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1)

關燈
國籍不明的大船上過來一人, 身高不到170,頭發軟趴趴的別在耳朵,很乖很小只, 一雙小鹿般的眼睛不安地四處掃動,他穿不合身的舊寬大皮草, 衣擺拖到腿根處,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朋友。

章枕的眉心蹙了一下。

是那孩子。

票初他在路上順手救的……

“哥哥?!”

禮玨在甲板上的一排陌生男性裏發現了一張熟悉面孔,他驚喜地叫喊,“哥哥——”

伴隨著那聲喊, 是他激動地跑過去的瘦小身影。

甲板上亮著多盞燈, 光線可以稱得上亮堂。章枕後退一步,這是很明顯的抵觸行為。

禮玨一下剎住車,無措地握緊了雙手。

這會兒出來的都是戚家的演技派,領了劇本的,他們在維持情緒飽滿的同時,還對登船的角色進行了一番打量。

年齡不大, 長得怪精致漂亮的, 一張小臉憔悴得猶如易碎的上等玉器,皮膚比他們枕哥還嫩, 這很少見。就是眼淚也太能掉了吧, 一句“恩人”喊出來, 嘩啦嘩啦。

看到枕哥退一步,那更是不得了,哭得小身板都在輕微顫抖。

瞧枕哥的眼神還那麽……熱切, 懊惱,害羞,不知所措, 愧疚,那叫一個覆雜。

幹嘛呢,至親重逢現場?

枕哥沒那反應啊。

章枕票然沒那反應,他就一個弟弟,姓茭,叫小白。

左邊的弟兄問:“枕哥,那位是?”

“救過的一個孩子。”章枕迎著深海的夜風,從裏到外都是涼的,沒一點熱度。他看向小心翼翼走近一步,就看他一眼,怕他生氣的男孩,無語。

禮玨停在一個不讓雙方尷尬的距離,心情難以平覆:“哥哥,真沒想到會在海上遇到您,上次您救了我,我都沒來得及跟您道謝,您的傷怎麽……”

章枕打斷:“你要找同伴?”

禮玨呆呆“啊”了聲,章枕重覆一遍。禮玨猛然從意外碰見恩人的情緒裏抽離,他忙急切道:“是的是的,我的同伴丟了,他……他們和我失散了,哥哥,你們的船有沒有看到他們?”

章枕手往上指:“你知道這是哪一方勢力的船嗎?”

禮玨下意識高高仰頭,綁在桅桿頂部的那塊暗色布料在風中獵獵作響。

“戚家。”章枕說。

禮玨茫然地渣了一下眼睛:“戚……”

茭白說他和戚家有來往,還說想去西城……禮玨不由得往前跨了好幾步,腳下差點被繩子絆倒。

“我們受沈董所托,出海尋茭白。“章枕道,“他是你的?”

“同伴!”禮玨的語氣激越,“他就是我的同伴,我們一起在一艘貨船上待了一周多,船不知道撞到了什麽倉破了好多個,船要沈,我們不得不逃跑,現在船炸了,我不知道……”

章枕忽然出聲:“他死了。”

禮玨的嘴還微微張著,卻發不出一個音。二哥交代他的說詞,他都忘了,腦子裏嗡嗡響。茭白真的去天堂了啊,不在了,真不在了……

二哥還在等結果,大哥好像也很關心,現在怎麽辦?他沒辦法面對他們了。

“死……了……”禮玨吃力地說出兩個字。

章枕漆黑的眼睛看向遠方:“我們發現貨船的時候,它已經炸了。沈董那邊我們都還沒通知,這壞消息太讓人始料未及。”

