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斐，我在醫院，可能一時半會回不去，你早餐別忘了吃。」

靳九溪給邱斐發完消息，隨手將手機揣進口袋，擡眼看了看專家診室的門。

透過門上的玻璃，靳九溪看著正背對著他的邱逸，那人正低著頭，也不知醫生跟他說了什麽，他搖搖頭。

邱斐很快回了消息過來：「病了？」

靳九溪低頭看著消息，足足盯了好一會兒，才回道：「邱逸昨夜出了點事，我陪他來看醫生。」

「哦。」

「你吃早飯了嗎？」

「嗯。」

「……那你去忙吧，我待會兒送邱逸回家就回去。」

邱逸昨夜出了點事，想到這裏邱斐挑了下眉，悠閑的端著牛奶喝了一口。

能出什麽事，不就是受了點刺激，不過也才這麽點就承受不住，這小子以後能成什麽事。

邱斐瞇著眼，給靳九溪回了一條：「嗯，記得給毛毛帶狗糧。」

……

邱逸看著面前的醫生在說些什麽，耳朵裏有些嗡嗡的，感覺聽不大清楚。

腦子裏滿滿都是裴秋說的話。

“突然暈倒有可能是一時氣血攻心導致的，具體的還是要做個檢查來看，您昨晚除了暈倒還有什麽不適癥狀嗎？”

“……什麽？”邱逸伸手抹了把臉，整理了下思緒。

醫生給他遞了張紙巾，溫柔道：“您還有什麽別的不適癥狀嗎？”

邱逸聞言沈默，他昨晚將裴秋送回家，遇見了裴禮，他將裴秋放到床上，裴禮也只是默默在旁邊看著，直到他走出門，裴禮才輕輕說道：“他現在心智不比以前，謝謝你送他回家。”

門隔斷了裴禮的表情，邱逸猛地回過頭去，只看見緊閉的一扇門，一扇隔絕了他與裴秋的門。

“……”邱逸望著這門，輕輕吸了一口氣，剛轉身準備走就忍不住紅了眼眶。

他心智不比以前，對，他心智不比以前。

倒是比以前誠實多了。

他怕疼，他怕打，他怕是夢。

可是……

邱逸伸手捂住了眼，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砸。

可是，他一直給他的都是疼，是打，還有夢。

以往夢未成真，他期盼著，渴求著。

現在夢成真了，他卻什麽也不敢要了。

醫生看著邱逸掙紮的神情，剛準備開口讓他別想了，就見他擡起頭來，紅著眼問道：“心痛有得治嗎？”

醫生楞了楞，“先生……”

“也對，要能治他也不會一直痛，要能治他早治了……何苦來我這兒受苦。”邱逸也不等他把話說完，自顧自的說道。

裴秋總是心痛，總是心痛。

可自己不僅沒有好好對他，還說他是裝模作樣。

其實回憶起來，裴秋哀慟的表情哪裏像是裝的。

“邱先生說的是？”醫生見他情緒波動得厲害，只好輕聲安撫著問道。

邱逸直勾勾的盯著他，目光望著望著飄得遠了些，他輕聲道：“是我的愛人。”

醫生點點頭，根據之前聽的那三言兩句，大概知道邱逸是因為什麽了。

“你還年輕，還會遇見更多的人，不用只局限於一個人，這樣對自己來說太殘忍了。”他當那位愛人已經放棄了眼前的青年。

邱逸沈默，微微沈下眼，想了想問道：“那他為什麽只愛我一個人？”

醫生詫異道：“什麽？”

他還沒怎麽明白青年在講什麽。

邱逸被他問得一楞，猛地反應過來，擡手擦了下眼睛，他起身便要走，“沒什麽，跟外面那個男人說我沒事。”

“……誒，邱先生？”

青年握著門把的那一瞬間回頭看了一眼醫生，他垂下眼，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低聲道：“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我都遇見過很多人，可對我好，愛我如生命的人，唯獨他一個。”

不是不能遇見更好的。

只是更好的也不如他。

裴秋上午和裴君一起去文具店買了畫具，裴禮總擔心他一個人待在家裏會多想，一直催促著他找點事來做，思來想去，他總算找了個自己感興趣的愛好。

要說畫畫他也畫不出什麽，只是以前總是“畫餅充饑”，倒是會粗略畫些東西。

“小叔，我要去學校了，你可以一個人回家嗎？”昨天放學回來聽裴先生說小叔前天暈倒了，裴君一臉擔憂的望著裴秋問道。

裴秋聞言無奈的笑道：“可以。”

裴君狐疑的打量著他：“真的可以嗎？”

裴秋點點頭：“是的，小裴先生。”

