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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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區這兩天開了花市,裴秋一大早就同裴禮買了一堆花草回家。

走在路上,他有些興奮的朝裴禮說道:“哥,我喜歡這些花。”

裴禮偏頭看著他,伸手攬過他的肩,瞇起眼輕聲笑道:“喜歡就好,而且擺弄點花草對身體有益。”

裴秋點點頭,“嗯。”

“小秋喜歡寫字嗎?”裴禮問道。

裴秋聞言抱著花盆的手一僵,他想起了當初讓小少爺教他寫字的事,他那時候總惦記著給小少爺寫封情書。

真是可笑。

還好小少爺根本就懶得理他,更不願意教他。

裴秋垂下眼,輕聲道:“我沒上過學,不會寫字。”

裴禮嘆了口氣,望著裴秋的眼神裏雜糅進歉意,“哥哥教你寫。”

“……”

裴秋反應不過來似的呆了幾秒,一時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反而紅了眼睛。

他小時候也不是沒羨慕過大哥,能上學,能交朋友,能被所有人喜歡。

可是沒人讓他上學,也沒人願意教他讀書寫字,更沒人喜歡他。

他努力過的,可是什麽都得不到。

“好,好啊。”裴秋連忙低下頭去,一滴輕淺的淚掉了下來。

幾乎沒人看得見。

裴禮沈眸,拍拍他的肩,“行,那咱這就去買筆墨紙硯。”

“嗯。”

邱逸看著人走遠了,這才抱著手裏的一盆茉莉花慢慢往回走。

剛剛裴秋的那滴淚被他看見了,感覺從他的眼裏砸在了自己的心裏,有些疼。

如果不是裴秋怕他,他大概真的會忍不住想要過去抱他。

算了,今天能買盆花也不錯,至少,和裴秋手裏的那盆是一個花期。

回了他大哥的新別墅,將花盆抱進了客房的窗臺上,邱逸又去花房找水壺。

被靳九溪瞅見了一臉懵逼的跟了上去。

“???”

靳九溪跟著看了一眼那盆花,問道:“你不是去找秋秋了嗎?”

邱逸給花澆水,目不轉睛道:“嗯,他去花市買了盆茉莉花,所以我也買了。”

靳九溪道:“啊?那你跟他說話了沒有啊。”

邱逸抿抿嘴,“沒有。”

“……也是,你急不得,他當初這麽喜歡你你反而那麽對他……”靳九溪忍不住又開始嘟囔道。

邱逸聽著他說裴秋當初有多麽喜歡自己,神色平靜的望著茉莉花,良久才打斷靳九溪道:“靳叔,如果不是你,我這輩子連後悔的機會都沒有。”

靳九溪一楞,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邱逸朝他跪了下去。

鈍重的聲音砸在地上,靳九溪愕然的僵在原地。

邱逸跪得筆直,看著他驚詫的表情認真道:“也謝謝當初你對我哥手下留情,是我的急功近利害了你們。”頓了幾秒,他道:“我知道後悔沒用,如果日後有機會,你們願意將事情托付於我,我也一定會全力以赴。”

“你這人……”靳九溪噎了半晌說不出什麽來。

邱逸朝他微微俯下腰,“我前些日子做了夢,夢見了裴秋的墓,我在墓前給他買了很多東西,但是是因為我不知道他喜歡什麽,所以全都買了送來。我在碑上刻了愛人邱逸立,然後我聽見有人質問我憑什麽以愛人自居,連他喜歡什麽都說不出來。我想了一場夢,真的一個也想不出來。還夢到他沒了。那種感覺我沒法形容,比在沙子裏找水還要叫人難受。”

“我的心是黑的,對所有人是黑的,現在只能從心尖尖裏剖出一點白。”邱逸伸手揪了下胸前的衣服,啞聲道:“我想給他。”

裴秋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害得韓卿給他塞了一大碗預防感冒的藥,苦得他直皺眉。

裴禮在一旁幸災樂禍,見裴秋瞪他,他又連忙去擺好紙墨筆硯,讓裴秋來跟他學寫字。

“…哥,我不會寫字,一開始就學毛筆字會不會……”裴秋疑惑的皺著眉。

裴禮沈思了幾秒,輕笑道:“那古代小孩兒從小可沒有水筆。”

裴秋:“……”

“喏,這本顏真卿的《多寶塔碑》上面有詳解……你先把一字練好了。”裴禮翻開一本字帖平攤在宣紙上方,裴秋對著一個字一個字的看了,照著裴禮握毛筆的手法在宣紙上落了第一個字。

著墨過於沈,筆力也不足。

裴禮索性拋開自己的筆,伸手握住裴秋的手,帶著寫出了一個“一”字。

“這寫字不光要用心,更要心無旁騖。”裴禮淡聲道,他乜了裴秋一眼,問道:“你在想什麽?”