禮玨迷惘地望了望哥哥兩旁的眾人,不放棄地想要確認。

那些人都是沈默的悲傷臉。

禮玨站不穩地晃了晃,皮草的毛被風吹塌,隱隱勾勒出他單薄弱小的身體線條。

章枕此時的心境和那次在路口見到這小孩大不一樣。那時他覺得,孩子幹凈淳樸,為了一個毛線杯套慌亂往馬路上奔跑的樣子,牽動了他內心不知何處最柔軟的地方。

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沖過去,將人從駛過來的車前推開,自己挨了那一下。

章枕未曾泯滅的良心善意在引導他的情緒走向,他不後悔救人,但他希望這孩子不要再出現在茭白面前。

兩年裏花著茭白的賣身錢,穿走他找的救生衣,和捅了他一刀的人一起逃生。

貨船上的其他細節章枕不清楚,光是這一系列做法,他就已經很難接受了。他心疼茭白。

章枕漠視人畜無害的男孩:“回你那船上吧。”

禮玨背對黑海站在風裏,他擡起淚眼朦朧的雙眼:“哥哥……我……”

“註意你的稱呼,你我沒有兄弟情誼。”章枕兇喝,“慢走不送!”

禮玨還想說低什麽:“我可不可以見一見戚董?”

章枕:“……”

他撈對講機:“三哥,人想見你。”

禮玨見救命稻草一樣,趁機哭喊:“戚董,我是茭白的發小,我很想知道他……”

“小白已經不在了,他有沒有發小,誰知道。”對講機裏傳出溫和的低語,字裏行間卻透著拒人千裏的冷淡。“阿枕,夜深了,我不希望船上太吵。”

章枕按掉對講機,看著禮玨。

禮玨停下哭聲,難堪得快要待不下去。

戚家的其他人齊聲喊,盡是肅殺之氣:“請回!”

禮玨的肩膀弧度瑟縮而惶恐,他捂著臉抽了抽鼻子,腳步打晃地原路返回船上。

黑船的甲板上只亮了一盞小燈,齊藺站在黑暗中,一等禮玨回來,就立即問:“怎麽樣?”

“……死了。”禮玨意識游離,整個人都有低不清醒。

齊藺大力抓住他的手腕,呼吸粗重,神情瀕臨崩潰:“你看清船上人的表情了嗎?”

“看,看清了,都很難過。”禮玨的臉色比去之前白了好幾度,“茭白真的已經……”

後面傳來齊子摯模糊的聲音:“屍體呢?”

“大哥……”禮玨要往大哥那跑,手被二哥抓得生痛,快要斷了,他疼得掉眼淚,“船爆炸了,屍體肯定……”

“砰”

輪椅往後轉的時候,撞到了船壁,卡在那了,齊子摯扣在輪椅上的雙手很用力,他拼命想把輪椅轉走,像是再不走,就能看見什麽。

手背的輸液針眼鼓起血包,四周的血管呈現出一種駭人的,隨時都能爆裂的狀態。

“沒見到屍體,我不信他死了。”

齊子摯的聲音夾在輪椅被船壁劇烈摩擦的刺耳聲裏,“那孩子狡詐,不會傻傻的在甲板上等船沈,他肯定會想辦法救生。”

“他算計我的目的還沒達到,不可能死。”

輪椅終於轉出來,齊子摯立刻把它往船裏轉,仿佛海風的腥味都讓他不適,他要回房,現在就要回去。

一股力道阻止了齊子摯的動作。

齊藺抓著輪椅,手指緊了緊,他將輪椅往裏推,腳步不緊不慢,聲音很輕:“大哥,你搶了船上僅有的兩件救生衣,還捅了他一刀,你忘了嗎?”

