潦有關。

茭白心不在焉地跟著章枕去了他朋友那。

餐廳在西城的好地段,面朝盛西廣場背對步行街,第一天開業,各種優惠,客流量很好。章枕帶茭白去三樓包間。

“除了三哥的二姐,他小姑也從國外回來了,今晚蘭墨府擺了飯,”章枕攬著茭白,“希望三哥少煩一點,不然今晚他可能會來學校找你。”

茭白還在琢磨科研院,沒怎麽聽章枕所說。

章枕不知怎麽突然停了下來,茭白被他攬著,也被動地停住身形:“怎麽不走了?”

問完以後,茭白就有了答案。

前面過來幾個人,都是年輕男女,其中一個毛衣男邊走邊看手機,似乎在等什麽人的電話。他化了妝,眼尾被精心化得往下垂,帶著無辜可愛的弧度。

就連他原本清晰的唇線也化模糊了,整個人都顯得憨而純。

茭白看過去時,那人的同夥也發現了他,紛紛露出驚訝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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