“那好吧，小叔你到家記得給我老爹打個電話喲，我先走啦，拜拜。”裴君背著書包掂了一下，笑瞇瞇的朝裴秋擺擺手，朝學校跑去。

“好。”裴秋遠遠看著他，輕輕嘟囔了一聲，這才提著手裏的東西轉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才察覺到有人在跟著，微微蹙起眉，裴秋猛地回頭看過去。

“……”裴秋怔忪的看著那人，良久才反應過來，連忙低下頭，小聲喊道：“少爺。”

邱逸原本被他猛地回頭嚇得有些手足無措，剛準備開口，就被他那句低聲下氣的“少爺”給噎了回去。

“……”裴秋見他許久都不說話，小心翼翼的往後退了一步，“是，是有什麽事，要，要我做嗎？”

邱逸微微擡眼，眼底混雜著裴秋看不明白的波瀾，他有些害怕。

仔細看邱逸的嘴唇還有些顫抖，裴秋越想越覺得邱逸是在生氣，他懵地往後退了好大一步。

見他這樣緊張，邱逸連忙輕聲道：“你不要怕我。”

裴秋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睛裏閃過一絲錯愕，他捏捏衣袖，小聲道：“對不起。”

邱逸頓了半秒，“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裴秋只當他是諷刺，只好小聲解釋道：“…我現在，不能，幫……你做事，對不起。”

“……我，我腿不好，不是不想……幫你，聽，聽柳言說，說我這裏…好像也有問題。”裴秋說著指指自己的頭，小聲嘟囔道：“你，你就當我……當我死了，你就會開心的。”

邱逸抿了抿嘴，輕輕吸了下鼻子，看著裴秋說完最後一句話朝他望過來的期待眼神，他突然笑了，紅著眼睛朝裴秋笑。

“是，是吧，我就說，我死了，你會高興。”裴秋有些開心的說道，頓了頓，他又皺起眉，“不過，我現在…不能真死，我還想，還想和大哥他們，多相處幾年，我……我不舍得死。”

邱逸輕輕“嗯”了一聲。

裴秋立馬笑起來，“那，那你就，當沒見過我，我就死了，你高興，什麽都好。”

邱逸望著他的笑，好一會兒才吸了吸鼻子，笑著輕輕喊了一聲：“裴秋。”

一雙眼紅得像是被人灌滿了痛楚。

裴秋被他這個眼神嚇得一楞，也不敢應聲，就呆呆站在原地這麽望著他。

邱逸伸手碰了碰他的頭發，摸了摸，又摸了摸，總舍不得收回手。

“我愛你。”

被柔軟發絲撓了撓手心，邱逸伸出另外一只手想要牽起裴秋的手。

動作到一半，手心裏的柔軟發絲沒了。

裴秋蹲了下去，像個傻子一樣，就這麽蹲了下去。

他蹲著，慢慢擡頭來看邱逸，一字一句道：“……你不能這樣。”

“你不會愛我的，你說過了，你不能總是給我夢。”這話他說得流暢了許多，像是反覆咀嚼過，從心底映出的話。

“你不能這麽對我，你這樣太壞了。”

他的腿不方便，蹲得很艱難，可是他不想再聽眼前的小少爺說愛，那都是假的。

對於小少爺來說，在這世上做什麽都容易，都有可能，唯獨愛他裴秋很難，也不可能。

他不能再聽，多聽一次，就會多難過很久。

邱逸僵著身子半天才回過神來，他紅著眼睛與裴秋對視，沒一會兒，他搖搖頭，把裴秋拉了起來，然後離他遠了些，“對不起，我只是想看看你。”

邱逸的聲音有些沙啞，好像聲音裏帶著哭聲。

“我只是想看看你。”

他又重覆了一遍。

裴秋仰著頭看他，思索了幾秒，低聲道：“……可是我想活下來啊。”

“我，我不想，再過那樣的……”裴秋捏緊胸前的衣服，神色緊張的望著邱逸，“生活……太痛了，對不起。”

他的對不起說的輕松了許多，好像如釋重負一般，或許是滿足的情緒沖淡了緊張，他微微勾起嘴角，溫聲道：“你放過，放過我吧。”

“你反正…反正也不會，要沒有價值的人，不會吃虧的。”說到這裏，裴秋微微苦惱起來，他覺得這樣說有些怪怪的，可是他想不到更好的了，他對邱逸只有這個想法了，怕邱逸打他，他又補上一句安慰似的道：“如果我，以後好了，我還來幫你，好不好？”

裴秋說完心裏踏實多了，至少看邱逸的表情是不會對他動手了。

另外，他這輩子都好不了，這話說出來不過是個假的，他騙邱逸的，嘿嘿，這是他第一次騙邱逸。

他是真的不想再多看這個男人一眼。

太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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