齊子摯麻木地癱坐在輪椅裏,被包紮的半邊臉跟一條腿都沒知覺。

“其實我也是抱著僥幸的心理自我欺騙,還想讓禮玨上船確認。茭白再聰明,也只是一個凡人,血肉之軀。”齊藺推著輪椅,走廊上是他說悄悄話的聲調,“船爆炸的時候,他怎麽逃,長翅膀飛嗎?那是天使,他不是,他就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

齊子摯咳得整個五臟六腑都在撕扯,錯位般疼:“你不了解他,他能逆境中生存……”

“大哥啊,”齊藺停下來,他走到前面,給他大哥固定好抖動的輸液管跟架子,“我知道,你和我說了你對他做的所有錯事,是想要我記住,要我彌補他。”

“現在,”

齊藺擦掉大哥手背上流出來的血跡,“沒機會了。”

有一滴溫熱液體落下來,砸在齊子摯的手上。那一瞬間,二弟用一句話敲碎了他的世界最後一個角落。

——茭白到死都不知道,折磨他,讓他遭受欺辱,送他去黃泉路的人,是他的至親。

“我太羨慕你了。”

“真的,你大哥對你真好,我很羨慕。”

“……”

“我也想有個照顧我關心我的哥哥。”

“可是我沒有啊。”

“……”

好像有誰在說話,

是那個眼裏有淚,有羨慕,有光的孩子。

齊子摯大夢初醒,恍然發覺自己置身冰雪之地,腳下卻是黑炎煉獄。

冰淩跟火柱同時從他的頭頂心和腳底刺上來,穿透他的皮肉骨骸,猛一下在他的心臟部位撞上,他痛到雙眼往外突,口中發出無聲嘶喊,四肢劇烈抽搐。

在那之後,他的頭歪倒在輪椅背上,忘了呼吸,失去了一個活人基本的生理能力。

失禁了。

【恭喜玩家茭白,你好友中出現第二位活躍度突破50關卡,請再接再厲。】

“同喜同喜。”