“……”裴秋眼底染了幾縷慌張,他忙低下頭去看字,“沒什麽。”

他不過是想起了顧軒那一手被小少爺誇讚的好字,可自己寫的最好的也不過是那幾個歪歪扭扭不敢送人的情書。

還好當初沒敢送給那人,還好沒敢。

“小秋。”裴禮看著他寫“一”字,突然出聲喊道。

裴秋“嗯?”了一聲,神情依舊專註於手中的筆。

“你告訴哥,你是不是還喜歡那個人?”裴禮輕聲問道,問得有些小心翼翼,像是怕裴秋受了驚嚇。

裴秋楞了一下,同時落下筆,那墨又稍微落沈了些,穿透了宣紙,將毛氈染黑了小塊。

“是不是還喜歡?”裴禮又問了一遍,他看了一眼裴秋呆楞的模樣,只稍稍沈了沈臉色。

裴秋好像連思維都僵硬了,用了好一會兒才動起來,他將筆穩穩的放在墨碟上,這才擡起眼望著裴禮,冷靜道:“是。”

裴禮一時的表情有些怪異,強自壓抑了許久,又問道:“你就不痛麽?”

話音落罷,裴秋反而咧嘴笑了笑,眼神飄忽著幾許悲慟,很快又顯得空洞,他輕輕嘆了口氣,“太痛了,可是,這心痛也是因為我喜歡他。”

裴禮看著他的眼神著實忍著心痛,恨鐵不成鋼與怒其不爭的怨氣混雜在一起,他脫口而出便道:“這叫賤,叫有病!你知不知道?!”

裴秋眨了眨眼,笑道:“我知道的,哥。”

裴禮怒道:“你知道個屁,知道還喜歡他幹什麽?!”

裴秋沈默著低下頭,他看著被墨染黑的宣紙,寫得雜亂無章的字,看了好一會兒才擡起頭,“我控制不住,賤也好,活該也罷,可能真的是病……”說到這裏他笑了笑,“我總懷疑給我下了毒,這毒解不開,我心冷了,還是念著那個人,我心碎了,還是想著那個人,我……”

“我太貪心了,太想要他的喜歡了,想了太久了,已經成了無法控制的貪念。”裴秋嘴角微微勾起了一個弧度,他嘆道:“對不起,哥。我就連怕成那樣都還想著喜歡他……”

裴禮深吸一口氣,他真想一巴掌抽醒他弟弟,可是他舍不得,裴秋吃了太多苦了,要說抽醒,那人不知傷了他多少次,讓他痛了多少次,他都還念著那人……

裴秋見裴禮憂心的望著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伸手抱上了他哥,湊在他耳邊小聲道:“哥,別擔心了,我不會吃虧的……”

裴禮瞪他一眼,心道我信了你才有鬼!

裴秋見他瞪自己,知道他不生氣了,連忙松了手,又俯下身去給自己換宣紙,重新開始寫“一”。

裴禮就這麽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長嘆一口氣,走了。

裴秋撇了撇嘴角,擡頭朝外面看了一眼,那人又在院子外站著。

像極了以前自己躲在角落裏偷看他一般。

就不知道這是做戲還是用了真心?

紙上的“一”字寫得參差不齊,裴秋又換了一張紙,左上彎折,橫平一,右下彎折略往左。

心無旁騖,心無旁騖。

裴秋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外面,終究還是丟下筆,伸手捂住了臉。

……

“看什麽東西看這麽入迷?”韓卿剛把兒子扔進房裏寫作業,一出門就見裴禮站在窗臺前望著陽臺的方向。

裴禮轉過頭看她,扯了扯嘴角,嘆道:“小秋在哭。”

韓卿蹙起眉忙問道:“……怎麽了?”

裴禮垂下眼苦笑了一番,“這人吶,真是吃虧,喜歡一個人偏還從始至終,總看不到別處的風景,若是將那棵攔路遮擋視線的樹砍了多好,遠處的風總能帶來新的際遇,何必呢?何必苦在那棵樹上。”

裴秋松開手,深吸一口氣,緩了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

他知道他骨子裏都在犯賤,可他就是貪心……得不到,所以貪婪的想要去觸碰它。

不是不想逃開這種囚籠一般的魔障,是沒辦法,他試過了,他試過太多次了。

他每一次嘗試都像踩在尖刀上,痛楚從腳底延伸到心上,痛吧痛吧,他想,痛過了頭就不敢了。

誰曾想呢,他那顆心總是不死,就算他人已經去了半條命,那顆心還惦記著那個人。

真是賤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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