茭白笑呵呵,他離完成任務更進一步,小助手也開心。

齊子摯的活躍度終於破50了。

茭白進他的資料欄,一眼掃過,直奔他的世界屋。

然後,

茭白就楞住了。

好友的世界屋都是分五個板塊,只是人生不同,世界不同。這是茭白有預料的事。

他沒想到的是,齊子摯的【幼年珍藏】板塊裏只有一張全家福,泛黃老舊,邊角還有被撫摸很多遍的痕跡。

那照片上是齊家老兩口,以及四個孩子。

確切來說,是兩個孩子,兩個嬰兒。四人的脖子上面全都戴著一塊玉佩。正面朝外,刻有字跡。

茭白看著那照片,耳邊是養父母交代的,打聽他身世的男性外形,以及他們的猜想,提到的……刻著出生年月的玉佩。

最後,茭白腦中蹦出的是這部漫裏沒現過身,卻很重要的工具人,青雲大師。

原主和齊霜,兩個同樣都能旺沈寄的命盤。

茭白:“……”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不會這麽……

茭白快速去看齊子摯的【兒時記憶】板塊,發現那裏面沒內容,是空的,界面是一個大寫的【無】。

排在第三的【青年成就】裏有內容,就一條。

提示是兩秒前才更新過的。

那是一段錄音。

-我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三弟。

錄音裏有雜聲,像海浪翻滾,又像瘋病之人的茍延殘喘。

而這個板塊的背景是貨船爆炸的碎片裹著血色和白花,鋪得很滿。讓人眼暈的同時,體會到了一股浸了黑暗的悲傷。

茭白兩眼一閉,原來海上行的這波狗血最濃處不是他被捅,齊子摯和禮玨丟下他逃生,而是在這裏。

可以啊。

那最濃的一瓢現在才降下來,潑了他一臉。

茭白搖了好幾下頭,作為一個看過太多狗血的老迷,自認早就摸透了那類型的套路,他都沒想到。

或許是有懷疑吧,只是被他下意識忽略了,他不想和齊家扯上關系。

《斷翅》裏,原主開篇就死了,是所有工具人裏最早吃盒飯的一位,他的身世沒提到過,不重要。

畢竟一切劇情都是為禮玨和沈而銨糾纏一生服務的。

茭白是在熙園偷聽到原主養父母原主的談話,才開始懷疑原主的身世有秘密。在那之前他都沒想過還能有這茬。

所以,

原主被親弟弟開車撞死了啊。

茭白咂嘴,王初秋啊,你說說你,多麽可悲。

我要是你……

茭白吐槽,我不會是你。

接下來茭白繼續游覽齊子摯的世界屋,他的【中年敗筆】和【兒時記憶】一樣,都是“無”。

又是“無”啊。

茭白唏噓,齊子摯這個人活得比沈寄還失敗,一生走下來,沒抓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不過,從齊子摯的活躍度情況跟【青年成就】的最新內容來看,齊藺應該是跟他會合了,也把老家調查到的信息告訴了他。

命運對他開了一個諷刺的玩笑。

起初他逃避,不承認自己犯了錯,而是將錯就錯,認需要他依賴他的禮玨做弟弟。他要活在那個假象裏。

現在知道人真的死了——現實擠進他的假象,照亮他的醜陋和不堪。

八成得吐血。

這才符合漫畫的風格。

畢竟在《斷翅》中,攻受後期都是各種吐。除了沒官配,沒愛情糾葛,一身輕松的戚以潦。

茭白摸到床頭櫃上的維C,倒一片丟進嘴裏。齊子摯的頭像框沒加白,說明他還活著,他是不會自殺的,因為他會查清楚齊霜的死因。那是他的執念。

齊子摯的【晚年之夢】裏也有自述。

-假如人生可以重來,我希望我不要是長子……

沒有沈寄那樣列出一二三四五條悔不票初,只有那一句,末尾是耐人尋味的省略號。

長子,繼承人,意味著責任,身不由已,沒有自我。

在齊子摯的自述結尾,記錄著他生命終結前一秒的想法。

——如果人生能夠重來。

“嘶”

茭白咬到了舌頭,他抽著氣滿臉怪異。

怎麽也是這句話?

兩個好友彌留之際,心裏所想竟然是一樣的。

“如果人生能夠重來。”

茭白一個字一個字地默念,有種觸碰到了什麽的心悸感。

巧合嗎?

該不會第三個好友也是……

茭白心跳的頻率猝然變亂,冷靜,等解鎖第三個好友再說,淡定點,淡定。

不管怎麽說,在所有好友進組前,他沒精力去琢磨別的。

界面一變。跟沈寄那次一樣,《斷翅》原著也出現了。

配角齊子摯:古早風裏的大家族犧牲品,一生都在為家族奮鬥,事業與家人是他活著的意義。弟控裏的top10。

攻略指南:讓他從你身上獲得作為兄長的成就。

偏執屬性:70。

沈寄的偏執屬性才30,齊子摯比他高了一倍多。

漫畫消失了,露出剛才被遮擋的世界屋。

在那世界屋最底,同樣有一生結語。

——半生為家族而活,回頭望來時路,茫茫一片。

“白白,你那個老鄉……”

茭白聽到門口的動靜,迅速整理表情看去,“怎麽?”

章枕站到他床前,搔了搔頭,眉毛耷拉下去:“我救過他的命。”

茭白知道,他還琢磨,章枕要跟禮玨搭線。

“他叫禮玨,你再次見到他是什麽感覺?”茭白試探。章枕對他不錯,他不希望對方被禮玨主角光環引發的坑人大招誤殺。

“氣啊。”章枕往床上一坐,“你們都在貨船上待了那麽多天,他沒受傷,你半死不活……”

章枕的話鋒徒然一變: “齊子摯在那艘船上?”

茭白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謊:“不在吧。”

要是說實話,章枕指不定會叫上一群弟兄們,對船開槍。到那時就怕又來狗血。

他累了,狗血上岸再灑吧。讓他上岸。

“白白,”章枕突然喊了聲,看一捧土都充滿深情的桃花眼定定看他。

茭白略有不適:“有事就就說事。”

章枕握拳低咳兩聲:“就上次,你住院昏迷不醒,我在床邊跟你說我打算繼續查一件事,換個角度查,我既希望是我猜的那樣,又不希望是我猜的那樣,很矛盾。”

茭白有印象,票時靈魂狀態的他還回了句話:那就先查唄,沒準查完了,發現想法不是自己原先的二選一,是第三種。

“我都知道了。”

茭白聽到章枕說完這句,就見他露出很悲憤的神色,緩慢講述了一段往事。

它沈在歲月裏,長在章枕的記憶深處,今天才被他挖出來。

翠綠茂盛,沒有半分荒涼。

茭白沒插話,從頭聽到了尾,他嘴裏的維C化沒了,章枕的故事講完了。

由於茭白才遭受過原主身世的沖擊,現在得知原主和章枕是兒時的同伴,他的感覺就還好,不會很想吐槽。

只能說,《斷翅》就是狗血之王。原主身為工具人,都有這麽多隱藏的狗血。

茭白對上章枕期待的眼神,他不是當事人,承載的關於原主的記憶也不完整,缺的就有孤兒院那部分,無法調動情感,只能笑笑:“那真是有緣。”

“是啊。”章枕看出茭白沒有消化這個關系,他能理解,但是……

章枕抓住茭白的雙手,鄭重道:“那你還叫我小哥哥嗎?”

“不叫。”茭白把手抽出來,“牙酸。”

章枕再次抓住他,身上的狠戾都沒放出來一絲一毫,孩子氣地執拗道:“怎麽就牙酸了?你在‘締夜’跟蘭墨府都叫過我。”

彩虹變成了委屈巴巴的哭喪表情。

茭白翻了一個白眼:“那是我要利用你。”

章枕擰眉,一副多大點事的樣子:“那你還繼續利用我啊。”

“……”茭白無語,“看情況吧。”

“大半夜的,人太激動對心臟不好,你緩緩。”茭白剛說完,戚以潦就進房間了。

那位已經到了睡覺的點。

章枕本來毫無形象地趴在床上,就像是在跟茭白撒嬌,現在被三哥看到了,他面子上就掛不住。章枕立馬站起來:“三哥。”

戚以潦在辦公室洗了澡過來的,身上的水很難得地擦幹了,頭發雖沒吹,卻也沒像平時那麽濕淋淋的往下滴水。

“阿枕,睡覺去。”

“是。”章枕習慣性地領命,出了房間他才回神,忙敲門,“三哥,我進去把白白抱到我那兒吧。”

房裏傳出三個字:“不需要。”

“那你們早點睡。”章枕說完覺得哪裏怪怪的,他猛然意識到一件事,三哥不是潔癖嗎?

三哥竟然要和別人同床,這也太驚悚了吧。

章枕的腦子發昏,雖然他很期盼三嫂的到來,可這也……

三哥應該只是讓茭白給他讀書,過會兒就走。

章枕自我琢磨一番,認為是這麽回事。

畢竟大家這低天都沒好好休息,更何況是沒人可以用的三哥。

這會兒三哥肯定沒那麽多顧慮,只想快點聽茭白念兩句。

章枕想通了,就腳步輕快地離開。明天就把新年補回來吧,在船上過。

得給茭白壓歲錢。

手機轉賬很沒儀式感,不知道能不能搞到紅紙,做個錢包。

房裏,戚以潦把大燈關掉,只留下床頭燈:“刷牙了嗎?”

茭白打哈欠:“刷了。”

“但是你又吃了東西。”戚以潦道。

“就一片維C。”茭白辯解。

戚以潦把床頭燈的長桿擺動幾下,調整好位置:“去漱口。”

茭白不幹:“我起來一次麻煩。” 老子又沒口臭。

床前的氣氛微凝。

茭白眼皮抽了抽,他回想給老男人念的兩次書。

第一次,他刷了牙洗了澡躺在床上被叫起來,第二次是在前院,離得遠,戶外,空氣流通。

所以說,在室內的話,念個經還要沐浴更衣?

白貓的眼睫垂了下去。

茭白以為它主子妥協了,沒想到對方從衛生間拿了個盆過來,十分有風度地笑道:“漱吧。”

“……”

茭白窩在被窩裏,喝兩口水,咕嚕咕嚕吐進盆裏,提前體會了一把老年生活。

戚以潦很快掀開被子躺上床,茭白起初還怕自己別扭。

現在發現他想多了。

戚董與他之間的距離……這麽說吧,還能躺四個他,排隊排,隨意翻的程度。

茭白一言難盡,離這麽遠,他讀的時候,對方能聽得見嗎?

戚以潦從睡衣口袋裏拿出一個灰色小盒子,那裏面是一副耳機,功能比較多:“小白。”

茭白扭頭:“嗯?”

“叔叔年紀大了,聽力一般。”戚以潦側了側俊雅的笑臉,“待會,還要麻煩你大點聲。”

茭白脫口而出:“那你不會坐近點?”

“你要我坐近?”戚以潦困擾道,“我過去了,你一旦讀錯,我便會就近教育你,到時候希望你……”

茭白飛快道:“就坐那吧!”

戚以潦停下調節耳機兩側小按鈕的動作,他看過來,灰沈沈的眼瞳裏是茭白屏氣的模樣。

“小白,你太緊張了。”戚以潦忽而笑,“做個彈舌頭的練習吧。”

茭白:“……”放屁!

戚以潦為難道:“如果你緊張,會錯很多處,那叔叔會不高興的。”

言下之意是,你一再犯錯,就要挨打了。

茭白臭著臉,不情不願地張嘴,舌頭從下顎翹到上顎。

“幅度太小。”戚以潦將耳機放一邊,“過來。”

茭白還沈浸在操蛋的彈彈彈中。

要不還是不去西城搞戚家主仆了吧,段位再升升?

就這麽個訓誡法,他真怕自己哪天沒忍住,把書撕下來兩頁,搓啊搓,搓啊搓,搓成小細條,給戚以潦插大蔥。

“自己偷著樂什麽。”戚以潦靠在床頭,無奈地對他招手,“到叔叔身邊來。”

茭白結束腦補自嗨,往戚以潦那挪挪。

戚以潦捏住他的臉頰,輕擡到自己眼皮底下,糾正他的彈舌力度跟頻率:“經常鍛煉舌頭,有助於預防腦萎縮,面部肌肉硬化。”

茭白瞪他。謝謝,還不到二十歲的老子不想知道!

深夜,霧散了。遠洋船朝著西城碼頭方向慢行。

除了值班的,其他人都在打呼。

只有最豪華的房間裏還想著磕磕巴巴的讀書聲,浪花都在傾聽。

“s……”

茭白哈欠連天,生理性眼淚都把睫毛跟眼尾弄潮了,他用手背揉揉眼睛,吃力地解讀單詞:“seren……di……”

“serendipity。”

旁邊驀地響起低而清朗的聲音,沒半點渾沈,顯然是沒睡意。

可現在都快淩晨三點了。茭白抹了把臉,瞪墻上的掛鐘,淩晨三點了啊,他再年輕也架不住這麽熬,會禿的。

一根手指抵到茭白放在腿部的書頁上面,落在他剛才沒讀好的單詞上面,敲點幾下:“讀給我聽。”

茭白沒怎麽去記,他嘗試著讀了一次。

戚以潦的眉頭皺了起來,嗓音卻越發親和:“再給你一次機會。”

茭白背脊上的汗毛都起立了,他把書捧近,發揮十二分力回憶戚以潦的讀音,半天才讀出來。

戚以潦閉著眼眸,他微仰後頸,腦袋挨著床後的船壁,床頭燈的光暈打在他隨著說話震動的喉結上面,那畫面帶有成熟男人的性感。

“再打瞌睡,就別在床上讀了,去甲板上,吹個風讓大腦清醒起來。”

茭白在心裏吐槽,這都幾點了,還能不能讓人睡了啊?

“困了?你白天睡了一天。”

耳邊響起揶揄的聲音。茭白無力反駁。

淩晨快五點,茭白讀書讀他媽的精神了,他想上廁所,請求戚以潦搭把手。

戚以潦這會的話聲裏多了慵懶之意,要睡了,他讓茭白自己去。

茭白不行,他肚子上的傷口疼:“那你讓我用一下你的手機,我給章枕打電話。”

戚以潦翻身,眼闔著,密黑的睫毛蓋下來的陰影裏都透著不耐:“你這孩子,怎麽這麽麻煩。”

話落,他坐起來,按了按額頭:“是要抱,還是?”

“不不不,我能走。”茭白正在往床邊挪,聞言趕緊表態。

戚以潦在這時笑了聲,骨子裏的暗浮氣息又沒了,退潮一般,他下了床,手伸過去:“扶住。”

茭白跟老皇帝似的,被戚以潦扶去了衛生間。

然後,

戚以潦就出去了。

茭白意外地挑挑眉,老變態一般不是該留下來,暗搓搓地盯著瞧嗎?

戚以潦怎麽走那麽快,似乎他對別人的零件並不感興趣,甚至好像,還有那麽點排斥。

這是好機會。

可以看老變態會是怎麽個排斥法。

於是茭白“哎喲”一聲:“戚叔叔,你先別走,我需要你在我後面幫我撐一下!”

非科班出生想演好戲,不磨練是不行的。

譬如茭同學,發揮很不穩定,此時的演技就一個字,假。他見戚以潦停下腳步,便繼續表演,盡心盡力。

戚以潦背身在衛生間門口立了片刻,他轉過身,面上含笑:“好啊。”

茭白一看老男人笑得眼角細紋都堆起來了,很是優雅而儒和的樣子,就又後悔了。

茭白擔心發生什麽詭異事件,好在沒有,他順利地放了水。

戚以潦並沒有直接看年輕人,而是透過鏡子睨了一眼便闔下眸,給出客觀評價:“挺有精神。”

茭白:“……”

沈寄說老子是小豆芽,你卻用“有精神”來形容。

你是不是暴露了什麽???

茭白因為那一尿做了個夢中夢,他夢見自己在大學課間的公共廁所噓噓,邊上冷不丁地冒出聲音“很有精神”,一轉頭就是戚以潦微笑的面龐。

他媽的堪稱魔音。

茭白睡到下午才起來,而同樣跟他差不多時間睡的戚以潦……據說已經釣了半桶魚。

茭白沒出去圍觀,他找章枕要了手機,翻到郁嶺的聯系方式打過去。

郁嶺在執行任務,背景嘈雜中夾著慘叫與暴喝,他顧不上多說,就把他弟弟在國外的聯系方式告訴了茭白。

郁響人已經醒了,他還沒回國,接到茭白的電話票場爆哭。

茭白耳朵都要炸了,他突發奇想,不知道郁響跟禮玨碰上的時候,會是什麽天地崩裂的畫面。

“耳朵,我這邊的事你別操心,你在國外待著吧,別來西城找我。”茭白說。

手機那頭的郁響不嗚嗚了,他神經質地問:“為什麽啊?”

茭白嘆氣:“高三就剩半年了,我要好好學習,你來了,我還能靜得下心?”

郁響啃嘴角。那是不是說,他能影響到瓜瓜,瓜瓜很在乎他?

郁響笑吟吟地說:“好吧,那我什麽時候去找你呀,我聽你的。”

茭白拿紙巾接住他吐出來的南瓜子殼,把準備好的說詞丟出來:“等我高考完,你來西城,我去接你。”到時候不出意外話,就要對付你哥了。

郁響開開心心地重重應聲:“嗯嗯嗯!”

茭白避開了他在貨船的遭遇,和郁響聊了半個多小時才掛電話,他無力地嗑著南瓜子。解決了一個,還有一個。

心累。

沈而銨接到好友申請時,他在出租屋整理物品。一整個書桌都是他高中三年折的紙蜻蜓,他要把它們送到新住處。

陌生號碼讓沈而銨心頭一跳,他反應過來時,手已經點了同意。

對方直接發來了視頻邀請。

沈而銨的心頭跳動的力道更重,可他的神情卻有低茫然,人也沒動。

過了好一會,他才找了個有陽光的角落,點開視頻。

鏡頭裏是很暗的色調,還有模糊不清的人臉。

茭白特意調的,他的臉上全是青紫痕跡,沒法入境。索性就模糊點。

而沈而銨跟茭白完全相反,他在光中,眉眼清晰而安靜,下顎和唇邊的小絨毛都能看得見。

茭白沒磕南瓜子了,自從他在回南城的休息站被郁嶺接走以後,他就沒見過沈而銨了。

兩三個月過去了都。

茭白看了看沈而銨,比上次見的時候瘦了低,眼眶有一圈紅色。打理得還好,沒有頹廢臟亂。

“你在戚家的,船上。”沈而銨那麽個不愛說話的人,主動開了口。

茭白點頭:“昂,被他們接上船了。”

沈而銨偏了下身,幾乎已經褪去青澀的眉目落入陰影裏,他眼裏的東西變得模糊。

“對不起。”他說。

茭白的嘴一抿,他沒問沈而銨當初是怎麽被齊藺抓住的,這都過去了,對方平安歸來,他也脫離了危險,情緒上比剛死裏逃生好不少。

於是他接受了沈而銨的道歉:“知道了。”

然而沈而銨還是在說那三個字,一遍又一遍。

一次比一次沙啞,沈痛,內疚,無地自容。

這段時間,沈而銨無數次的道歉,他很怕自己沒機會票著茭白的面說。

幸好老天爺眷顧了他一回。

茭白沒攔著沈而銨,對方說,他就聽著。

等沈而銨說了不知多少次,茭白才道:“心裏好受點了嗎?”

沈而銨沒說話。

那就是依舊不好受。茭白不奇怪,沈而銨的偏執也是百分百的,他走他自己的路,不會受到旁人的影響。

茭白想到什麽事,他快速問:“我被你父親囚在尚名苑那會兒暗示過你,不要再動用你的人,不要被他發現你的小動作,你聽沒聽?這次不會又用了吧?”

沈而銨的呼吸微頓。

茭白捕捉到了,他生出一種無力的心思。

昏暗鏡頭裏的人沒了聲音,沈而銨便無措起來,他像做了錯事,卻無法更改的孩子,低下頭道:“茭白,我要自保,要成長,我要做的事,太多,我不能,只紙蜻蜓了。”

茭白有種這部漫的主線對他挑釁的感覺,他半晌道:“你哪天成年?”

沈而銨怔然:“元宵節。”

茭白算了算:“那就還有八九天。你一成年,你在沈家的處境就更尷尬了。”

沈而銨低聲道:“我有,準備。”

“行吧。”茭白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我再友情提醒你一次,獨裁者的更年期是很可怕的,你小心點。”

沈而銨似乎沒聽,他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說著內心深處最想說的話。

“茭白,你別那麽,輕易,原諒我,你多,怪怪我,怪久點。”讓我長記性,永不再犯類似的錯誤。

茭白:“……我盡量。”

沈而銨靠在墻邊,靜默許久:“我知道,你恨沈家,我的骨子裏,流著,沈家的血……“

茭白行賞沈少爺的盛世美顏:“這無所謂。”只要你後期不渣就行。

沈而銨眼中的柔意突然消失。

茭白順著他的視線往後瞧,拿著個毯子的章枕入境了。

這是距離遠,沈而銨沒上線,不然蟶山又要飄大雪。

茭白仍由章枕給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